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帷幕背后
在漆黑的、漫无边际的帷幕背后,他静静地漂浮着,无聊地等待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心想。每一天的夜晚与白昼的夹缝,他都将前往舞台的帷幕之后,等待着再度开场。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他在帷幕之后度过的光阴只是一瞬,有时候他又疑心自己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可能都忘记了这片舞台从前上演的故事。
不管怎么样,他仍旧等待。等待舞台上的大幕再度拉开、等待故事重新开始演绎。
……可是,为什么?
如今他已经理解了外域的存在,知晓那就是【世界】的覆灭给这个世界带去的灾难,而【世界】的【白日梦】为他呈现了最终的这片废墟。
可是,帷幕又是什么?
最离奇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在外域呆腻了、呆烦了,那他甚至是可以自己选择前往帷幕、等待新一天的白昼将他唤醒的。这是一种主动的自主的选择。但是,他却无法从帷幕前往外域,而只能从帷幕前往凡俗世界。
这是否意味着帷幕的层级比外域高一些?还是低一些?
或许这里只是【太阳】不曾照亮的漆黑地带、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虚幻却又切实存在的边界。又或者这里是真正的世界之外的漆黑,是【隐秘】的来源、是【世界】的来历?
他只是等待。
治世与治世的更迭,似乎让这场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是了,当初奥尔德斯治世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就在帷幕背后待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在等待道具师慢慢吞吞将舞台布景整理好一样。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哀叹着想:这简直像是等待着重新降生于这个世界一样!
照这么说,这个崭新的时代会是谁来安排的?【时历】吗?还是【世界】?又或者是世界——是谢兰与雾兰一同安排了天下苍生的命运?
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在与神明分别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照顾自己的好奇心。他本该照顾的!他本该问一下伊斯或者在场的任何一位神,这样他也就不必在这里被自己的好奇心如此拷问了!
又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慢慢将“自己的意愿”,排在了更靠后的位置?
这个想法让他微怔。
唉!反正是在帷幕等待,胡思乱想也是正常的。那么就胡思乱想吧。
他想,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没有任何一个想要拯救世界的人,最后会将自己的重要性放在世界之前。
他就这么简单地说服了自己。不,甚至不是说服。
他只是给自己委屈的好奇心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好奇心就摸了摸他的脑袋,睡着了。
……在帷幕飘荡着,实在是太过无聊了。他甚至都开始跟自己的好奇心对话了。真是见鬼。每一次来帷幕,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更疯了一些。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帷幕究竟是什么。
他倒情愿这里只是【虚无边境】呢!至少这说得通。
但是……不是。大概率不是。
因为他见到过【虚无边境】了,在【梦钥】妄图醒来、妄图推开门、妄图睁开眼睛的时刻。事实上,那些漆黑的裂缝现在应该也还留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成为了后世永恒的禁区。
那些裂缝是危险的,将会吞没人们的肉身与灵魂。但帷幕是静谧的安宁的,只吞没声音与光线。
尽管同样是漆黑的,但性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些神明似乎隐约知晓“外域”的存在,或者说,祂们至少知晓他的夜晚、他在夜晚看到的东西,是诡谲而古怪的。可是,祂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帷幕”的存在。
不,也不一定。是【太阳】在每一日清晨唤醒了他、为他保存凡世的躯壳。那么,也有可能是哪一位神为他掀起了帷幕,将他带回凡俗世界。
因此,真正的问题在于——帷幕背后的这片黑暗,是什么?
他可以在这里飘荡、探索(虽然什么也找不到),也可以在这里思索、幻想(虽然往往也想不出答案)。因此,他的灵魂是以某种“实际存在”的形式出现在这里吗?
那么,这里难道与灵魂之乡联通吗?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对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毕竟他曾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踏上了神序之树,甚至通过灵魂之乡去往了梦境之乡。
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那么无知与愚钝了。他知晓了许多许多真相。
可是,回过头来,他竟然还是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情吗?但愿世界的尽头能解答这些问题……
……他是不是在帷幕背后待得太久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思考了无数的问题,甚至开始无聊地回顾此前那场大战。
哦,好吧,战斗部分主要是他的领民们负责的,而他主要负责……解决泰勒蒙,以及宣告遮兰的抵达。
事实证明,前期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他掌控之外的意外。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领民后来转告给他的两件事情,是从【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桥】的成员,而不是什么【虚无边境】——那里拷问得到的。
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还有二十年前克雷克庄园的灭门惨案,都是【虚无边境】做的。
据说克雷克家族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贵族,但是却无恶不作,残害了无数平民,其中还包括许多孩童。他们将这些平民当做自己的奴隶,肆意盘剥、玩弄、虐杀,甚至邀请其他贵族一同参与这场“游戏”。
其中的一名受害者,在二十年前接触到了【虚无边境】,于是选择了加入这个组织,并且以【虚无边境】的力量直接杀死了克雷克家族的所有人。
随后,她就彻底投身于【虚无边境】,成为了【乡】中飘荡的亡魂,最终为【虚无边境】开启了一道门扉。
这就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的来历。这段故事是法罗夫人为他讲述的,他们在【乡】中的见闻。
法罗夫人说,白发女人最后在大笑声中走进了一道漆黑的裂缝,消失了。
即便飘荡在虚无的帷幕背后,他也因为这个故事而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触。
至于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则是因为【虚无边境】也仰仗于造船业、海运贸易的利益,哈里曼对于新船工艺的垄断态度激怒了神秘侧,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
这场命案的前因后果还真是比人们想象得简单多了,只不过,神秘侧真是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再度不满地抗议:是的,都是神秘侧的错!为什么他现在还没能回到凡俗世界?他想回到他可亲可爱的白昼之下,而不是在这里稀里糊涂地飘荡!
