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魂不守舍
杜尔米花费了一点时间前往北地。
他曾经去过,但尽管他去的那一次就立马解决了北地的深重危机,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对北地知之甚少。那片古老的、沉寂的土地,似乎一直隐藏在无穷无尽的风雪背后。
那并非是人类定义中的情绪或者主观意识,而仅仅是一种与风雪共存了千万年之后的淡漠……甚至于麻木。
它像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巨人。
杜尔米产生这个古怪的念头的时候,他正好经过瓦伦蒂。
想从利文斯通前往北地,他有两个办法:第一,直接去——哦,这听起来真是一个冷笑话,但是他确实可以直接去,因为北地也已经在他的地图之上点亮。
偶尔,杜尔米不禁想,倘若他的地图、他的领地,就是【遮兰】的航图的话,那这些地方未免也太没有新意了。全部的地点都可以直达了,一点儿风险也没有。
而第二个办法,就是像个凡人一样,绕道、借路,从克里斯琴、塔拉纳或者从瓦伦蒂去往北地。
杜尔米选择了第二个办法。并且他选择了从瓦伦蒂过去。
这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已经去过克里斯琴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线才更符合他的习惯与往事,但也可能是因为瓦伦蒂距离北地更近,这里的人更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更容易听懂北地的故事,这里的风也带着北地的寒冷。
那场光阴混乱、往日重写的危机,距离人们如今的生活并没有过去多久。
但是,治世的变更让人们忘却了一切,只剩下一些很浅很浅的印象;人们大概会说,这里曾经发生一场灾难,幸运的是,我们就要度过了。
他们可能没有忘记这场灾难。但生活注定是要前行的。
倒不如说,那些牺牲在灾难之中的人们,倘若他们不曾眼红这些以前看起来理所应当的日子,那么他们就理应坚决地命令那些尚且存活的人们——继续朝前走,不要停。
诺斯王国的北部边境地带也曾经沦陷。在那个时间关口之中,诺斯陷入了一种两面夹击的困境:北方土地的风雪将要倾泻而来,南面邻国也同样大兵压境……混乱一触即发。
然后光阴发生了一次断裂、人们如梦初醒。
他们可能是收获了一场虚伪的美梦,也可能是步入了真正的真实。谁知道呢。至少现在,这片土地收获了久违的宁静。这是一种休养生息的宁静,因为人们知道,灾难并未结束。
他们正在等待另外一种东西……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一次不该发生的启航、一个将要被打碎的鱼缸……
那可能会让他们窒息,也可能会让他们不再窒息。
杜尔米走过了瓦伦蒂,随后,前方就是北地的一片坦途。
他饶有兴致地想:北地的那些灵魂真正敏锐的神秘侧人士或者凡人,他们或许会在今夜的睡梦中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好像有什么阴影正在蠢蠢欲动。
他们无法分辨这种感觉的对错,就好像没人知道自己的头顶天空之上,是否漂浮着一个风筝……或者一艘会飞的船。
但他们确实会屏息以待。他们的头脑可能无法反应过来,但他们的灵魂会。然后,他们会做一个噩梦。
或者干脆被惊醒。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曾经肆意妄为地踏足神序之树——他如今绝对不会这样做了!真的!——那时他就是这样扰人清梦的。那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仅仅存在,就能让人吓得魂不守舍。
……可如果人们知晓有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将死的神明,就存在于北地的最北端,那人们真的能睡好吗?
