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太过古老
那常正的七神。
祂们并非最早一批的神明,也并非最后终结的神明。祂们之中有的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古老,有的又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年轻——千万年的光阴,究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至三百多年前,确切来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那一刻,神们也才终于惊愕地发现,世界已经不堪重负。
祂们像是在一个鱼缸之中打架、扑腾,然后,鱼缸裂开了。
于是祂们不得不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庞大的体型稍微动弹一下,就会让这个鱼缸彻底破碎。但即便如此,鱼缸之中的水也已经顺着缝隙流淌了出去,慢慢地,鱼缸之中的一切生灵都会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
……因为这只是一个鱼缸;而这些生灵都必须生存在鱼缸之中、生存在水中。
是谁将鱼缸放在这里的?是谁往鱼缸之中投放了砂砾、水草、鱼儿,并投下了光线?
谁也不知道。连神也不知道。
毕竟祂们只是鱼缸之中的神嘛!倘若知晓了世界只是一个鱼缸,那么人们想必也不会苛责这些神的。
不过,尽管鱼缸的比喻合情合理,但这个世界毕竟是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特殊世界。所以人与神也依旧尝试了一切办法,修补这个鱼缸、并且寻找这个世界的出路。
【遮兰】,起初是【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普通人的白日梦,或许只是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之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忘了。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只是一闪而逝的思绪罢了。因此,旁人也很难得知他们究竟拥有过、想象过怎样的白日梦。
但【世界】是一位神。神明的白日梦,乃至于【白日梦】,就不再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场梦,而是真正可以抵达、可以碰触、可以知晓的一片层域。
因此,在神战结束之后,世界风平浪静的这三百年里,现存的神明恐怕无数次探索那场【白日梦】。
世界最初也最终的白日梦。【世界】的【白日梦】。
由此,祂们知晓了这世上将会诞生一位新王、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神。由此,祂们知晓了遮兰的存在、知晓了帝皇之路的前景。由此,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
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这场【世界】的【白日梦】的存在,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会随着法涅斯王朝而一同沉眠。
【帝皇】带着【偃偶】一起死,当然。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原本的规划。
然而世界出现了一些……令所有神都意料之外的变化。诸如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新的技术与发明的出现。如今这个时代的“工匠”,发挥着让神明都感到惊讶的作用。
祂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等候、来探索。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谓的副神才会诞生。这些副神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正神前往探索【白日梦】的层域的时候,稳定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局面,使一切层域都稳固不可动摇。
别出乱子!这就是祂们对副神最大的指望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所谓的【白日梦】,就是我的夜晚,对吗?”
时光的流淌,对于不同人来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于凡人而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顺流而下,以至于他们甚至都不可能意识到治世的更替。
但对于神秘侧而言,光阴并非连续的。比如说,每年的浮梦之月与昼生之月的交接时刻,将会诞生一只【梦境生物】,而这只【梦境生物】将享有此年此月的漫长生命……
听起来像是这只【梦境生物】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这只【梦境生物】将活在每一年的这个月里。
因此,只要这个月份仍旧存在、这种历法仍旧被人们所使用、这些传闻仍旧流传在人们的梦乡之中,那么这些【梦境生物】就将永世长存。
这才是神秘侧——尤其是巨面者——的活法。
他们的生命并不局限于长度、时刻、瞬间,他们活在“概念”之中、也活在“思绪”之中。
每当有人做梦,【梦钥】就会大驾光临;每当有人死亡,【死昼】就会接引他的灵魂。其余的神也是一样。
……为什么一定是杜尔米·奈特?
有时候,杜尔米也想不明白这一点。好吧,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父母的研究课题、他自己的性格与无可救药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因为他可爱、他长得帅,随便什么!