他的抗议似乎有了些效果。尽管眼前的黑暗没有消失,但是他却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的肢体、躯壳、感官,似乎全都回来了。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大惊失色:难道他瞎了吗!
敲门声仍在持续,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隔着一扇门,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杜尔米还是听了出来——肯·林恩。哦,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听见他这个老伙计的声音真是令人感到欣慰。
“杜尔米?我想你应该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睡。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想,没人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醒了。”他说,“……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呃……其实我也是。但是我就在你隔壁,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看起来我们今天是不能启航了。但愿船长不会生气的……天啊,我还想早点回到谢兰呢,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的,总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是伯纳德·克拉姆!
他们正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精神一振——尽管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确切来说,一片永恒的漆黑笼罩在他的眼皮前面。
不过,既然是白橡木号,那么他对他的小船舱可再熟悉不过了。杜尔米站起来,摸索着找到了桌子,然后摸到了桌子上的蜡烛和火柴。擦地一声,他点燃了火柴,然后点亮了蜡烛。
幽幽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一方船舱。
透过舷窗,他看了看外头的情况,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太好了,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新时代与新世界。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个想法反而让杜尔米镇定了下来,要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那他反而会觉得事情顺利到让人发毛。
杜尔米去开了门。肯与伯纳德站在门外,在看到杜尔米手上的蜡烛的时候,都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伯纳德更是说:“我就记得你这里有蜡烛!”
走廊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名水手,都是熟面孔。杜尔米的目光扫过他们,又扫过白橡木号,确认自己是回到了——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也就是波尔普恩事件结束之后,白橡木号打算启程返回谢兰的时刻。
这一年,杜尔米十九岁。或者二十岁。或者十八岁。哦,无所谓了。
世界回到了治世更迭之前的那个时刻。然后往前推进了一天。但是他如今的记忆非常混乱,而且他暂时没时间坐下来理清楚究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他大声说:“各位,还好吗?”
或许是光源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水手们不约而同地朝他这里聚集过来。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点燃了人们眼中的希望之光。
迷茫与困顿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信心与向往。
那是对于温暖的火光的向往。
“没什么事!”
“天怎么还没亮?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嘿,伙计,你傻了吗?外头连月亮都没有,亮什么亮!”
“咱们船上那位【时历】的信徒呢?他总应该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那咱们还不如直接去问逐光女士呢,这可是【太阳】的信徒!”
“什么?你要冲到一位【太阳】的信徒面前,问她【太阳】出了什么事?伙计,你想找死,我不想。”
杜尔米差一点儿就笑出了声。重新回到白橡木号,他以为船上的这些水手插科打诨的能力依旧令人忍俊不禁。好吧,这应该说是“苦中作乐”。
他说:“我们去甲板上吧!”
其余水手也都赞同,走廊上实在是令人感到阴森与拥挤。虽说外头也是一片漆黑,但至少心理上好受一些。
杜尔米就被水手们簇拥在中间。他被挤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还好有肯与伯纳德在旁边维持秩序。他们很快抵达了甲板,而白橡木号的其余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来到了甲板上:船长、其余管理层、乘客……
杜尔米与自己的领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新的时代尽管以无穷无尽的漆黑迎接他,但也以老朋友、老面孔迎接他。真是一个好消息。
甲板上有不少人都举着蜡烛或者提灯,凯瑟琳·贝休恩更是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看得出来,火把上似乎是浇了煤油之类的东西,烧得相当旺。
由此,白橡木号成为了附近唯一的光源。杜尔米隐隐约约看到,他们仍旧停留在波尔普恩的港口,旁边就是山崖。
……看来时间点确实就是他想的那一个。杜尔米暗想。他们回到了治世更迭的那一刻。
他将蜡烛交给肯·林恩,然后穿过人声鼎沸的甲板,走到了逐光女士身边。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这儿,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
“别担心。”杜尔米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起来世界出了一些问题,但至少人们都好好的。”
“我不担心。”海沃德散漫地摊了摊手,“因为我们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时间点,不是吗?”
劳伦特说:“现在是上午十点过十分,但是……”
“【太阳】出了问题。”凯瑟琳回答,“我感受不到祂的力量了。”
他们面面相觑。凯瑟琳的声音很轻,淹没在了甲板的嘈杂声之中。但是,他们几个都听见了。
……什么感受不到【太阳】的力量?杜尔米头疼地闭了闭眼睛。他想过伊斯可能会插手、想过米洛可能会不甘寂寞……可他唯独没想到希亚出了问题!
可是,神明们不是一起去神序之树上查看情况了吗?祂们七个聚在一块,还能让希亚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鸦落到了甲板的栏杆上。【无人知晓】女士来了。真不晓得她是怎么在茫茫大海之上找到白橡木号的……当然,这里不是大海,这里是波尔普恩。
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以来的优雅与沉静,但语气难掩焦虑:“一个坏消息:太阳不见了。”
杜尔米微怔,随后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浓重的、宛如浓雾一般的漆黑,那就是他们的世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
太阳,熄灭了。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