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枚金币
每一日,他们都离中轴更近一点。
当他们出发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如今这样的场景。人类都活在他们眼下的世界之中,无从知晓除此之外的世界。可森罗海太辽阔了,因此他们今日望见的情形,就一定会成为他们明日望见的。
正如迈尔斯·弗朗索瓦说的那样,风暴已经成为白橡木号的常客。即便现在是帝临之月,是理论上适宜出航的日子,但中轴附近仍旧狂风骤雨不歇。
有时候,他们遥遥望见前方的暴雨云团,就不得不暂时停驻或者绕路离开。可是最后,那团乌云竟然会追上他们的脚步,非得把他们浇透才尽兴。
一连数日,情况都是如此,使得船上的木板都要腐烂、生长出奇异的苔藓。总算有一日天晴,大副与水手长拿了库房钥匙,带人去检查底层仓库的情况。
于是时隔多日,杜尔米终于又踏进底层的船舱。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尽头。现在那里没有门,只有冰冷的墙壁。他却知晓那里藏着一抹来自往日的阴影。
大副正在清点库存,然后抱怨着清水依旧减少了太多。恐怕他们跨越中轴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岛屿进行补给,但偏偏无法在中轴进行这件事情。
“中轴完全没有岛屿吗?”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么辽阔的一段海域……连一座岛屿都没有?”
这个问题或许引来了大副与水手长的嗤笑,甚至连一旁的水手学徒都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这恐怕是一个常识,但杜尔米却不认为世上有任何理所应当的常识。
况且,人们还将“波尔普恩踏足的第一座岛屿是罗伊岛”当作一个常识,可关于埃洛特的传言却动摇了它的可信度。
当然,杜尔米也并不怀疑一切。
他只是将一切都看作一种奇异的、模棱两可的混沌状态;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箱子,惟有真正伸手触摸底部,才有可能了解其中奥秘。
他想,曾经永世雾墙横亘于森罗海之上。在雾墙消散之后,这块区域就成了中轴。这同样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可既然雾墙能够消散,那么在更古老的岁月里,一定存在着这样一段日子——那时候,海上根本没有雾墙,就如同现在一样。这件事情,不应该也成为人们默认却从不明说的常识吗?
或许这里也有星星点点零散分布的岛屿,或许这里也曾经繁盛如同靠近陆地的海域,或许这里也曾拥有不可一世的海洋王朝,但雾墙的降临却覆灭了所有,使之成为死寂的国度。
世界会变化、会转换、会更替。时光无情地磨灭一切,沧海桑田。
最后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
直到他们离开最底层,大副重新锁好门之后,伯纳德·克拉姆才偷偷跟杜尔米说:“其实我听说过一个传说。”
杜尔米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的朋友。伯纳德总能听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曾经杜尔米没注意到他的朋友的这个特质,但现在他却越来越了解【力量】的真面目。
在这个世界上,知晓太多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究竟是什么将一切窃窃私语灌入人们的大脑?偶尔,杜尔米也会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不是因为好奇而思考。
这个时候,他心中对于伯纳德的担忧也差点压倒好奇。
不过他终究好奇地问:“什么传说?”
“那些更古老的年代。”
“……古老?”
杜尔米想到了脑子先生考卷上所谓的“蒙昧年代”。
那会是多古老的日子?
