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回到人间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联络太阳教廷。
在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的时刻,正神教会也各有各的手段为凡人带来火光。当然,凡俗世界的国度也出了力,只不过现在显然是神秘侧带来的问题,所以人们也更加信赖正神教会的手段。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最初也的确是神秘侧为他们带来的太阳,不是吗?
森罗协会点亮了海边的灯塔、太阳教廷便为城市的每家每户送去了提灯。
而凯瑟琳从太阳教廷那边得到的回答是,【太阳】彻底与人们失去了联络,谁也联系不到他们的神明。值得一提的是,直到这个时候,太阳教廷才终于发觉了包斯维尔,也就是他们的执刑官首领,已经死去了。
这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因为从时间上说,包斯维尔似乎已经死去了一年,他是在300年为【白日梦】先生所杀,太阳教廷却一直都没发现;然而实际情况是——他死在不久之前。
错乱的光阴让凯瑟琳有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待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是浓重。
太阳骑士永远需要注意夜晚。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在夜晚就一定脆弱或是弱小,而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太阳】。这种来源让他们必须成为日光之下的宠儿、必须沐浴在太阳的照拂之中。
倘若太阳骑士失去了太阳……
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而这其实也不一定是坏的结果。因为说到底,太阳骑士终究是人、是凡人。
凡人的特性让他们还能拥有真理侧作为栖身之地。
不过,倘若不是凡人呢?
“……逐光女士,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劳伦特·霍索恩来到了凯瑟琳这边。他原本是过来询问消息的,可是凯瑟琳苍白的脸色让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了看漆黑的天空,为这古怪的时刻感到无可奈何。
他意识到,凡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以至于在神秘侧的巨变面前,他们只能点燃小小的火柴,甚至无法照亮自己。
“没什么。”凯瑟琳的语气仍旧沉静、平稳、清晰,她温和地回答,“不必担心我,这只是太阳骑士特殊的体质带来的小问题而已。”
劳伦特深深地望了凯瑟琳一眼。时至今日,这位女士仍旧承认自己是太阳骑士吗?
……不,太阳骑士只是一种身份。
凯瑟琳当然可以承认自己仍旧是太阳骑士。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城市之中,她曾经亲手杀死朱厄尔·伯里,那是她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前辈与养母一般的存在。
身份、境遇、故事、命运,或许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交错之下,一切都有可能变得不同。但凯瑟琳仍旧是凯瑟琳。
她承认自己仍是为了逐光而来。
只是那份光彩不再属于太阳教廷、不再属于神明与信仰;而属于她自己。
海沃德·诺伊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语气戏谑地说:“咱们三个在船上无所事事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恐怕都已经奔波了一整个谢兰与雾兰了。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去波尔普恩做什么了。”
劳伦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
如今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但是海沃德用了属于夜晚的那种语气,他称呼杜尔米为【白日梦】先生。
这就是漆黑的世界为人们带来的另外一个问题了:钟表计时法开始失效了。
人们分不清白昼与夜晚,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比如说,在白天至少表现得像个活人?等到了夜晚,哪怕在床上说梦话,人们也不会责怪他是个疯子的。
“我刚刚联系了导师……我是说,塞西莉亚女士。”
海沃德意外地看了劳伦特一眼,他点点头,说:“哦,看来你那位前导师的命运就此注定了。他真不应该在西岛杀了杜尔米的,不是吗?杀戮只是一瞬,但是罪责会永远追随着他。”
劳伦特却说:“我的看法是,这是一个完整的命运链条: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西岛杀了杜尔米,然后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迎接了死亡的审判,因此他在新的时代不再拥有一席之地。这是一个顺理成章、有理有据的故事。”
“真理侧的结局、神秘侧的缘由?”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觉得不赖,伙计,起码咱们了解真相,而不用无知地栖息在世界摇摇晃晃的小船上。”
劳伦特突然语塞。他迷茫地想,既然他们知晓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以及新的时代的全部故事,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也已经不再是凡人了?
