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神也忽略
“从哪里开始?”伊斯体贴地问。他问的是,他们该从哪一段历史开始。
而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因为“历史”并没有任何开始与结束的说法。人为的分割、神明的定义,都不过是类似于砍伐树木的做法。但人们真的能从一块木头的身上看到这棵大树吗?
“最近【记录者】正在整理过往的历史,您知道吗?”杜尔米反问,“他们将往日的故事集结为一本史书。所以,不如我们随便地翻开一页,然后步入这段光阴。”
“可以。”伊斯便说,“你似乎习惯了这种随机的选择?”
“曾经我甚至没得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望向了【记录者】那边,然后从他们那儿捞取了最新的手稿整理——他一会儿就会放回去的!别担心。
然后他随便地翻开了一页,停住了,接着他对伊斯说:“至于现在,我依旧认为,命运虎视眈眈。”
于是伊斯好奇地瞧了一眼,他说:“克里斯琴。”
他们翻开了属于克里斯琴的历史。
……杜尔米认为自己早该想到的!对于如今的世界而言,法涅斯王朝相关的故事就是最为丰厚、最为详细的历史。也就是说,在这本史书之中,或许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森罗海与雾兰。
所以这并不随机。这是某种概率。而这样的概率还得归功于【时历】。
当然,杜尔米现在妄图创造的,是百分之八十与百分之二十相加以外的概率。
“那么,走吧。”杜尔米唉声叹气,“我觉得我们得抓紧时间。”
伊斯并不否认,但他行动的速度还是慢慢吞吞。可能是因为他并不习惯离开这里,他习惯了北地的沉默与风雪,习惯了从一个更远的地方来审视这个世界。他不喜欢参与。
他便说:“如果是克里斯琴……我并不认为你能够说服我。我早就知晓克里斯琴的故事了。”
他需要杜尔米告诉他,为什么要尊重历史。但他其实已经很尊重克里斯琴与法涅斯王朝,尤其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的那一段历史了,不是吗?他甚至没有抹消他们。
那么,杜尔米是想从哪儿抠出来一个神也忽略的细节,以此来说服【时历】呢?
伊斯并不对此感到抗拒或者受到冒犯,他甚至十分期待与好奇。可是,他仍旧是悲观的,他不相信杜尔米能做到。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他说:“我不需要说服你。”
“……哦?”
“如果我没有说服你,情况无非是更麻烦一些,我需要注意更多东西,没法彻底安心。”杜尔米胡乱地挥了挥手,穿梭在无数光影与城市的剪影之中,“因此,我只需要你自己说服自己。”
“你觉得你带我去看的东西,能让我说服我自己?”
“不。”杜尔米回答,他停了下来,就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这里面没有什么‘能够’或者‘不能’。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
伊斯停顿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是那常正的七神,祂们也常常担心杜尔米太过年轻、太过软弱、太过天真,以至于在关键的时刻会迟疑或者退缩。因为他的无知、他的仁慈。
祂们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成为一个坚定的甚至残酷的暴君,也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接过这个世界的主导权。那个以“水手学徒”的名义踏上白橡木号的年轻人,如今真的能够承担起“船长”的职责吗?
可是,现在,杜尔米对伊斯说——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所以你必须这么做。
有什么能不能的?他需要、他想要,所以就这样咯。
这种强硬带着一种杜尔米与生俱来的率真,好像并非是命令、而是一种通知。但是,性质截然不同。
伊斯不由得惊叹着说:“真不晓得你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什么,你仿佛脱胎换骨了,杜尔米……你好像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你,还有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事情了。”
闻言,杜尔米却古怪地笑了一声。当然,人确实会在一瞬间成长起来,他的转变与坚定,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世界的尽头的经历。
但是伊斯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杜尔米之所以如此强硬、甚至用上了接近命令的口吻,是因为【时历】真的已经烂透了呢?
“看看吧,伊斯。”杜尔米便说,“你曾经随意舍弃、掩埋的,人类的历史。”
是法涅斯王朝的人们亲手建立了这座城池,一砖一瓦,乃至于任何一扇窗玻璃,都是他们亲自取来的。可以说,这是一座纯粹的人造的城市。
但这座城市……在某些角度……会显得格外扭曲与怪异。
就好像有无数人同时在堆砌一面墙,有的时候,有些砖块就不免偏移那么一两个角度。人们手忙脚乱,就好像自己长出了五条胳膊和七条手臂,而且还彼此打架、到处添乱。
因此,这面墙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整。有一次,一个人摔倒了,他的脑袋不幸地磕在了凸起的那一块砖头上,死了。
“……他死了?”伊斯问。
“是。”杜尔米简单地回答,“因为他活在一个……无数治世堆砌起来的城市。”
这不是工匠的错,因为工匠的图纸相当完美。这也不是工人的错,因为在工人的眼里,自己当然是原封不动地按照图纸施工的,墙面平整、绝没有任何一块凸起的石头。
这其实也不是时光的错,因为光阴自己也不知道祂将在这里交错、交织,最终造成了一个人的死。
【死昼】一定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但因为祂迎来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祂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了。反正这些阴差阳错的死亡都会汇聚到祂这里,唉,世界的尽头。
那么,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吗?
