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一封来信
杜尔米在弗尼瓦尔神殿呆了一段时间。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雾兰的事情。不过他也参与了神殿的大祭、拜访了母亲的故居,甚至在弗尼瓦尔先知的指点之下,尝试在白天聆听世界的呓语。
在尝试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要求【死昼】不要帮忙。好吧,应该说是添乱。
总之,在没有【白日梦】与【死昼】的力量的帮助之下——他压根听不到任何一句世界的呓语。
这意味着他没有雾兰神殿的天赋,或者说【死昼】道路的天赋。
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曾经去往森罗协会接受【海镜】天赋的测验,结果是他同样没有。当然,这其实意味着他没有接触过【海镜】的力量,层域之中不曾沾染分毫,姑且算是一件好事。
在他父母的保护之下,杜尔米·奈特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不踏上任何一条神秘侧的道路,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但如今的杜尔米却穿梭在暗夜的层域之中,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他终究还是抵达了神秘侧。
好消息是,他不必担心神秘侧的疯狂将会吞噬他的灵魂。他猜测那些神秘侧的力量反而会躲开他,生怕他为祂们带来更为深重的疯狂。
雾兰这边的事情基本结束了,杜尔米也确认了各位雾兰先知的立场与观念,他也该返回谢兰了。
想让【遮兰】启航,他必须先安顿好谢兰与雾兰的内部情况。
说的简单一点,就是那常正的七神的问题。
如今【太阳】点燃了自己、【帝皇】决定去安享晚年、【死昼】依旧坚守世界的尽头、【梦钥】将秘密送到了杜尔米的手中、【星群】与魔法师一同勾勒出知识的前行道路……
只剩下【时历】与【海镜】。
杜尔米琢磨着,【海镜】姑且还好说。他觉得米洛可能只想找个地方处理【墟】的垃圾,然后再安安生生睡个好觉、捏塑一张漂亮的面孔……
在创生了雾兰之后,【海镜】明显安分了下来,整天就是在海底睡睡觉、看过路的船不顺眼就踹一脚,日子快活得很。某种意义上,米洛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僵局一旦打破……
那他的强迫症一定会首先杀了他自己的。
但是,【时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说不好伊斯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说【海镜】不敢轻举妄动,那么【时历】显然就是没耐心了。
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做法,就能展现出这位神内心的焦躁。祂甚至不愿意等上一两年,等杜尔米坐船返回谢兰,而非要在一瞬之间改换治世,让杜尔米立刻回到谢兰。
凡俗世界一两年的时间,对神明来说算得了什么呀?可伊斯就是这么做了。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结束——至少从【时历】的视角来看——也是为了让杜尔米尽快返回雾兰。
杜尔米认为这种做法相当匪夷所思,而且【时历】的理念也绝对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危险的那一个——祂一定比最渎神的疯子还要渎神,因为祂甚至不尊重祂自己。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历】似乎是默认了杜尔米的计划。伊斯甚至一直强调自己十分安分守己、没搞出什么乱子。
但是杜尔米对此相当怀疑。他一直觉得【时历】没什么动静只是因为祂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只不过,如今谢兰与雾兰几乎都已经在杜尔米的掌控之下了。杜尔米甚至有点儿好奇,如果伊斯真的想做什么的话,那他会从哪里下手?不,伊斯会想要做什么?
那常正的七神已经公认这场【白日梦】是祂们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事实上,在真相揭晓之后,杜尔米也明白了祂们的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恐怕伊斯也是这么想的,祂对待杜尔米的态度也相当小心谨慎。既然如此,这位神或许是想要……再多加一重保险?
但杜尔米不会因为伊斯可能的异动就拖延自己的计划。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他问的是他的领民们,不过主要是神秘侧的那些领民。他需要将【遮兰】的名字传遍世界,让所有生灵都成为遮兰的一员,因而他们能够共同启航。
在凡俗世界,这件事情还算简单,各国都比较配合,连正神教会也相当配合。但神秘侧就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许多神秘侧生物,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人们从未知晓的世界的暗处。祂们将生将死、忽生忽死,就像是【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消亡一般不可捉摸。
杜尔米以为,他们至少要确认这些神秘侧生物的情况。
此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这个问题追问:“【白日梦】先生,难道您要带上这些难以计数的、甚至都不一定在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生灵吗?”
那可真是一场拖家带口、整整齐齐的迁徙啊。
杜尔米听闻——也可能是一个童话故事,因为杜尔米对自己掌握的知识没那么确信——在大雨落下之前,蚂蚁们就会努力搬家,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们做着类似的事情。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雨水之神早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死了,无法给予他们更多的提示。
“我这么做有两个原因。”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回答,“第一,我不希望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有任何的缺失与疏漏,我希望在我们真正行动之前,我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个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没觉得自己真的“掌控”了世界。他的用词与说法是散漫而随意的,注意力甚至更加集中在第二个理由。
但【无人知晓】女士仍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如今她用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面孔,但她仍旧习惯用黑纱覆面。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敬畏,甚至是后知后觉的敬畏。因为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力量与强盛,甚至终于表现出了其本性之中的傲慢与掌控欲。
然而她望见了杜尔米脸上那种心不在焉的思索,因而知晓了这位【白日梦】先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怎样的愿景、畅想了一番怎样的野心……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啼笑皆非,却又认为,这才是杜尔米。
杜尔米也压根不知道黑鸦女士经历了怎样一番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他只是继续说:“而第二个理由,则是我不希望见到一场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我还不确定我打碎了这个鱼缸之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耸了耸肩,“或许一切都会倾覆,就像是暴雨顺着悬崖落下……而那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物就是潜藏在水底的小鱼、水草,它们可能死在这场暴雨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下意识想说什么。
“当然,当然,我知道,祂们原本就活得不是很明白,指不定在神秘侧随便长长,也不担心自己会吓坏凡人。”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但祂们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生灵,而且对我们也有用,不是吗?”