伯纳德不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儿苦恼地摸了摸下巴,说:“你还记得吧,杜尔米,我曾经拜访过一位水手。他跟我讲了许多关于森罗海的故事,目的是劝告我别来当水手。
“他说,在那些老水手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在中轴的海水之下,有无数废墟。没人知道那些废墟究竟沉眠着什么,可有人说那些废墟会吞噬人类本身,说那里需要……‘活的东西’。”
杜尔米就想到那个把他砸死的梦境,那场梦暗示了中轴有某样东西将要苏醒,但只提到了中轴的沉船。
沉船的残骸的确组成了废墟,可伯纳德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个。
伯纳德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些古钱币。你记得吗,杜尔米,船上的那些水手用来打赌的钱币。他们说那些东西在岸上换不到货真价实的钱,所以就干脆在船上打赌用。
“可如果那些钱币属于谢兰的某一个国家,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贵金属,那怎么可能换不到钱呢?除非它们本身就有问题。”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那位本杰明叔叔就开了一家古董商店,偶尔也会跟杜尔米随口提及一些注意事项。那些来历不明的古董,可能会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涌动危险。
即便如此,利益驱使之下,人们仍旧会对那些古老的物件趋之若鹜。
“……我想,说不定是因为,那些钱币来自更古老的年代。”伯纳德的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放轻了,“来自一个谁都不敢接触的国度。”
“就在中轴?”杜尔米也小声地跟伯纳德窃窃私语,“难道这里沉睡着一个……?”
肯·林恩突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茫然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呢?要是去晚了,我们可就没饭吃了。”
因为杜尔米与伯纳德小声聊天,所以他们的脚步已经有些落后。肯在提醒他们加快步伐。要知道,自从靠近中轴,船上的生活物资就管得很紧,他们每天甚至只能吃个七分饱,不感到饥饿就是幸运的一天。
……或许这也与那艘宴会之舟有关。虽然对方只是抢走了他们的一部分清水,但怎么说也是抢劫。
两个年轻学徒就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说:“好的,这就来!”
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其余两人就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短暂地驱散了船舱阴森潮湿的气息,带来一种久违的、轻松的感觉。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却又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说:“真糟糕,这件衣服穿太久了,破了个洞。”
“恐怕得再熬几个月。”伯纳德也顺势转移了话题,“等我们抵达下一个岛屿,应该就能找到商店了。”
“雾兰的衣服会不会跟谢兰的风格不太一样?”
“那得看你自己,而不是看衣服。不过你妈妈既然是雾兰人,那你也拥有一半的雾兰血统,肯定不会特别奇怪。”
“但我对雾兰都没什么了解。”
“你妈妈没有跟你说吗?”
“说了一点儿……但那个时候我还小呢,根本听不懂。”
“说不定等你到了雾兰,你就能明白了。”
三名水手学徒一边闲聊,一边离开了昏暗的船舱,上到了一层甲板。因为天气难得晴朗,所以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水手、乘客,连克克都出来透气。
伯纳德和肯先去吃饭,杜尔米则去找克克聊天。
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凝视着海洋,也或许是更远处的海洋。她的目光放得很远,看起来更像是在发呆。但杜尔米却觉得她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什么东西。
突然地,克克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望向了杜尔米。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克克声音清脆地打招呼:“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唉,克克,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呀?”
“明明我们都在船上,吃的也是一样的东西……呃,应该差不多吧。可我觉得我干干瘪瘪的,你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克克茫然地说:“我应该有什么变化吗?”
“晕船?或者食欲不振。”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然后又非常刻意地补充说,“我是在关心克克的身体!”
克克更加困惑地歪了歪头:“什么叫食欲不振呀?”
杜尔米语塞了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虽然不学无术,但起码也中学毕业了。而克克却在岛上独自生活了十几年。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问:“克克,你准备去上学吗?”
不等克克回答,杜尔米又说:“食欲不振就是不想吃东西。”
“岛上的其他小孩子会去上学,但我没有钱。”克克回答,“不想吃东西?可是我一直都是吃那些东西呀!”
杜尔米又是一呆,然后他偷偷摸摸地问:“什么,一直?你是说,你在岛上吃的那些蘑菇?”
克克骄傲地点点头,她模仿杜尔米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同样小声说:“对啊。杜尔米哥哥,你看,哪怕是海里也有植物生长,小家伙们都会给我带吃的呢!”
杜尔米:“……”
他还没来得及痛斥克克吃独食,就已经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天啊,虽然外域已经毁了他的晚餐,但他起码还能保住自己的早饭和午饭——可他在白橡木号吃的东西,倒不如让外域一同带走算了!
