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组成故事
当夜,杜尔米就离开了谢兰,去往了雾兰。
他离开的时候,心中胡思乱想:莫尔芙·法涅斯的死讯尚未传出,而他这个姑且可以称之为凶手的人却“连夜出逃”,甚至远渡重洋、前往另外一块大陆。
往后的人们会不会以为,杀死奥古斯王女的人是个雾兰人,是为了报复奥古斯王国对于雾兰的残酷征服呢?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既有趣又疯狂。在光阴的角落里,有无数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人们往往只会关注其中的某些部分,那些真正影响了世界的部分。
至于其他的,譬如那些微小的凡人的生活,大概率只有专业人士才有兴趣研究了吧。
杜尔米没去过问埃默森那边的进展,但他知道埃默森与政务署正在行动。直至莫尔芙·法涅斯的死亡,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埃默森的做法其实蕴藏了很多心思与考量。
比如说,尽管莫尔芙·法涅斯自己并不知道,但她确实是作为【无人知晓】女士而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因此,即便埃默森想要处置她,他也不可能绕过【白日梦】先生而直接杀死她,还是得看杜尔米的想法。
再比如说,只要这位【荣光之许】的继承人仍旧存在着,那么杜尔米就不可能真正在帝皇之路上走到尽头,至少在明面上,哪怕是神秘侧人士也不可能彻底服气。
因此,埃默森才会说,这既是让杜尔米给他帮忙,也关乎杜尔米自己的成神之路。
杜尔米却暗自腹诽,以为埃默森实在是年纪大了,活过了无数个年头、又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以至于都不乐意好好解释自己的做法与思绪……
或许这些古旧的神与人都是如此,光阴的尘埃掩盖了太多的故事,以至于他们无从解释,也不能奢望他人的理解。
不过,现在莫尔芙·法涅斯的事情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埃默森与政务署了。杜尔米要去雾兰了。
这一次,显然,他有了倒垂之树的帮忙,【终于】让他能够跨越森罗海、穿梭在世界的两块大陆之间,他将游荡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穿透一重又一重的【虚无边境】……
在夜色之中如此穿梭,杜尔米也是第一次体验。
想想看,过去几天的时间里,他从弗尼瓦尔去往了卡桑米亚、然后从卡桑米亚去到了奈廷格尔,接着他还去了克里斯琴……然后现在,他将要回到弗尼瓦尔。
还真是好大的一个圈啊。离奇的是,人的一生往往就是需要绕这样大一个圈,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不过,这一路上,杜尔米至少还可以跟格洛弗聊天。
那倒垂的巨树大概也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几乎是“叽叽喳喳”地跟杜尔米分享着过往与如今的一切。他提到了自己在遮兰的所见所闻、弗尼瓦尔神殿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还有谢兰人与雾兰人的梦。
因为他几乎无所不知,所以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他再多讲几个故事。
但他们很快就到了弗尼瓦尔神殿。这一次杜尔米不会迷路了,也不会被过于严苛的守卫给误伤(其实是误杀)。他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与达恩利·弗尼瓦尔,还有其他的朋友们。
“我很抱歉。”杜尔米歉意地说,为了他们的久候,“在谢兰处理了一些事。”
同样在一旁等候的海沃德·诺伊斯——当然他现在只有一块脑子漂浮在空中——闻言就戏谑地说:“我们听说了,你可是在谢兰做了一番大事啊。”
“你们听说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
“在遮兰,听【无人知晓】女士说了。”脑子先生回答,“她看上去挺有分享欲。”
自从上次在遮兰开过会之后,杜尔米就将前往遮兰的通路开放给了他的领民们。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去,不过他的领民们似乎将此地看作是另外一个【乡】,闲暇之时总会过去休憩片刻。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考虑到他们各自肩负的重要使命。但杜尔米觉得自己也该参与其中才对。
闲聊两句,其余人很快散去,只剩下弗尼瓦尔先知。他带领杜尔米去了一间会客室,步履缓慢、沉重——当然,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死了。在外域,死亡开始展露其疯狂的爪牙。
“我已经将您的话转告给卡桑米亚先知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没想到您跟他还有一番旧交情呢。”
达恩利不置可否,笑着问:“他怎么回答?”