当劳伦特·霍索恩踏上白橡木号的时候,他的确是野心勃勃想要前往雾兰晋升的。他想要在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占据一些戏份。最终……他似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又似乎只是阴差阳错。
两位男士将话题扯远了,凯瑟琳尽职尽责地将话题拉了回来:“劳伦特,塞西莉亚女士说了什么?”
“她让我问问我认识的那位——这位——魔法师、脑子先生,知不知道什么是‘日食’。”
海沃德·诺伊斯愣住了一秒钟,然后他突然咒骂了一声,用了那种非常粗鄙、不顾颜面的语气。然后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他像是个囚犯一样来回转悠,就好像在等待死刑的那一刻。
即便太阳熄灭的时刻,也没见他如此焦躁。
“……怎么了?日食是什么?”凯瑟琳都有点意外,因为她更熟悉海沃德散漫颓废的模样。
“很好,请让我来给你们解释。我很庆幸【白日梦】先生不在这里,否则我得多费上无数口舌才能给他空空如也的大脑里塞上一些新的稻草。而您两位,就不必了,因为我相信你们对神秘学还是有着最基础的了解的。”
哦,可怜的脑子先生,他已经焦虑到要隔空取笑杜尔米的无知了。所以他是该庆幸【白日梦】先生不在这里。
劳伦特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海沃德继续说:“是这样的,两位,天上的星星是会转动的,你们知道吗?他们的位置会发生变换、变化、改换。”
他将星星们形容为“他们”,这是个口误,还是正确的,还是他故意这么说的?还是说这确实是个口误,因为星星们确实是他们,但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这么说。他应该为他们遮掩一二的。
但海沃德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继续说:“所以,偶尔,有的时候,两颗甚至三颗星星的轨迹连成了一条直线。而倘若我们刚巧就在这条直线的最前面,那么我们望见的这些星星就会与彼此重叠,或者说前面的遮蔽了后面的。
“一些魔法师喜欢戏谑地称之为‘星食’,意思是星星把星星吃了。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们的轨迹刚好叠加在了一块。这是一种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天文现象。”
“……所以?”劳伦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就遭遇了一场日食,是星星挡住了太阳……?”
“问题是‘日食’从来没有发生过!”海沃德几近暴怒地说,“你们明白了吗?意思是我们要哄骗那些凡人,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日食!一次正常的合理的天文现象!”
劳伦特明白了,但是他仍旧不明白海沃德的愤怒来自何方。
……直到他突然想起,在治世结束之前,海沃德·诺伊斯曾经郑重地与他的父母告别。那似乎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告别,只是为了参加太阳教廷的庆典。
而那也是一次诀别。因为海沃德的父母将在格拉德饥荒之中死去,而海沃德将会活下来。
“……我明白了。”
凯瑟琳接过话头,沉静地给出了一个总结。
“我们有现成的理由与理论可以安抚恐慌的民众,让他们认为世界并没有发生什么灾难,只是经历了一次神奇的、罕见的天文现象。唯一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在明日清晨,让太阳再度升起——可是太阳在哪儿?”
他们面面相觑。
海沃德·诺伊斯的语气头一回变得如此深沉与压抑,几乎都不像是他了:“我必须提醒您,女士,这一次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人们投身火光之中了。”
曾经他还太过年幼,也不明白格拉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用了一生的时间去追逐真相、追逐一座空城。他在奥尔德斯治世迎来一次终结、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迎来一次谎言。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之前,杜尔米曾经找到过他。
那是又一片月夜之下的沙滩。一如从前,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一些神秘学知识,偶尔开一些渎神的玩笑。
然后杜尔米突然问:“脑子先生……您会责怪我吗?”
“什么?”
