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小儿无赖
“听说了吗?那个、那个疯子,他来了利文斯通!”
这句话带来了说话者意料之外的沉寂与安静。人们面面相觑,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面对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可是,他们都知道——那个疯子,是谁。
“……他怎么会来利文斯通?”终于有人慌张地说,“我以为他在波尔普恩的事务尚未完成,难道一个波尔普恩还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吗?难道他已经决定将他那可怖的爪牙伸向利文斯通了吗!”
人们不敢提及他的姓名、不敢提及他的力量,受他的性格与威势的胁迫,人们甚至不敢去想象他!
因为,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只要他们想象了、提及了、知晓了,他就会真的出现在他们的身旁!
那个波尔普恩的暴君、那个神座之上的疯子、那个倒映在镜面与梦中的……
不死之人。
受限于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压迫,人们甚至不敢讨论他究竟拥有何等的背景、何等的天赋、何等的力量。人们只知道,当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连那些向来趾高气昂的正神教会都向他俯首称臣了。
起初是森罗协会,后来是政务署与【乡】,后来是【塔】与【记录者】,最后是太阳教廷。
什么?【死昼】的教会?哈哈,看看他在波尔普恩是如何说一不二的吧,他果真需要【死昼】为他加冕吗?恐怕他甚至不屑于那顶冠冕吧!
那些熟悉神秘侧的人士,起初只是以为这世上多了一个混血儿、一个兰介人,即便那是奈特与弗尼瓦尔的结合,又能如何?那对夫妻不是已经叛逃了各自的家族吗?既然如此,这孩子也不可能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认可。
可是,他拥有太过耀眼的天赋,以至于一出生就惊动了神明,使群星绽放光彩、使幻梦演变为真。那一天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狂烈的风拂过两块大陆的南北尽头,却仅仅只是为了庆贺一个生灵的诞生。
于是,奈特与弗尼瓦尔不得不迎回了自己的幼主。那孩子的眼神比他们想的还要淡漠、淡漠得多。
任何人都只敢看他一眼,就会立刻被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俘获一切——灵魂、层域、记忆。往日的故事都不作数了,在他面前,命运自他而始。
幼年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些孩童应有的天真与活泼,即便他问的问题往往是“怎么打碎天上的星星”“怎么让一场梦变成他的提灯”“怎么穿过光阴的帷幕、与旧日的历史重逢”——这样令人惶恐的渎神的话。
可是,那些神似乎不以为意。相反,那些神开始垂青于他。
倘若他问的是梦,那么【乡】便为他敞开大门;倘若他问的是历史,那么时间本身就会为他泛起涟漪。
有一天,他问起法涅斯王朝,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奈特家族,领他去看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沉眠在此地,为了缔造无上的辉煌、为了弥补惨烈的恶果。
他就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吗?”
领他来到此地的男人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他,反问:“你以为呢?”
年幼的孩童苦思冥想,最后他理所应当地说:“这不重要。”
“……不重要么?”
“因为,倘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那么我会比他更成功;而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那么我会成功。”
如此大言不惭、如此小儿无赖、如此理直气壮,却反而让那个男人大笑了起来。
“你还需要等待。”笑过之后,这个男人反而说,“别太心急。迟早有一天,或许就在不久之后,那个令你收获成功的契机——会降临到你的面前。”
“为什么我的成功还需要契机?”
“……我开始怀念那个受你父母养育的你,而非这个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养育的你了……但骄傲从来不是坏事。”这个男人摇摇头,无奈地说,“任何人的成功都需要契机。而你只需要等待那个契机,无需寻觅。这不好吗?”
“不好。”他有点儿气鼓鼓地说,“因为我情愿去寻觅,而非永无止境的等候。”
这话又一次让男人笑了起来,因为这听起来很耳熟。
可是,无论他如何追问,这个男人却不愿意告诉他那个契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于是,他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以为这些神压根就不靠谱、不真诚。
祂们说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可祂们却让他等候成功——成功什么时候能够从天而降了?
终于,在某一刻,他厌烦了家族为他安排的层出不穷的课程,厌烦了雪山与森林的静谧无趣。那颗属于年轻人的心脏正在跳动、正在跃跃欲试——他该出发了!
倘若他必须等待那个成功的契机,那么他也应该有机会提前找到它,对吗?