“他说……”杜尔米停了一下,“应该由他来对您说这样的话。”
达恩利大笑起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咳嗽让他瘦削的身体都震颤了起来,等他平静下来,他才缓慢地说:“我与查特顿……就是如今卡桑米亚的先知,都曾是希尔芙德的学生。”
“……希尔芙德?”杜尔米十分意外。他隐隐有种预感,意识到自己将触及雾兰大陆的某种……面目。
达恩利没急着讲述,他推开了会客厅的门。门内坐着另外一位亡者——希尔芙德先知。杜尔米对于希尔芙德的出现并不惊讶。事到如今,雾兰神殿也该做出一些反应了。
“莱斯莉,你来得还是跟往常一样早。”
“晚上好,达恩利。”希尔芙德先知回答,“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同学聚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你们……都是老同学?”
“我们三个是。”达恩利说,“我、莱斯莉、查特顿。我们三个都曾经在希尔芙德求学。”
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我以为雾兰的神殿体系是相当封闭的,”甚至是以家族的血脉来进行传承的,“原来你们还会去往别的神殿学习?”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希尔芙德很高兴地杜尔米解惑,“第一,希尔芙德神殿是特殊的,是神殿之中的神殿,是雾兰所有神殿的领袖与支柱,因此,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是过去某个时代中很常见的做法。
“第二,我们——是的,但也只有‘我们’。”
达恩利接话说:“我们那个时候与如今截然不同,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在那个时候,许多雾兰人还尝试救亡图存……那一代的希尔芙德先知,甚至试图整合雾兰所有神殿的力量,对抗谢兰的入侵……
“她将这份计划称为‘篝火’。篝火计划的施行让我们这些神殿成员可以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隐之神殿的部分奥秘,继承来自隐之神殿的力量……尽管如此,篝火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类似我们这个年纪的先知,都是篝火计划的产物。只不过,很多人都已经死了,或许是死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或许是死在世界的呓语的疯狂之中……到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活着、还当着先知。”
杜尔米听得有些呆住了。因为他之前也询问过如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先知们不去介入谢兰与雾兰的矛盾。
如今再回看这个问题,还有希尔芙德先知当时的回答,杜尔米却从中品读出了一丝苦涩。
并非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本质上,谢兰与雾兰是一体的。起初,谢兰不知道这一点,雾兰也不知道。两块大陆争斗、撕咬、侵蚀,到最后也必定是两败俱伤。
而从更为实际一些的角度来对比的话,雾兰仅仅拥有【死昼】的力量的传承,而谢兰拥有其余的六位神明。一位神如何对抗六位神?而且,凡俗世界的力量差距就更大了。
达恩利坐到了莱斯莉的对面。莱斯莉问他:“查特顿还没到?”
“他年纪大了,或许步子比较慢。”
“从卡桑米亚来到弗尼瓦尔,也真是难为他了。”
“所有先知都会来。”达恩利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杜尔米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迟疑着问:“所有先知?你们究竟要商量什么?”
他确实通过西摩森转告了弗尼瓦尔先知,说自己今天晚上会回来。难不成弗尼瓦尔先知就是在此之前召集了所有的先知吗?这来得及吗?而且,卡桑米亚先知之前也没什么反应啊。
“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莱斯莉·希尔芙德斟酌着说,“简单来说,这不仅仅关乎于您的出现,【白日梦】先生,更关系到那个预言。”
“预言。”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惊异地说,“……等等,不会是泰勒蒙听闻的那个预言吧?”
那个“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预言吗?不,那究竟是预言,还是宿命?
弗尼瓦尔与希尔芙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而杜尔米却已经想通了:三百年前,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听闻末日预言、并因此舍弃了自己理应庇佑的神殿——这件事情也一定也在雾兰大陆引起了轩然大波。
时间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对于这群生命足够漫长的雾兰先知而言,这也仍旧是他们需要铭记、需要应对、需要思索的一个难题。
如果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他们又如何独善其身?如果不能独善其身,那么他们能否保全这个世界?
考虑到雾兰距离世界的尽头如此之近,杜尔米认为这群雾兰先知在过往的三百年里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穆尔从未提及这些事情,但这些神明也确实很少将凡人信徒放在眼里,哪怕雾兰先知已经算得上巨面者……
世界的呓语。这个词组突然跳进了杜尔米的心中。
不久之前,他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如果【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特殊的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他那些带方括号的词能不能——甚至——组成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谜题。说老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相当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搞明白就已经被命运推着前行,就像是一艘靠着海风前行的航船。
但对于这群雾兰先知而言,他们确实长久地浸泡在那些复杂的、可悲的世界的呓语之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聆听、无时无刻不在接受。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他们神神叨叨的。但他们确实掌握了许多的真相,比如希尔芙德先知就曾经为他解惑。
那么……
他们是否已经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发现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