“不曾让格拉德活下来。”
海沃德微怔,随后他笃定地说:“你已经让格拉德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了。”
这就是海沃德的结论。他认为格拉德的故事是一次凄惨的悲剧、是一次不幸的输得彻头彻尾的赌局。然而这世上所有人都是筹码,他们甚至不是赌输了,而是被赌输了。
他们甚至没有赢的可能,因为筹码没有出牌的权力。
至此,海沃德得出了一个结论:比起反败为胜,他们最需要的是坐上那张桌子。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知道,拯救格拉德、挽救格拉德的命运,并不意味着格拉德与格拉德人就赢了。
那意味着,格拉德仍是筹码。
当然,阿尔弗雷德治世仍是一场美梦。他见到了他从前不曾见到的、逐渐苍老年迈的父母。他与他的家人相逢在本不应该相逢的二十年之后。
可是,然后呢?
人们不可能清醒着做梦。
那叫白日梦。
……就在那一刻,海沃德哑然失笑。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他明白格拉德仍旧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倘若他提议、倘若杜尔米同意,那么海沃德就可以去遮兰见到格拉德、见到他的父母。
但是,他必须明白,这里是【白日梦】、这里是【遮兰】。
他必须清醒着做梦。
他的确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眼看着新一轮惨剧的诞生。或许他无法阻止,或许他依旧是筹码而非桌上的客人,但是他依旧——即便无能为力——会去阻止。
“……而我跟您的想法不一样。”凯瑟琳平静地说。
“什么?”海沃德反问,“您打算做什么?”
劳伦特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不明白场面是怎么一瞬间变得这么剑拔弩张的。他们确实是站在同一立场、并且正在面对同一个问题吧?
“自愿的死亡才是牺牲、被迫的死亡只是献祭。”凯瑟琳说,“直至踏上这段旅途,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究竟是火光自己在燃烧,还是薪柴在燃烧?人们往往只能看到亮堂堂的火焰,而忽略了底下黯淡的木柴与灰烬。这很正常,因为人们需要的是火;但当他们需要点火的时候,他们最好记住,他们需要的是拾起薪柴。
“……杜尔米不会同意的。”
“我相信【白日梦】先生有办法保留我的一部分,继续与你们共事,譬如亚恩先生那样。”凯瑟琳回答,“而如果不行……那么,这也是我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或许太阳明日会照常升起。”
“又或许永远不会。”
海沃德终于语塞了,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并且知道“日食”的话题必定会带来这个结果: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给了一个方案,而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创造”一轮太阳!
劳伦特目瞪口呆地说:“逐光女士,您的意思是……您要牺牲自己?”
凯瑟琳坦然点头,她说:“我联系过太阳教廷。你们应该知道,【太阳】的道路之上并没有太多的巨面者,就在不久之前,包斯维尔也已经死了,而当代的逐光骑士——我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位,已经太过苍老。
“因此,太阳教廷如今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就是我。我承接了这份力量,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或许你们也听说过逐光骑士的相关传闻,在必要时刻,我确实可以……‘化身光明’。”
事实上,作为白橡木号的一员,他们甚至亲眼见证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白橡木号刚刚踏上旅程,他们陷入了白雾的包围之中,凯瑟琳便以一盏提灯的火光、引领他们回到了凡俗世界。
不过那一次是为了驱散森罗海上的迷雾。而这一次,将会是整个世界的黑暗。
她将再一次引领人们,回到人间。
“什么?什么?”可怜的时钟先生诚惶诚恐地说,“您真的这么认为吗?天啊,我是不是不应该传达导师的话……”
“……我诚心建议您等杜尔米回来再做决定。”海沃德说,“他会生气的。”
凯瑟琳点了点头,无奈地说:“是的,他会生气的。所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凯瑟琳的话。然后有人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是杜尔米。
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盛满了惊愕、焦急、哀伤、困惑。他望着凯瑟琳、海沃德、劳伦特三人,却并没有因为此地凝重的气氛而感到意外。
“……果然是这样。”他喃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