不论如何,在某一刻,一切神都盯上了这个刚刚降生的年轻孩子。
而他的父母竭尽全力,为他提供了看似寻常的生活——那像是一层帷幕。此前,杜尔米一直生活在帷幕的背后,他不曾知晓这是一片舞台,而帷幕终将拉开、观众已是座无虚席……
在他尚且年幼的那些岁月里,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怀疑他父母可能早有所觉。
这种呵护与庇护,随着他父母的死去,也就烟消云散了。
下达命令、动用杀手的人,当然是泰勒蒙。但杜尔米非常清楚,这些神明也同样知晓他的父母将要死去,甚至可能目睹了整个过程。而祂们无动于衷。
是啊,在世界的面前,一段如同【白日梦】一般的凡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祂们甚至已经给了他十五年的时间,耐心等候他的成长、等待他与童年告别……等待他,与父母告别。
杜尔米猜测,在那些神明的会议之中,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或者穆尔,或者希亚,或者随便哪一位,也有可能与其他神明争论,是否要保住杜尔米父母的性命。
但祂们最后的选择——无论是哪个治世——是置之不理、隔岸观火。
这并非冷酷或是漠视,即便这些神的确如此。这是因为神明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影响杜尔米的命运。祂们确实可以,但祂们想看看,如果祂们不曾干扰,那么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好,【白日梦】先生诞生了。
那祂们当然更加不可能干扰了!祂们的目的甚至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与这些神明十分熟悉了。有时候,他甚至能想象、能体会、能理解祂们的想法与做法。他甚至跟莱拉女士、埃默森、穆尔,都混得很熟了,甚至能像朋友那样打趣和闲谈。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仍旧觉得,他与祂们是格格不入的。
这种感觉是跟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他们相处时候截然不同的。那是一种他们都不会提及、但鲜明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膜——就像是【虚无边境】。
当杜尔米称呼祂们的人类姓名的时候,那仿佛是温情脉脉、友善而珍重的。可当他回忆起祂们的圣名的时候……
他就知道,祂们终究是神。
埃默森妄图操控杜尔米的命运,引领他走上了帝皇之路;莱拉女士想要收藏杜尔米的绿眼睛,因为那瑰丽、曼妙;穆尔一刻不停地往杜尔米的耳边扔呓语,喋喋不休、吵得要命。
而这就是与杜尔米最为相熟的三位神。
至于其他的四位……
门萨用人类魔法师装点着宇宙,知识随时可能引爆人们的大脑;希亚用一切生灵的血肉与灵魂点燃了太阳,用尸首带来了夜幕;米洛一时起床气就能掀起滔天巨浪,随机带走几艘人类船只。
伊斯更是摆布着生灵的故事,践踏、否决他们的人生与往事,用历史的质料填补永世雾墙……只是因为,如今世界的轨迹,不曾令祂感到满意。
唉,神。杜尔米无奈地想。祂们任性宛如孩童、祂们刻板宛如囚徒。
“是的。”杜尔米回答了埃默森的问题,“我仍旧要建立遮兰,因为这世界的生灵需要庇护所、需要……希望。”
事实上,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杜尔米仍旧认为这样的说法是居高临下的。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凡人甚至都不曾知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哦,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凡人还不知道在哪个治世或治世的夹缝之间,宛如亡魂一般逡巡呢。
知晓者对于无知者的庇护与帮助,是否永远带有居高临下的、尽管友善但仍旧轻蔑与傲慢的——俯瞰?
杜尔米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他想了半天,最终得出的结论其实是:自己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
既然不适合思考,那就别思考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自己认为正确、世界也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无论如何,挽救生命都不能说是一件错的事情。你看【死昼】将会为免于死亡的生命而欢欣鼓舞到何等地步啊!
狂风暴雨骤然停歇。
……哦,别误会,这不是杜尔米做的。
只是他们已经穿过了飓风的眼墙,进入了风眼之中。这是短暂的平静,更大的风暴很快将会到来。
但杜尔米觉得这很应景。广场之上,围观的看客逐渐离去,一场庆典最终潦草收场。事后人们会骂市政厅、骂森罗协会,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风暴的到来……不过他们可能也不会骂,因为新的治世就要抵达了。
又或者,他们将要回到旧的治世,回到奥尔德斯治世。旧的故事总会结束的,但旧的时代永远不会远去。
【时历】的钟楼倒塌了。是因为建筑太过古老,还是因为……
神也将要死去了?