它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不想它自己落到他的头上,他想要亲手攫取。
于是他出发了。他启程的时候,神明纷纷来送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群星汇聚、诸神顿首。可他却说:“你们为我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但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你们。”
他是什么时候望见那层虚伪的、伪善的帷幕的?神也不知道。
可是,神明们惊讶地意识到,这个在祂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番见地、一番认知——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虚假。
只不过……可怜的孩子啊,你以为自己已然掀开了一层帷幕,可帷幕之后又是什么呢?你知道吗,世界之外的世界,同样是虚假的。
凡人并不知道。凡人甚至不知道他所知道的真相。
而一切目睹他与诸神对话的人们,只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一个狂妄的痴儿,因此他才敢质疑神明、质疑世界。
就是在这一刻,那些关于他的天赋的敬畏与艳羡、那些关于他的力量的崇敬与追随,转化为了恐惧与颤栗。人们突然开始害怕他了,害怕他颠倒错乱的话语、害怕他匪夷所思的幻想——更害怕他才是对的、而他们都是错的。
他的第一站是波尔普恩。他以雷霆手段破除了波尔普恩的乱局,只用了一眼就找到了人们狂热追逐的那颗神性种子。
他屠戮了那些阴谋家、那些野心家,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这座城池。夜晚的波尔普恩安安静静,因为所有波尔普恩人都知道,他们迎来了一位比三百年前的波尔普恩船长更加暴烈、更加残酷的暴君。
他不在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他不在乎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清理真理侧,也不在乎用真理侧的手段来统治神秘侧。
他不敬畏、不虔诚,比起遵守规则,他更情愿破坏规则、然后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他,那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根深蒂固的秉性,还有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娇纵出来的无法无天的惯性。
他不在乎亵渎。如果他想渎神的话,那么那些神明一定比他还要殷勤——祂们说不定还会给他递刀。
因而他很快就感到了无趣。比起在波尔普恩建立起属于他的王国,他更情愿继续自己的旅途。于是他去了利文斯通。
这个消息甚至在他抵达利文斯通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主要是在神秘侧传遍了。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慌慌张张地收拾包袱走人,但也有一些人选择铤而走险,留在利文斯通。
他们指不定是想从他这里收获力量、收获荣誉、收获嘉奖。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暴君,那么人们为何不能投靠他呢?
“……你真的来利文斯通了?”
在【乡】的某个角落,海沃德·诺伊斯询问他对面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们是在【塔】认识的。尽管这个年轻人从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海沃德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而海沃德从未置喙他在波尔普恩的任何举动。
话虽如此,如果他真的来到利文斯通的话,那么海沃德也有些坐不住了,海沃德现在就在利文斯通的【塔】工作。
而他只是似笑非笑地举起了酒杯。那份笑意凝聚在他那张英俊的、在外人看来显然是无比邪恶的面孔之上,更增添了他身上那种令人恐惧的、令人颤栗的幽深的气场。
有时候,人们甚至觉得,自己并非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恐惧他,而是因为别的……别的什么……
因为他们的命运就掌控在这个疯子的手上。他们心想。因为整个世界的未来就取决于这个疯子的一念之差。
“为什么要这么慌张,脑子先生?”他笑吟吟地说,“我只是来看看利文斯通。您知道吗,利文斯通也拥有很多可能性、很多截然不同的命运……有时候这里空无一人、有时候这里繁荣昌盛、有时候这里会成为一片废墟……”
不知为何,他总是习惯性称呼海沃德·诺伊斯为“脑子先生”。海沃德对此颇有微词,但最终习惯了这个称呼。
现在,海沃德望着那个突然就开始出神的年轻人,非常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疯子。或者说,即便他真的疯了,他也一定还拥有着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合情合理的逻辑。
他望见的世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与普通人截然不同?因而凡人们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们不可能理解他……
“……脑子先生。”
第二声“脑子先生”响起来的时候,海沃德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更平和、更亲切的声音,但音色显然与坐在海沃德对面的那个来自波尔普恩的暴君一模一样……
……什么?
海沃德目瞪口呆。他看到了他,确切来说,第二个他。
第二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第二个……杜尔米·奈特。
“你真是搞出了好大的麻烦。”那个新来的杜尔米抱怨着,“你瞧瞧你的这个世界、你的这份命运,还有你这里的这些人、这些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望向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天哪,我的名声都被你玷污了!”
而窝在沙发里的那个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旁若无人。他幽绿色的眼睛里很快汇聚了泪水。
新来的杜尔米沉默了。过了片刻,他走过去,俯身,为另外一个自己拭泪。
“我不该存在,对吗?”而那个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爸妈也死了!而往后的一切,什么暴君啊、什么疯子的、什么众神为我俯首——都是假的!那甚至不是我自己的幻想,而是世界对我的妄想!”
于是他站起来,高声朝着世界说:“是你疯了,而不是我疯了!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疯成什么样……”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杜尔米,哼了一声:“然后你就来了。我还没玩够呢!你走遍了整个世界,对吗?可我还没有,我才刚刚来到利文斯通,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你就来了——象征着成功的你来了!”