杜尔米走过了北地的城市。那场狂暴的风雪还是给北地留下了一些创伤,但人们陷入了宁静的沉眠。杜尔米让他们睡得更熟一些,免得在今夜望见什么……
匪夷所思的画面。
杜尔米格外看顾了自己的祖父母,祝愿他们做个好梦。他还遇到了正在辛勤工作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两位领民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今天会来北地,显得有些意外。
不过杜尔米只是笑眯眯跟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两位领民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并非北地,他仅是途径。
他穿过了更厚重的风雪,由光阴与冰雪共同构筑的狂烈的风暴。他想到自己也曾经在混沌的周而复始的光阴之中寻找着出路,只不过,他是幸运的,他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经历过无数次轮回。
历史在轮回,而时光在前行。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想到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似乎也是类似的场景。
离奇的是,不论哪一次,【时历】都从未阻拦。这位神总是如此,祂放任一切,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祂似乎又太过偏爱人类了。
偏爱。杜尔米想到了这个词。
他真是情愿自己从未想到这个词,但他还是想到了,甚至因此刷新了自己对于【时历】的旧印象。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恰恰是因为【时历】偏爱人类,所以祂才将改换历史的力量甚至于权力交到了那些狂妄的人类手中。并非【时历】插手了历史,祂只是将插手历史的能力交给人类。
然后人们就去做了。
他们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挥舞着多么可怕的武器——也可能意识到了但毫无畏惧——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立场、为了挣脱既定的命运,就这样去做了。
难道这就是时光锚定历史的可怕之处吗?或许时光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公正与客观;可祂最后还是下场了。
杜尔米甚至感到了一丝困惑。一位神究竟应该让人们主动将命运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还是应该给人们递去割开这条绳索的刀子?还是说,神明应该什么都不做?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时历】——或许并非这位神、而是这条道路——错了。
【时历】的力量或许拯救了很多人,但也同样带来了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疯狂、更多的悲剧。因而祂错了。
既然错了,那就应该纠正。
……或许整个神秘侧都是如此。起初,一切都只是一个微小的、轻微的推动力。人们不知道自己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时候,世界会发生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会引起一番连锁反应。
现在,杜尔米就是那最后一块还没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的身后是那些已经倒下的、但还心存幻想的骨牌。他们共同簇拥着他,希望他——至少是他——不要倒下。
从前杜尔米还没意识到这样令人不安的局面,现在他明白了,却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好吧,现在不宜悲观,他都已经顺顺利利地离开世界的尽头了。
不管如何,他今天来到北地,是为了与伊斯进行一场谈判。
……谈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与那常正的七神的谈判,和跟【时历】单独的谈判,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杜尔米不得不斟酌其中的分寸。
在杜尔米踏足布哈瓦尼的那一瞬间,【时历】就醒了。
不,“醒了”这个词是荒谬的,因为这位神从未沉眠。时光一直凝视着整个世界,从未停歇、从未懈怠。
“晚上好,伊斯。”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他决定让这场谈判的开头显得自然一些。
“晚上好……”伊斯的身体漂浮了过来,他似乎正在斟酌称呼的问题,但他最后微笑着说,“杜尔米。”
他称呼杜尔米为杜尔米,正如杜尔米称呼他为伊斯。
布哈瓦尼,谢兰最北的镇子,还停驻在黑甜的梦境之中,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来此拜访【时历】,更不知晓这场谈话将会决定世界的命运——最关键的是,也将决定这群布哈瓦尼的人的命运。
可他们却一无所知,即便这场谈话就发生在他们的身旁……北地的风声更加响亮了。
杜尔米决定开诚布公一些:“在我真正点亮【遮兰】的名号的时刻,我必须确信……伊斯,你不会添乱。”
添乱。伊斯似乎是在品读这个词。然后他又一次笑了。
但他的话语的真正落脚点并非在他自己身上,他只是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心满意足的——得到了答案的回味。
他说:“【遮兰】。你最终决定让【遮兰】佩戴冠冕,而非【白日梦】。”
这个话题不知为何让他谈兴十足,他滔滔不绝地说:“这是一个绝对会让外人感到惊讶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你几乎等同于放弃了【白日梦】的力量,而彻底地投身【遮兰】。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你不是更加熟悉【白日梦】的力量吗?而【遮兰】——就像是一场骗局,一个光鲜亮丽冠冕堂皇但结局未必有那么圆满的、由一位野心家所描绘的图景。
“而且你明明也知道,【白日梦】才是最保险的力量,可是你却要用【白日梦】来促成【遮兰】的诞生吗?你要知道,一旦【白日梦】的力量彻底燃烧殆尽,那么【遮兰】也会完蛋的。
“难道你指望人们能够源源不绝地诞生【白日梦】的相关层域吗?我知道他们确实一直会幻想、会心怀希望,但如果是最绝望的绝望,那他们可能也就放弃了【白日梦】……
“在那种时候,【遮兰】又算得了什么呢?你选择【遮兰】,真的不是一次疯狂的赌博吗?”
