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世界错了
“早上好啊,小杜尔米。”
“早上好!”小杜尔米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回应,并且还主动说,“我今天要去上学了哦!”
邻居并不意外,因为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孩子永远如此活泼。人们不应该用调皮捣蛋来形容这孩子,因为他的活泼向来是很有分寸——分寸,这个词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显得有些古怪,但是,他们的小杜尔米好像真的什么都明白。
人们说这是一个早慧的孩子,也有人说正是因为他如此聪敏、机灵,所以他的学习成绩反而不怎么好。
但也有人说,既然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学者,那么那股子聪明劲儿也是很正常的。至于学习,哎呀,这年头,也并不是在学校里拿到一张毕业证书,未来就万事如意了。好好学习只是一个起点。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今年十二岁了,该上中学了。
克里斯琴的中学有不少,离这个街区近的也有好几个。恐怕这孩子的父母为了他上学的事情操心了许多天,甚至还不得不请教一些同僚、友人,最终才给他们的孩子定下了具体的中学。
杜尔米对此一无所知。咱们的小杜尔米当然一无所知啦,他每天都咬着笔头、十分烦恼,不明白为什么人一旦上了中学,作业就变得那么多——他甚至还要预习!
虽然小杜尔米不想预习,但妈妈说他应该预习一下,所以他还是努力往自己的脑子里塞了一些知识。
只是他转头就忘光啦!
“哦?”邻居就说,“差点忘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呢。”
“是啊!”
“那你爸妈呢?怎么不来送你上学?他们对你这么放心?”邻居调侃着说,“我怎么记得,你妈妈昨天还在抱怨,说你挑食,恐怕不乐意吃学校的食堂呢!”
这位邻居先生只是调侃一下这个孩子罢了。他们这个街区的人们都知道,这孩子很好玩、很有意思。
只是,当邻居真的提及杜尔米的父母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小杜尔米却愣了一下。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困惑、迷茫,还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古怪的恍惚与思索。
他缓缓说:“我爸妈……在哪儿呢?”
“你出门的时候没跟他们道别吗?”
小杜尔米歪了歪头,他有点儿理直气壮地说:“我忘记了。”
“这也忘记了?”邻居无奈地说,“是因为要上中学了,太激动了,所以昨天夜里没睡好吗?”
“昨天夜里?”小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一个年轻的孩子陷入那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思状态,看着可真让人觉得好笑,至少这位邻居先生已经在憋笑了。
过了一会儿,小杜尔米甩了甩脑袋,恐怕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不过嘛,他向来不在乎展示出自己的无知。所以他最后大大方方地说:“我总觉得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是我想不起来的,那就意味着——世界错了!”
“世界错了?”邻居先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世界怎么可能出错呢?”
小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该去上学了,可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继续站在这儿跟邻居聊天。
他说:“我昨天夜里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一个梦。”
现在的小杜尔米是个还没到变声期的男孩,他声音清脆、语气轻快。
他讲述着自己的梦:“我梦到,我在大海上飘荡、但死亡却与我为伍。幻梦在棱镜的每一个面之上闪闪发光,而我摘下了树梢最顶上的一枚叶子。星星比太阳更明亮、而月亮是波光粼粼的浪花……我梦到,一艘大船。”
“哦?咱们可是在克里斯琴呢,你却幻想着森罗海吗?”
“爸爸总是给我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而妈妈——我的妈妈来自雾兰,她一定也是坐了很久很久的船,才终于到谢兰的。我很想去看看妈妈的故乡。”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去往雾兰的。”邻居先生这么说,但其实多少带着一点儿敷衍小孩的意思,“况且,你爸妈似乎也想去雾兰探亲吧,到时候,你们一起过去……”
小杜尔米打断了邻居的话,他静静说:“我也梦到了雾兰。”
邻居先生终于愣了一下。他开始怀疑小杜尔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诡异的、疯狂的东西。
当然,克里斯琴的人们不了解那些神神秘秘的家伙,他们受到了【帝皇】的庇佑,能够安心地生活在平凡普通的生活之中;可是,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也知道——【帝皇】的那些敌人。
现在邻居就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点儿怪怪的,语气、表情、神态,都很古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小杜尔米其实一直是个有点儿古怪的孩子。人们都觉得,一定是他的父母了解了太多古老的知识,所以连他们的孩子也被他们培养成了一个怪胎。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对于邻居先生来说,他只是有点儿不想跟这个孩子聊天了。
“你该去上学了。”邻居就提醒小杜尔米,“开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真的假的?”小杜尔米嘟哝着说,“开学第一天?天哪。”
邻居先生压根不明白小杜尔米在说什么,他愣愣地盯着他,就好像压根不知道如何接话、如何开启更多的话题,甚至可能已经不知道他们刚刚都聊了什么。
小杜尔米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邻居先生的肩膀,然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年轻的小杜尔米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他现在只有十二岁,就算真的一无所知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他,但是他知道——他就是知道——一定有什么古怪的、诡谲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身边,甚至,就发生在他的身上。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小杜尔米冥思苦想,“可是,我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他第一次如此烦恼,并且生气地认为,他的脑袋实在是愚不可及,就像是一团稻草。不,连稻草都比他有用,因为一根小草起码还能用来点火呢!
他就是这么生气地、表情阴森森地抵达了他的中学。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可他意外地觉得有些熟悉。
“……对了。”他自言自语说,“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开学第一天,其余来上学的孩子都是有父母陪同的,但小杜尔米是孤零零一个。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旁边的一家三口,表情有点儿酸溜溜的——哼,他爸妈竟然没有陪他过来,两个坏人!