真不晓得他究竟是愤怒还是委屈、乖戾还是疯狂。
但新来的那个杜尔米什么话都没说,他拥抱了他,就像是拥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半身、自己的灵魂——
他一无所知的灵魂啊,他一无所知的死亡。
“我很抱歉。”杜尔米轻声说。
而他终于安静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摇篮、回到了家里温暖的被褥,于是他昏昏欲睡,连哭都不想哭了。他同样伸手拥抱了杜尔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十分乖巧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杜尔米,像是在等待他讲述那个故事、那个注定成功的未来。
他的眼神与杜尔米是不一样的,过于的滚烫与痴狂、过于的阴戾与昏沉,像是孤注一掷的疯子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以至于杜尔米都感到别扭了——他难以想象“自己”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一个“杜尔米”是不一样的。杜尔米暗自思忖。因为他的命运在刚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扭曲了。
此前,杜尔米已经见到了三个自己,三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一个是正常长大、但是在克里斯琴与父母共同遭遇了神秘侧袭击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十二岁那年。
一个是出生时父母就已经过世、但自身没有显露出出众的神秘侧天赋,于是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姑且可以说是平安快乐长大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他抵达利文斯通的那一刻。
一个是十岁那年显露了神秘侧天赋、因而招致不测的杜尔米。仅仅在他表现出不凡特征的那一刻,杀机就如影随形。
……显然,这些命运、这些故事,都有可能发生在杜尔米的身上。但【死昼】为他收拢了这些死亡,而仅仅余下唯一的故事、唯一的命运,让世界的舞台仅仅呈现出一种可能。
在诸神看来,这也是唯一有可能让众生通往胜利、让世界通往新生的路途。因此,祂们共同埋葬了那些光阴。
至少,在杜尔米真正成长、真正掌握力量之前,这些命运的可能性不应该来打扰他。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同样也是“杜尔米·奈特”的一部分。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一统整个谢兰的时候,他就需要战胜、吸取、碾碎其余的安德烈·法涅斯,将光阴与故事收束为唯一注定的那个法涅斯王朝。现在杜尔米也要做类似的事情。
而与安德烈·法涅斯不同的是,这些“杜尔米·奈特”都拥有固定的身世、固定的背景,甚至某种意义上固定的性格。他们毫无疑问都是杜尔米·奈特,只有可能出生在此时此刻、只有可能拥有同样的一对父母……
因此,他们都是他、他也是他们。他与他们的汇合或许没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剑拔弩张、刀剑相向,但会在另外一个层面显得诡谲与疯狂——杜尔米必须接受另外一个自己、另外一些自己,他必须说服他们。
命定的道路必须聚合,换言之,他们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还有那个独一的杜尔米·奈特的幸存。
这是既定结果,也是必经之路。
话虽如此,杜尔米还是觉得眼下的局面相当棘手,甚至为自己的出现而感到羞愧。他知道这里是死亡、这里是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故事……可是,倘若他不出现的话,那么这些故事就可以假装自己是真的。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但至少是一次成功的欺骗。
然而杜尔米必须出现在这里——世界的尽头。他将在这里逡巡、寻觅,直到他真正理解此地的含义。
而抛开他自己心里的情绪波动不谈,真正的问题其实是……
此前的那三个杜尔米,毫无疑问都是经历了父母的养育,或是福利院的养育。这种成长环境,与奈特家族、弗尼瓦尔神殿这样的神秘侧背景是截然不同的。
某种意义上,那都是非常接近杜尔米的“杜尔米”,甚至与他压根没什么区别。
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却是杜尔米见过的最古怪、最不可思议的自己。他竟然还能变成这样?看看奈特与弗尼瓦尔做的好事吧,他们将他教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杜尔米觉得,等他回去了,他大概也能变成什么教育学专家了,尽管案例只有他自己。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他首先偏过头,向海沃德说:“脑子先生,可以拜托你帮我们看守门口吗?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对话。”
海沃德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神秘侧的大事发生了。作为一个魔法师,他当然是选择……
逃避!
“好的。”他麻溜地离开了。
……杜尔米觉得这条故事线之中的脑子先生也被“杜尔米”带坏了。
然后他转过头,不得不头疼地面对另外一个自己,尤其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那份炙烤他整整十八年的好奇心……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那些神秘侧人士为何永远语焉不详、永远神神秘秘。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也很想成为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神秘主义者,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解释这一切。
他想了想,还是先问:“我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了解你这边的情况。你现在怎么样?”
那双更为阴郁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显然很不高兴他为什么还要反问、为什么不直接为他解惑。但考虑到他就是他、他就是他,最后他还是宽容大度地原谅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他自己。
他便说:“很简单,你一听就懂了。从出生起,我就能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外域,你是这么称呼它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