所以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问:“克克,小家伙们都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昨天是一条鱼,克克不认识是什么鱼。前天是一捧虾,甚至还活蹦乱跳的呢!大前天是一群海螺,螺肉真大块呀!大大前天是一只超级超级大的螃蟹,比克克的脸还大哦。大大大前天……”
“……克克。”
“哥哥?”
“你看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克克开始认真打量杜尔米,隔了一会儿,她很客观地说:“我觉得杜尔米哥哥甚至还变壮实了!”
在船上天天干体力活当然会变结实。可他真的有点馋啊!
但他竟然不好意思找克克混口饭吃。因为他知道,克克的力量或许隐蔽、或许好用,应付克克自己的食量绝对足够,但倘若再算上他,那迟早会暴露出来。
一直以来,克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她生于荒野也长于荒野,因此即便到了海上,她也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但那并不是理应顾及所有人的出路。
为了口腹之欲让克克暴露自己的力量与跟脚,杜尔米觉得实在不划算。
……可是他真的好馋啊!晚上的【白日梦】先生吃不到一口新鲜饭,白天的绿眼睛年轻学徒更是整天嚼豆子啊!
杜尔米心中挣扎,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为此,他那双绿眼睛委委屈屈地半闭起来,不敢直面自己未来惨淡又干瘪的早午饭。
“对了!”克克不知道杜尔米有多挣扎,她只是突然埋头在自己的口袋里掏来掏去,她找了半天,然后找到一个东西,塞进杜尔米的手里,“杜尔米哥哥,给你的礼物!”
这是她的小家伙们从海里捞出来的。小家伙们从那片废墟里一共捞出来三枚,她自己留了一枚;今天早上的时候,她给了凯瑟琳·贝休恩一枚;剩下的一枚当然就是给她的杜尔米哥哥啦!
那是一枚金币。
并不古老、并不陈旧。崭新如初、金光闪闪。
正面是如星辰一般排列的群岛,背面是一个特殊的纹章,以及一行镌刻在上方、杜尔米看不懂的文字。
但杜尔米却惊讶地望着纹章左上角的一个树叶形状的元素。这个图案本身并不稀奇,若是其他人瞧了,恐怕只会以为这象征着某个植物,却不会知晓究竟是哪个植物。
但杜尔米却知晓那是一片梣树叶。
因为这片树叶也出现在他父母的纹章之上,并且,是他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亲自挑选绘制的。
“什么是梣树?”那个时候,杜尔米问他的妈妈。
阿德琳好笑地看他一眼,因为杜尔米正对那枚金属纹章爱不释手。她耐心地解释说:“梣树就是白蜡树,是白蜡虫栖息的地方。”
“啊!”小杜尔米瞪大了眼睛,“虫子!”
阿德琳更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她温柔地捏了捏杜尔米的鼻子,然后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但这可不是简单的虫子,也不是害虫。人们叫它白蜡虫,就是因为它会分泌白蜡,这种东西可以做蜡烛。”
白蜡可燃灯。
这个念头曾经深深地、牢固地印刻在杜尔米的心中。
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因为绝大部分人只需要使用灯、而不需要了解灯。他们不必知晓过程、因果、是非,他们只需要领略结局。
所以对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来说,灯就是灯,好像火光从一开始就照耀世间。
但是在更古老、更晦涩的年代,人们却需要一棵树、一只虫来点亮这个世界。
杜尔米深深地凝视着这枚金币、这个纹章。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意外的巧合还是一次命运的碰头,他只是有点儿出神,感到这个世界仍旧有那么多他不够了解、不够明晰的图景。
他想,在那无边无垠的漆黑海底,竟飘零着一片梣树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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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欧洲梣木(欧洲白蜡木)和国内常见的白蜡树不是同一种,但都是木犀科梣属。文中不做具体区分,统称梣树/白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