说到这里,伊斯停了下来。那双像人也非人的眼睛,正探究一般地看着杜尔米。
而杜尔米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落雪也有声音。
他大概只是走神了那么一秒钟,就回答:“不,你完完全全理解错了。【遮兰】从未向我呈现光鲜亮丽的图景。”
“哦?”
“我起初遇到遮兰的时候,祂就已经是一个葬送在光阴之中、彻底坍塌的破灭的王朝了。”
那才是最初的遮兰王朝给他留下的印象。杜尔米曾经无比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位帝皇能葬送这样一番伟业,甚至目送这样辉煌的国度沉沦在消亡的死寂之中……
哈,原来就是他自己啊。
这个结局显然是失败的、无能的、落魄的,甚至令人心生悲悯的。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遮兰】也从来不是一个王朝。安德烈·法涅斯最后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究竟是为了这个国度本身,还是为了……这个国度定格的光阴?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是无能为力的、软弱无能的、瑟瑟发抖的鸵鸟。
倘若不接过神明恩赐的力量,那么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那终末的六皇为他们指明与铺设的帝皇之路——利用这份力量、利用这份层域、利用我们团结一致而诞生的文明。
利用我们本身作为武器、利用我们本就拥有的——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武器。
人的国度。
这样的国度从一开始就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国家,而更接近于一个灵魂与传承的集合体。
人们不需要【遮兰】真的活着、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不需要【白日梦】先生真的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或者庇护者。
人们需要的是,这场名为【遮兰】的【白日梦】,真的属于他们自己。
“我一直在想。”杜尔米摊了摊手,“什么是人?什么是神?什么是神话生物?什么是这世界的生灵?哦,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人?”
这个问题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困扰着他。那并非是一个明确的困扰,考虑到杜尔米自身的知识水平。
他只是一直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后来他闲着无聊,又思考了一下那段古老的神话。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作为学者,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仔细拆分了这段神话:黑暗、火光、人类、世界、大地,望见、照亮、生存、繁衍。
这个拆解的过程仅仅出现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最后,她只留下了四个词:黑暗、火光、世界、大地。由此,她揭晓了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尽管她从未公开自己的发现。
……可是,为什么“人类、望见、生存、繁衍”,这些与“人类”相关的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当人们回顾那段古老的、最初的历史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为了那样古老的、磅礴的、高大的存在而头晕目眩,难以想象最初的神与最初的人是如何相处、如何交流的……
最初的,人。
无数人曾经对【最初之火】顶礼膜拜,但人们几乎已经遗忘了“最初之人”的存在。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教团自己不争气;但也可能是因为,人类失去了自己的历史。
他们遗落了、忘却了、失去了。他们遗失了自己的“国度”。
那份理应属于人的力量,那份能够让最初之人与最初之神面对面交流的力量,那份随着人类的流亡、零散、内部的敌对与仇恨而逐渐弥散的力量……
那份力量将人类的六位帝皇都判定为“终末”,但最终还是为世界留下了一条帝皇之路。
又或者,是那六位帝皇——勉强为人类留下了最后一条道路。
正如【世界】为世界留下了最后一条成神的通路。
神秘学意义上,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这最后的一条路,不论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理应分别存在,并且最终汇聚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杜尔米的身上。
“然后我意识到。”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古怪了起来,“我意识到一个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明白的事情,可是我竟然没有明白……我知道我说了很多次这样的话,但是我还是要说……”
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那永望的五神。”
人类望见了神明。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于是便为这五位神明取名为“永望的五神”。
人类望见了。
也就是说,那最初的神话之中,不仅仅蕴藏了那恒初的四神的来历,也同样展示了那永望的五神的来历——脑子先生最开始跟杜尔米提及那永望的五神的时候,用的就是最初的神话作为引入的前提。
可是杜尔米还是没有意识到——
“我命名了那常正的七神。”杜尔米的语气更加古怪了,“最初的人们命名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
可是,凭什么?