“唉!”于是他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不对,我竟然发现了,可是我却想不明白——在学校里能学到这种知识吗?”
不知为何,他疑心自己听见了女婴的哭声、还有一位老者惆怅的叹息。可他抬起头,望见【帝皇】的宫殿还藏匿在云朵的背后。同样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迟早有一天,那高高在上的宫殿会从天上掉下来。
因为那座宫殿没有翅膀。它本不应该会飞。
但是这个想法让小杜尔米更加生气了。为什么那座宫殿不会飞?为什么【帝皇】一定会坠落?
就这样,他生着闷气,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他觉得自己稀里糊涂的,压根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究竟有什么用。他就这样空空荡荡地来了学校,又空空荡荡地离开了——他是说他的脑袋。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也是空空荡荡的。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放下书包,去了花园里,去找他的小果树。
“你好呀。”他蹲在小树的面前,小声嘀嘀咕咕说,“今天长高了吗?我肯定没有,因为我今天都没有吃饭。但是你呢?你吃饭了吗?妈妈说我不能每天给你浇水……也就是说,你甚至不能每天都吃饭喝水,好可怜。”
他哀怜地摸了摸树皮,幻想他的果树朋友也会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就像是在跟他招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小杜尔米突然发现,原来周围是一片漆黑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在自己的脑袋里存活着、走动着,甚至还自言自语说着话。他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头柜上摆放着航船的模型。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妈妈?”小杜尔米喊着,“爸爸?”
但是爸爸妈妈没有一个回答他。家里冷清得像是一座棺材。这个想法让他不禁颤栗起来。
“麻烦了。”小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觉得事情就是这样。这应该就是他的爸爸妈妈常说的……“智慧”,对吗?哎呀,他也拥有这样的智慧了。
因而小杜尔米沾沾自喜了片刻,觉得自己的脑袋终于派上点用场了。可离奇的是,他心底深处的那种忧虑并没有消散,甚至还变得更加浓重了。
可是“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呢?小杜尔米琢磨着,却想不明白。
他意识到他不会饿、不用喝水、甚至不需要上厕所。他意识到他没有困意、不需要睡觉,甚至没有人来喊他起床。也就是说,他甚至不用写作业、不用上学!
这日子多好啊。他理直气壮地跟“自己”这么说。他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呆两天。
而那个“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小杜尔米气跑了。
哎呀,他都有能耐把“自己”给气跑了,小杜尔米真是太厉害啦!
于是,开学的第二天,小杜尔米就不去学校了。他旷课啦!他在这座死寂的、漆黑的城市之中游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甚至笑容满面。
他堪称是兴高采烈地探索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目光与行动都是兴致勃勃的。
他这样强烈的格格不入,吸引来了众多窥探的目光。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量,那些窥觑的目光最终都没有来打扰他的探索与前行。
是不是爸爸妈妈在保护他?他就知道——他高兴地想——他们不送他去上学是有理由的。
就这样,小杜尔米独自度过了三天的时间。他不上学、不写作业,不吃饭不喝水也不换衣服,他甚至不睡觉。
是另外一件事情让他终于担忧了起来:他的小果树竟然一点儿也没长高、长大。
“这绝对不可能!”小杜尔米抓狂地说,他委屈得要命,最后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旁边,悄悄哭了出来,“爸爸妈妈不见了,连你也不会长高了吗?我是不是被人囚禁在这个梦里了?”
他生气地说:“那这一定是一个噩梦!我想醒过来,让我醒过来!”
他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因为有人说,痛才是现实世界。然后他痛得嗷嗷叫,不敢置信地说:“难道我爸妈不要我了?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场噩梦之中吗?他们双宿双栖去了!”
我的天哪,能说出“双宿双栖”这种高级词汇,咱们的小杜尔米也不愧是中学生啦!
“你竟然还嘲笑我?!”小杜尔米气急败坏地擦着眼泪,“你、你等着,我,我肯定……我将来肯定会用无数高级词汇来嘲笑你!你等着!”
……那个女婴哭得更厉害了,让小杜尔米的脑袋都疼了起来。而那个老者的叹息声呢,就好像是在他的脑袋上打了一个孔,凉飕飕的风就这样吹了进来。他冻得发抖,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发抖。
漆黑的、怪异的城市,每一个人都不说话。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终于,小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泪水让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更为清亮了一些,他仿佛能够看清楚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了。不,他一直能够看清,可是他不承认——他不承认那是他的世界。
“我是不是……”小杜尔米这么说,可他最后满不在乎地跳过了这个问题。
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他问,尽管他也不知道问谁:“爸爸妈妈是不是出事了?”
把那个词说出口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我……不……”小杜尔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睁大眼睛,瞳孔闪闪发光,语气格外固执与倔强,“我不说!”
那么,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为什么没有任何人理你……为什么,你的小果树永远不会再长高与长大了?
小杜尔米抿了抿唇,他望向这片漆黑的地界。城市吗?房屋吗?还有,他自己?
可是,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我知道。”他终于小声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知道——”
幽绿色的光辉自他的眼眸之中爆发、绽放、勾勒,最终在他的前方描绘了一个已经成年的杜尔米的形象。原来长大之后的他就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唇边是如出一辙的微笑,但神情却带着更为成熟的、遍历世界的坦然。他一定走了很多很多路。
他望见了他,并且知道了他、理解了他……明白了他为何而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里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