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看似公平
死一般的沉寂在船舱内持续了片刻。
直至黑鸦女士主动恭维说:“您的强大令人印象深刻。”
杜尔米:“……”
这真的是恭维吗?他觉得黑鸦女士很不留情地嘲讽了他。
杜尔米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并不深刻、也不周全,他只是不巧见识到了一些常人无法见识到的东西……以层域来说,他不过是身处十分特别的层域罢了。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况且,因为外域而变得了不起……他才不要!
但他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外域的影响。
因为外域,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都认可他为【白日梦】;因为外域,掌握了奇异力量的黑鸦女士却不得不语气恭敬。
杜尔米心中郁闷。这郁闷来自于无数次死亡带来的苦楚,与自己终究无法与世界、与人类好好相处的孤独。他不知晓他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他知道自己的世界绝无仅有。
他将永远无法与他者共鸣。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突然出了神,好似因为黑鸦女士的那一句奉承,就陷入了自己过往漫长记忆的尘埃之中。因为封锁太久,所以哪怕只是寻找其中一个最简单的画面,也要花上千年万年。
祂该拥有怎样的过去啊?怎样的生平才能让祂自称【白日梦】、才能让祂如此自称也不被世界反驳?
黑鸦女士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她只好让自己耐心等待,即便她等不起。
过了片刻,【白日梦】先生幽幽一叹,笑着说:“我吗?强大?女士,我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强大啊。”
【无人知晓】女士竟是这般困惑,以至于她遗忘了自己应有的谨慎与警惕,竟然直接询问说:“可是,先生,您刚刚驱使了【乡】呀。”
“那不是驱使,只是我拥有一张邀请函。”
“若不是您,这张邀请函怎会出现呢?”
杜尔米更不高兴了。因为那是外域给他偷来的。
于是他语塞片刻,就若无其事理所应当地说:“怎么,原来这邀请函如此少见吗?”
黑鸦女士:“……”
【白日梦】先生长得年轻,可祂不应该真的如此年轻吧?这语气简直跟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
黑鸦女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试探着说:“当然,寻常人甚至不会知晓那丛枝叶。”
这下杜尔米惊讶了起来,他问:“你知晓那棵树?”
就在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黑鸦女士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她的身形如同黑雾一般崩溃、散开,然后又勉勉强强地凝聚。她重回黑鸦,无法变成人类女性的形象。她的羽翼抖落下无数带着血的肉丝。
哪怕是杜尔米,都差点被这一幕吓到。可他终究在外域见识过无数不可思议的场景,想要大惊小怪又觉得自己实在大惊小怪,只好略微迟疑、略微吃惊地啊了一声,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端坐在那儿。
他十分担忧地仔细端详着黑鸦女士,好在黑鸦形态下的【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更加隐蔽、更加不为人注意,所以她的颤抖只是持续了片刻,随后就停了下来。
接着,嘶哑的女性声音响起:“请您不要捉弄我。”
“真的很抱歉。”杜尔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提及……那个东西,会让您这样难受。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不必。”黑鸦女士叹了一口气,“是因为我们都知晓那是什么,所以才会这样。若是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反而不会如此严重。说到底,那也不是我应该知晓的事情……是我僭越了。”
杜尔米稍微有点疑虑。因为他觉得他跟黑鸦女士正在鸡同鸭讲。
那棵树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对此完全一无所知,但黑鸦女士反而知晓内情。与其说是杜尔米吓坏了黑鸦女士,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吓自己。
……或许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力量终究是隐秘的,藏于不可知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其实杜尔米对黑鸦女士知晓的信息颇有些好奇,但是瞧对方的样子,他就知道恐怕不能继续问下去了。黑鸦女士已经萎靡不振、精神衰颓。
说不定脑子先生会知道呢?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考虑着向脑子先生询问此事的可能,然后同样遗憾地想,万一把脑子先生的脑子也吓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或许这是属于巨面者的秘密。他想。即便是【无人知晓】女士,也差点被这份知识的重量压垮。
终究是杜尔米的莽撞行为影响了黑鸦女士,他想了想,就坚持说:“没关系,倘若我能帮上您,我也十分乐意。毕竟您跟我说了雾兰的事情。”
黑鸦似是权衡了一下,便说:“可否允许我请教您的道路?我猜测,您是一位帝皇?”
“呃……”信众阶段的帝皇?他含糊地回答,“差不多。”
“……如今我没有需要您出手的要事。若是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将这个约定放到往后更重要的场合,您觉得如何?”
这恭敬的语气简直让杜尔米有点讪讪。他头一回体会到“巨面者”的尊崇……他觉得,这一切都要怪脑子先生,因为脑子先生实在是太轻浮了!