杜尔米可以说他拥有【白日梦】的力量,他是【世界】的继承者与指名者,因而他拥有为神命名的能力。
可是,最初之人凭什么?
在更古老的时代里,人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那终末的六皇,明明不是神,却又凭什么占据整整六个席位,与神齐名?
安德烈·法涅斯追杀了教团整整三百年,可他怎么还失败了?人神追杀人,却失败了?如今的教团甚至已经不是昔日的鼎盛之时了!
雾兰神殿传承自教团,他们仅仅能够借助【死昼】的力量。但与其同时,他们却又真的纯粹凭借世界呓语的力量,与谢兰抗争了三百年!是,这并非焦灼的对等的抗争,但他们确实坚持了三百年,甚至称不上一败涂地!
……所以曾经的人类是强大的。杜尔米心想。他们甚至强大到足以命名神明、足以定义神明。
所以神这么像人、所以人也可以成为神。
当然,这其中存在着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但从更高维的视角来看,从“谢兰”的视角来看——区别没那么大。
谢兰不会在意一只小一点儿的蚂蚁和一只大一点儿的蚂蚁的区别。人与神都是隶属于谢兰的生灵,区别没那么大,至少没大到让谢兰给他们分成两个类别,比如说,谢兰的一号生灵和谢兰的二号生灵。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人与神,都是。
而神甚至可以变成人。这么说的话,两者之间是不是——甚至——不存在生殖隔离?
杜尔米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的生物学知识还不足以支撑这个论点,所以他谨慎地、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让这群神真的跟人生个孩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但如果人类曾经真的如此强大,那为何如今的凡人如此无能与无知、甚至只能向神明祈求力量?
这其中藏着一条令人恐惧的、也令人疯狂的残酷的真相。不,那称不上真相,因为真相就摆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实际上众所周知的秘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因为时光锚定了历史。”
如今,人类失去了历史。
……杜尔米从未深究这句话。“从未深究”的意思是,他只是单纯接受了这句话,将其当做既定事实。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比起纠结过去,不如放眼未来。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莱尔先生说“时光是无情的,而历史并非如此”的那个时刻……他突然明白了。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不再属于人了,而属于神。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在此之前也是一片层域、一个锚点——这是一种与【工匠】、【白昼】、【记忆】齐名的力量,这是足够强大、因而招致了那永望五神之一的贪婪窥探的……
力量!
历史是一份力量!
想想海洋借助那面镜子做了什么吧,想想梦境借助那把钥匙掩盖了怎样的秘密吧,想想死亡为何要不顾一切地追逐白昼的新生吧,想想群星、想想那些隐秘知识!
……时光当然是无情的,因为祂是神;而历史当然并非如此,因为历史理应属于人。
最初之人之所以能够命名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就是因为他们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力与能力。他们掌握着评判、定义、描摹、拆解神明的力量!
后世的人将会相信历史的记载,这意味着未来掌握在人类的手中,而非神明的手中。因而神明只能服从人类的判决。
时光?时光是无情的旁观者,祂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辨析。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
杜尔米有些头疼,因为过往的历史节点实在是太模糊了。
但他认为……那一定是在……永望的五神诞生之后、终末的六皇诞生之前。
至少一定是在安德烈·法涅斯行动之前。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时光一定已经锚定了历史,因而这位人皇与人神才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光阴迷宫,不得解脱。
这想必是个复杂的问题,足够未来的无数学者——在他们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奋斗终身。
但杜尔米现在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他是来跟【时历】谈判的,他不是来跟这位神明研究什么复杂的历史课题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地说:“伊斯,我需要你将‘历史’还给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