第767章 我没想到
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当然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杜尔米睡不着。
他送艾米与克克回家,并且惊讶地得知克克竟然在隔壁买了房子——克克之前没告诉他,就是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杜尔米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克克终于也有一个家了。
尽管没人知道,在新的治世,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对于巨面者来说,这个“家”将会永远存在。
克克一个人住,显得房子有些空,所以艾米偶尔也会过去住一阵子,陪陪她的克克姐姐。现在,这房子里已经有了艾米的一个固定房间。
不过,遗憾的是,在外域,房屋已经倒塌、坍圮,成为了废墟之上无从辨认的砖瓦。
“艾米的学习怎么样?”
“老师都夸艾米很聪明呢!”
“那么,克克的生意怎么样?”
“克克真的赚到钱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称赞说:“艾米与克丽丝,已经比我还要厉害啦!”
夜色遮掩了一切的风吹草动、暗流涌动,只留下这段看似寻常的家常话——什么话!明明本质上也很寻常!巨面者就不能聊家常话了吗?
由于有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在,杜尔米从未与艾米和克克中断过联系,但是不知为何,真的面对面与人交流的时候——即便是在外域——那种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那似乎才是真实的、活着的人,而非停留在言语和头脑之中的……虚假的幻影。
“好啦,你们去睡觉吧。”杜尔米笑着朝她们眨眨眼睛,“我去城里逛逛。”
于是他孤身一人走入了利文斯通的黑夜。
废墟、废墟之上的城市、城市与城市的倒影——那是利文斯通与利文斯通的梦境。
曾经杜尔米以为,这只是外域为他呈现出的奇特而离奇的场景,是无缘无故的、是莫名其妙的。一定是外域随便编撰了一些虚假的画面,是外域造谣!
可是如今杜尔米明白了,利文斯通之所以是一座倒影之城,是因为利文斯通受到了【虚无边境】的入侵。那隐藏在城市之下的城市,就是这座城市的永远无法挽救的碎片。
在这里,人与自己的梦无比贴近,近到抬脚就有可能踏错。
是【乡】的人们竭尽全力,才让混乱的梦境不曾干涉人们的正常生活。尽管如此,【虚无边境】却也已经在最近的二十年里影响了利文斯通的方方面面,比如创造一个身影透明的小偷。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似乎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脆弱、更容易被动摇了。
杜尔米对此并不惊讶。他知道,每多一个治世,世上就会积累更多的、无数的新的质料。那其实可以说是旧的,因为也许还是同一批人;但是,同一批人却也在新的治世拥有了新的质料。
于是,世界变得更加臃肿了、层域变得更加脆弱了,连死亡都要为多余的死亡而哀鸣。
杜尔米沿着普林克大街一路前行。
他听闻利文斯通的熟悉的风,祂们亲亲热热地凑上来、与他问好、向他道喜:庆贺他成功回到了利文斯通,启程时满腹的问题、回来时却已经是心知肚明的答案。
“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忍不住抱怨,“我可不觉得这些答案是我心知肚明的。直到现在,我仍旧觉得我是无知的。或许我的确是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吧,甚至还掌握了神明的力量……可是,我仍旧不怎么了解神秘侧。”
真理侧与神秘侧,就像是一个笃定的、不容质疑的东西。一块沉重的、永远也无法挪开的、堵着深井的石头。
借由瓦伦蒂的故事、借由国王与王后的故事,杜尔米对于真理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与了解。
可是,事到如今,对于神秘侧,他反而仍旧感觉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这可真够滑稽的。
……他的脚步停在了城市广场的边沿。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本能地望过去,却在望见的时候轻轻叹息。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这是夜晚,天上群星闪烁,而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人雕像早已经倒塌、倾颓,甚至生出了青苔。
这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可是,杜尔米却知道,在【帝皇】陨落过后,谢兰各地的城市有的按兵不动,有的却选择抹消安德烈·法涅斯的存在感,譬如说,将城市广场上的雕像搬走。
这可能是因为,人们突然意识到,失去了神明的光环与高高在上之后,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一位前朝君主。
那都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古人了!
杜尔米缓缓地走过去,并且不出意外地在雕像旁望见了一位熟人。他笑着说:“晚上好啊,埃默森!”
“……你怎么还在笑?”埃默森费解地问。
“我回了利文斯通,见到了我那两个可爱的妹妹,还见到了您——哎呀,我就知道您会在这儿等我,您也是来欢迎我回到利文斯通的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用您说,其实我也很高兴!”
埃默森:“……”
他觉得杜尔米脸皮够厚的,也不看看自己在瓦伦蒂搞出了多大的事情。
这世上的城市若是能活过来,怕不是都要长出腿来逃走了,还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被这个倒霉催的【白日梦】先生抓住了,然后一起倒大霉。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给杜尔米扔去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杜尔米为那数字后面的0的数量吃了一惊,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给钱。”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这是政务署的预算。”
杜尔米:“……”
他沉痛地意识到,把三个他卖了都凑不出这笔钱!五个他还有一点可能性。
埃默森瞧着杜尔米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在谢兰周游这么久,就没找到一些赞助?”
“呃……”杜尔米挠挠下巴,眼神飘忽,“奈特家族算吗?”
“……那不本来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吗?!”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把弗尼瓦尔神殿也算上?”
“哦!弗尼瓦尔神殿也是!”
埃默森终于被杜尔米气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气笑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大概可以简单概述为:瞧瞧杜尔米这个臭小子,瞧瞧!