聚沙成塔、水滴石穿。想要打破世界尽头的桎梏,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因此,寻觅这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灵,以及让那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同参与遮兰,都抱着相同的目的。
他们将成为共同的战友。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朝生暮死的神秘侧生灵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底层的一部分,是共筑这个世界的一块基石。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生物链!杜尔米想起来了。
所以他不觉得这些生灵就活该被舍弃。
【无人知晓】女士接受了这个说法,也赞成了杜尔米的提议。她最近一直忙于这个计划,奔波于世界的各处角落,搜寻着她知晓或者不曾知晓的故事。
希尔芙德先知将隐之神殿的所有人都交给了她,听凭她差遣。杜尔米也让自己麾下的神秘侧人士去帮助她。这大大缓解了【无人知晓】女士的压力,但时间依旧紧迫。
他们在做的事情有很多,确认真理侧的情况、确认神秘侧的情况。这些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杜尔米这里。
每当此时,他就会怀念逐光女士。如果凯瑟琳·贝休恩还在,那么他就能拥有一个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很多事情直接交给凯瑟琳就好,他绝对放心。
然而每当此时,他望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与档案,望见阳光穿透窗户洒落在房间里、每一粒尘埃都清晰可见……
他就知道,逐光女士当然还在。
又是一天过去。杜尔米最近忙着做一件事情:利用神序之树,他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搭建了一条通道。
他自己和他的领民们确实可以随意穿梭在不同的领地之间,比如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而且他这些天去了各地的雾兰神殿,将这些神殿也变作了自己的领地。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局限于帝皇之路的力量,而且每次有人通行的时候都需要跟杜尔米打声招呼。
杜尔米简直烦不胜烦,因此想将“交通”的事情交给神序之树去管,至少格洛弗看起来无所事事,很需要一份工作。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耗费了一番功夫,但他学会了模仿凡俗世界的火车站与火车线路。在格洛弗的通力合作之下,他们很快就搭建出了密集的、相当复杂的、位于神秘侧的不同路线。
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的时候,得到了两位男士相当复杂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
“不,没什么。”海沃德却说,他的语气甚至是相当真诚的,“您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样就方便多了。”
对于海沃德来说,事情确实方便多了,因为他需要去往不同的城市、收集不同的书本与知识。新的通路的出现让他终于可以自由穿梭在不同的地点——往常他要么麻烦他的领主大人,要么就得去【乡】或者【遮兰】中转。
然而,在神秘侧,这件事情本来也是可以做到的。比如贺拉斯·兰西亚就曾经借用【时历】的力量,穿过无穷无尽的光阴与历史,最终短时间内就从利文斯通抵达了西岛。
但贺拉斯·兰西亚是【星群】的眷者,更是一位胆大妄为的魔法师。
这样的做法之所以不能普及到更底层的民众之中,就是因为,第一,寻常的神秘侧人士并不掌握这样的力量;第二,人们不敢将不同神明的力量混在一起使用。
而【白日梦】先生就没这个顾虑了。他很随性地将这些力量结合在了一起,甚至动用神序之树为自己的领民与子民开路——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
海沃德想,他真不知道杜尔米这样的肆意妄为究竟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还是因为这家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渎神。
总之,杜尔米就是这样东边忙活西边添乱,偶尔再推动一下科技发展、给世界修修路什么的。
又是新的一天。在忙碌过后,杜尔米还是回到了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
幽绿色的鬼火依旧静谧地燃烧着,点缀在幽灵船的每一个角落。凡人若是能够望见这一幕,那他们一定会心惊胆战;但他们能够望见的,只会是更漂亮、更华美的光鲜亮丽的船。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曾经的【节日】就躲藏在白橡木号的影子里,在早已腐朽的宴会之舟的欢宴中,神明将清水当作美酒。
他穿梭在幽灵船,与每一位幽灵水手打招呼。偶尔他还会碰到船上的乘客,其中并不只有他的领民,还有那些后来加入遮兰的人们。他会笑着与他们交谈两句。
他不禁会想,或许乘客们并不晓得自己就是乘客,他们以为自己待在遮兰;而遮兰又是什么呢?
杜尔米也不太能想明白。不过反正,他习惯了自己望见的世界与别人望见的截然不同。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也是时候轮到别人来体验一下他的视角了。
过了不久,在黎明将要亮起的时刻,他回到了自己的小船舱。透过黯淡的窗,他望见大海。
曾经赫米什王穿过整片大海、却唯独驻足在这扇窗前;曾经黑鸦掠过无数无人知晓的故事、却唯独在这扇窗前落脚。
……真奇怪。今天夜里,他怎么想到了这么多的往事?
他一边困惑地思索,一边顺手检查了一下抽屉。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小说家的信件了,自从那常正的七神揭晓了小说家的真面目之后。不过,那真的算是“真面目”吗?
他只是顺便看一眼,原本以为今天就该这样落幕了、他该去往帷幕了。可是,当他打开抽屉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
一封来自小说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