不会再有新神了。旧的神也将要死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场倾覆了世界的大雨,带来了海洋、死亡、遥远的梦和倒映的星,还有永远流淌的光阴。很久很久以后,将会是同样的雨、同样的末日与末路,冲刷整个世界、带走这些神明。
“……你们决定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杜尔米突然说。
神明沉默。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为什么你们总是沉默?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的意思是,神秘侧就一定意味着神秘主义吗?!但是,好吧,我猜到了。”
事实上,神秘侧真正介入、干涉真理侧,是从教团开始的。人类开始崇拜神明、敬奉神明,并且希望神明给予庇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非是神明统治凡俗世界,而是人类篡夺神明的力量。【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
而后,安德烈·法涅斯受到教团的蛊惑,踏上了光阴的轮回与循环——【时历】开始侵蚀真理侧的基石;而后,【星群】重新书写了神秘侧的规则与知识,人类魔法师成为了更广为人知的神秘侧的探索者。
而后,雾兰诞生、【世界】覆灭、【梦钥】沉眠。梦境之乡逐渐成为了人们讨论神秘侧的不二之选。
永世雾墙坍塌之后,航海家们扬帆远航,探索着森罗海与崭新的大陆。在这个过程之中,森罗协会与【海镜】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并且深刻地影响了这个时代的发展。
纵观这一路的发展,神明的确占据了重要的席位,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也并不能小觑。这其中的差距仅仅是因为力量,而不是因为各自的意愿。
非要比较的话,人类改造世界的动力与诉求,说不定比神明还要强烈——短暂的生命反而能爆发出更强烈的、集中在一个点的光辉,而巨面者一个比一个迟钝、懒惰、臃肿。
因此,杜尔米猜到了:神要将舞台还给人。
这种决定并不意味着神明的死亡(凡俗意义上的死亡),但这些神以后想必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自由与强盛了。
祂们会变成恒初四神一般的模样,成为愚昧的懵懂的自然神,成为世界的一部分而非切实存在的神。换言之,祂们将失去——自我。
那是人类定义之中的自我。这些神明与人类离得太近,有些干脆本来就是人类,所以祂们也沾染了人类的习性。
神竟然也拥有了过剩的自我。
这些自我一直在蠢动、在汹涌、在摇曳,因此让神明也坐立难安。
最终,祂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许世界本来就该是真理侧的而非神秘侧的,或许舞台本就是属于微面者的而非属于巨面者的,或许祂们该退场了。
或许【虚无边境】从未存在过,对于凡人来说,世界就该是铁板一块、完完整整的。恰恰是因为这些神明分享了层域、切割了层域、占据了界碑——所以世界才会崩裂!
因此,神明应当把世界还给真理侧。
为什么遮兰注定是王朝而非神国?
为什么【死昼】不曾公开宣称雾兰神殿的力量来源于祂?
为什么【星群】将越来越多的知识交给人类,自己却只是充当一位考官,甚至鼓励魔法师们研究而非敬奉神秘侧?
……在这个虚幻的、温情脉脉的治世的结尾,杜尔米终于明白了:新王的诞生意味着旧神的退场,巨面者将归于神秘侧、微面者将属于真理侧。此后,两者泾渭分明、互不相干。
不,这个选择的权力,在杜尔米的手中。
因为遮兰将会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来自未来却早已衰颓的国度。遮兰并非世界、并非世界的尸首,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会在白日梦之中,偶遇自己所能想象的一切;神明也是一样。
因此,遮兰可以收容——囊括——这些神的存在。
而这需要杜尔米的首肯与认可。
这是他的层域、他的坟墓与陵寝。要为自己选择什么陪葬品,只有他自己能决定。
……在寂静的呼吸声中,杜尔米听见了雨声。
那是近在咫尺的,飓风的眼墙。虽说是眼墙,但其实是云团、水汽聚集的风暴。这就像是那堵永世雾墙,人们只是因为其功能、其形状而将其称为墙,但并非因为其本质、其内容。
坟墓可能是最冰冷的床榻,也可能是最安宁的美梦。
“幽灵船还缺了几个船员。”杜尔米突然说。
敏锐的神一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迟钝的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还有傻不拉几的神,张牙舞爪地说:“什么船?嘻嘻,我认识你的那些幽灵水手——还有他们的死亡!”
杜尔米掰着手指,挨个数了过去,饶有兴致地分析着:“我看埃默森当个大副不错,莱拉女士可以当书记官,米洛显然是潜水员,穆尔可以当水手长——对,你就去管那些幽灵水手吧!
“还有门萨先生,学识渊博,完全可以当领航员!希亚负责管理船上的物资,尤其是蜡烛。伊斯就是船医,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而我,当然,我就是船长!”
按照白橡木号的配置来说,还缺木匠、厨师与翻译。不过杜尔米认为自己的领民也不能闲着。或许他们想要轮岗呢?
那七位神或是惊愕、或是古怪、或是莞尔、或是无奈地看着他。
但杜尔米不管那么多,因为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赶在狂风暴雨再度袭来之前的、短暂的平静时刻,他张开双手,笑着说:“欢迎你们加入遮兰。”
或许很多人认为遮兰会是避难所、会是人的乐园、会是隐秘的废墟。但杜尔米认为——这终究是一艘船。
踏上遮兰,是为了前往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