杜尔米悄咪咪问:“说到这个,您老人家以前也是坐享整个谢兰的啊?我之前碰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时候,他还专门提到了赫米什王朝的财富呢。所以,您就没有……?”
“没有。”埃默森冷冷说。
“真的假的!”
“安德烈·法涅斯是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是埃默森。”埃默森冷笑着说,“我跟安德烈·法涅斯什么关系啊,还能继承他的遗产不成?”
……杜尔米欲言又止,憋得有点难受。
非要说的话,埃默森确实没承认过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偃偶】与【帝皇】更是截然不同的两位神。可埃默森真说这样的话,他不亏心吗?
最后杜尔米气鼓鼓地说:“安德烈·法涅斯留下任何遗产了吗?”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根本就是——撒手人寰!
根本就是撒手不管了!
埃默森懒得理他,只是露出了阴森森的笑:“你不妨也加入那些盗墓者的团伙,一同去寻找安德烈·法涅斯的陵寝,然后瞧瞧他究竟留下了什么遗物吧。”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他震惊地说:“盗墓?!还有人有这种想法?他们疯了吧!”
“从前【帝皇】的宫殿高居克里斯琴之上,人们自然不敢。”埃默森淡淡说,“现在那宫殿已经跌得粉碎,人们自然心动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找到入口。”
杜尔米气愤地说:“他们绝对不可能找到!”
“【时历】可不在乎。”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沉眠于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若说凡俗世界的【帝皇】的陵寝,人们可能确实无法步入,但是神秘侧的呢?譬如说,留存在克里斯琴的往日?
理论上讲,【记录者】确实有办法前往旧日的光阴,从中寻觅【帝皇】的遗物。只是,在如今的世界之中,古老的历史又究竟拥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说:“我在乎。所以,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他不会让盗墓者打扰安德烈·法涅斯的安眠。
倘若这是人们异想天开的一场白日梦,那么——别指望【白日梦】先生会同意!
……埃默森笑了起来,他点点头,便说:“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叠成了飞鸟模样的折纸,然后他将其扔到了杜尔米的手里,“拿着吧。”
“这是什么?”杜尔米有点儿新奇地说,还在心里犯嘀咕:他觉得这纸张的触感有点儿熟悉,有点像是……支票?
“安德烈·法涅斯的遗产。”
“……啊?!”
“他总得给他的子民留点东西吧,哪怕只是钱呢?”埃默森反问,“你不会觉得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吧?”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只觉得正话反话都让埃默森说了。这群活了漫长光阴的古老生灵们,似乎都习惯了这种藏着掖着的行事风格——他就不能直接说自己给政务署留了一笔钱吗!
“好吧。”杜尔米嘟哝了一句,“那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现在可不是三百年以前了,在【帝皇】陨落之后,我总得看看政务署变成了什么样,是否还维持初心。”埃默森语气淡淡,“不过,结果还不错。”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要是政务署表现不好,那这个绵延多年的组织也该随着它的创始者一同离去了。
不过,在【帝皇】陨落之后的几个月里,各地的政务署虽然有些动摇、虽然左支右绌,但总的来说还是挺安分的。
有些城市的政务署被裁撤了,这也怪不得他们;但留下来的那些政务署,依旧维持着自己的传统作风,并没有因为【帝皇】的离去而彻底改变。
虽然这可能是惯性、虽然这可能有赖于几位署长的个人品德,但埃默森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为难他们。
杜尔米正笨手笨脚地拆着那只纸鸟,然后,他再一次为这张支票上的数字而瞠目结舌了。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埃默森费解地问,“你不是说自己都见识过赫米什王朝的财宝了?”
杜尔米冷静地把支票塞进了口袋,只觉得自己左边口袋是政务署的预算、右边口袋是【帝皇】给的经费……唉,真可谓是沉甸甸的好多好多好多个零啊!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等等,您把这钱给我干嘛?您自己直接给政务署不就行了吗?”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匪夷所思地说:“你还要我教你怎么贪污吗?”
杜尔米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最后,他小声地说:“真的?我能拿多少?我没数清楚究竟有多少个零。”
他只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给的这笔钱肯定能负担政务署眼下的开支,也知道十个自己应该也凑不出这个数量……唉,【帝皇】好有钱啊。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终于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了:“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嘿嘿,谢谢您。”杜尔米终于喜滋滋地说,“我跟政务署一样喜欢这笔天降横财!”
埃默森看了他一会儿,同样笑了起来。他想,起码在这一点上,他认为杜尔米永远是一个好的人选:人们不会担心他。担心他什么?各种意义上的……总之,人们不会担心。
他就说:“好了,这就是我今天的来意,往后可别劳烦我这把老骨头了。”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本杰明叔叔都重出江湖帮我干活了……您的年纪比本杰明叔叔还大吗……”
埃默森只当自己没听见,他打算离开了。他可不敢跟深海的怪物比年龄。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连忙说,“前不久我跟一位魔法师聊了聊,他有一些发现……呃、所以……总之……‘谢兰’为什么是谢兰?”
埃默森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觉得杜尔米多半也就提出一些无知又好笑的神秘学问题,就跟从前一样。可是当杜尔米省略了一切前因后果、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之后,埃默森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静静地看着杜尔米,目光之中甚至带上了审视与评估。他似笑非笑地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杜尔米有些疑惑。
但埃默森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反问了杜尔米一个问题:“波尔普恩为什么是波尔普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