“当然可以。”他回答,“我甚至有点期待您会遇上什么事情。”
还轮得到他这场【白日梦】出手?杜尔米觉得虽力有不逮,但心向往之。而且,他可以把那棵树搬出来吓唬人。
黑鸦便说:“那么,请您给我一个联系您的办法。”
杜尔米:“……”
他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都不知道外域会将他带到世界的哪个角落,该怎么让黑鸦女士联系他?
……等等,刚刚黑鸦女士问他是不是帝皇?
杜尔米像是恍然大悟,他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地图”,撕下纸张的一个小角落,递给了黑鸦。黑鸦用羽翼接住,随后藏在了自己的羽毛里面。
她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这是我的荣幸。若您有事,也可以唤我过来。只是我平常略有杂务,恐怕不能随时出现。”
杜尔米大为震撼,喃喃自语:“这也行吗?”
原来把地图塞给别人,也能让对方成为自己的臣民?这是什么原理?强买强卖吗?
而且,或许黑鸦女士以为他享有万千疆土、坐拥亿万领民,但刚刚那两个臣民就是杜尔米的全副身家了。而现在,黑鸦成了第三个……呃,临时的,那就是两个半。
杜尔米望见他的地图缺失的一角自动生长出来,并且覆盖了一只黑鸦的图案。这让他甚至有点欣慰。
但仔细一想,【乡】是对所有人类开放的,【塔】也是众所周知的来之不拒,【帝皇】昔日统治了整个谢兰,但如今谢兰也群雄逐鹿、分崩离析。神明的视角与人类不同,祂们公平地对待——蔑视——每一个人类。
帝皇与臣民或许已经是更亲近的关系,但也绝非俗世的帝王将相那般君臣相宜。这只是一次交易。
他们将之称为帝皇与领民,好似真的为之献上自己的忠诚。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位真正的领民还不如这位临时领民的一半用场,可这位临时领民却拥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与任务。
黑鸦女士只是遭遇了一位巨面者,于是绞尽脑汁逃出生天,不得不献上自己虚伪的忠诚;倘若杜尔米不是这位巨面者,那他真要为黑鸦女士的急智激动鼓掌了。
多像是一段传奇的开始啊。寂寥广阔的海域、无声掠过的黑鸦、静谧停驻的白日梦、飘飘荡荡的幽灵船,看似公平的交易与承诺、不为人知的力量与诅咒……
“……哈。”杜尔米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白日梦】先生?”
直到现在,那种悚然、那种惊惧,也仍旧停留在她的灵魂深处、消散不去。她仍旧不知道这位来历不明的巨面者究竟为何出现,那个看似公平的交易只是让对方少了一个杀死她的理由。
可她知道,对方杀死她都不需要动哪怕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已经不小心——他不必在这一点上撒谎——提到了“树”;他提到树便可杀死一半的她。
若是他念及更多、提到更多,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个秘密,那么她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什么。”杜尔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天啊,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只是觉得,原来我那么愚蠢,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整天傻乎乎地生存着、生活着,满以为自己平庸无奇……可我竟然宁愿自己平庸无奇。”
他竟然可以收罗那些不为人知的土地与领民。小说家的角色与无人知晓的黑鸦,都是如此。可他过往竟然全然不知,竟然任由死亡侵袭自己的灵魂与白日。
可他竟然……如此无知。
他以为自己愚钝、以为自己弱小,以为自己疯狂又无用,遍历世界却不得收获。
但他忘了,外域本就为他而来。
黑鸦女士不敢说话,她差点以为【白日梦】先生疯了。可他若是祂,那祂原本就是疯癫而可怖的。祂只是展现出一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形象,恰如她展现出黑裙黑纱的女性形象。
可他与她,真就是这样普通的人类面孔吗?
她不相信。
于是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祂从自己的那场白日梦之中清醒过来。
杜尔米断断续续地笑了挺长时间。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他疑心帷幕将要收走他的灵魂。但那种荒谬又可笑的情绪始终持续,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让他沉浸在过往三年的外域经历之中。
他翻阅着记忆锚点,不停不停地回顾与思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这个世界的秘密,可谢兰与雾兰这么大,他居然只去过其中一小块地方,这令人遗憾又焦躁。
他恨不得现在就抵达雾兰。
等他回过神,瞧见黑鸦竟然还在的时候,他甚至吃了一惊:“哎呀,女士,我以为您已经走了!”
现在他的语气又变得正常起来,随性、活泼又轻快。可黑鸦女士没有忘记他刚刚旁若无人笑着擦泪的模样。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我自然要等待与您道别的机会。”
“与我道别?”年轻的【白日梦】先生像是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好啊,【无人知晓】女士。这一次就到这里,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
他凝视窗外静静飘荡的海面,念及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于是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或许那不会很遥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