还是说,神秘侧的错?
伊斯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说:“无辜者的死,放在【大地】那里,是可以让他复生的。”
“很遗憾,那需要大地母亲大动干戈才行。”杜尔米无奈地笑了一下,“单个人的死,大部分时候是会受到忽略与无视的。大地母亲不可能常常醒来。”
伊斯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是因为克里斯琴由此开启了一场城市卫生清扫与老屋翻修工作,但市政厅糟糕的财政状况让他们无法彻底完成这项工作……
法涅斯王朝的末年之相,已经显露了。
一个平凡人的死,一堵本该平整的墙壁,一次未完成的城市翻修。
“凡人真脆弱。”伊斯说,语气有点儿不太服气。
“那我们去看看没那么脆弱的?那些更加努力活着的、身体也更加强壮的倒霉蛋们……”
“哦?”
“我们去森罗海。”
自探索狂热时代以来,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航船行驶在森罗海之上,以至于【海镜】都常常被人们的风帆唤醒。
最常见的一条航线,就是从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出发,穿过欢愉群岛、穿过中轴,经过西岛,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这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一条航线,但也历久弥新、长盛不衰。
在这样一条航线上,最艰难的部分,自然就是跨越中轴。
厚重的海水、凝滞的风、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水手们会发疯,而船长们计算着时间,赶在那些发疯的水手杀死他们自己之前,穿过中轴、尽量令其清醒过来。
一些不幸的水手或许也没法清醒了。他们会永恒地陷入疯狂。
有时候,人们想,那种疯狂是谁带给他们的?海洋吗?海洋深处的废墟吗?
若是让【海镜】知晓这一点,那祂一定没好气地说,明明是那破碎的光阴带来的祸患啊!明明是那堵破碎的永世雾墙在海洋留下了一道伤疤,留下了广袤的中轴与零碎的白雾,可是到了最后,人们竟无视了那个罪魁祸首?
“……其实我还是有点儿好奇的。”
他们停在一个发疯的水手面前。水手的船队抛弃了他,将他扔在了一座孤岛上。再过不久,他就会死。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一点,是因为他的尸骨成为了指引波尔普恩船长最终抵达雾兰的信标。他的尸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有船驶过这里。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古怪的诅咒:那个扔下了发疯水手的船队,明明在波尔普恩船长的前头,可是他们却迷失在了最后的一段路程之中;而波尔普恩船长呢,他为这个发疯的水手收殓了骨头……
于是,他找到了正确的航路,最终找到了新大陆。
当时的人们一定议论纷纷,以为是那个发疯的水手诅咒了自己的老东家,然后给了波尔普恩船长一次机遇。
不过杜尔米深深地怀疑,波尔普恩船长之所以能够成功抵达雾兰,是因为他与奥尔德斯合作了。而奥尔德斯是【时历】的信徒,他有办法让波尔普恩的船队避开那些危险的白雾、逃脱那些疯狂的迷失的历史。
“你好奇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雾兰时间?为什么你要建立那堵永世雾墙?”
“答案很简单。”伊斯的目光盯着那个发疯的水手,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个水手就要死了,“我已经望见了谢兰的结局——结果是不幸的——但是我还没有看见雾兰的。所以,我情愿给雾兰更多时间。”
“真的?”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外,“你真的已经穷尽谢兰的所有可能性了吗?”
伊斯的语气有些微妙:“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
他简直匪夷所思了:“你就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伊斯揣度了这个词,然后他玩味地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是神,时光是我的躯体,而历史是我身旁流逝的光。我甚至不曾亲手掐灭它,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你确实不曾亲手掐灭,但你扰乱了它!你还没意识到吗?
你甚至、你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力量的危险性吗?!
杜尔米盯着伊斯看了片刻,然后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是的,我就知道……”
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说:“我觉得我们最后应该去往波尔普恩,但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做法,并不仅仅只是旁观历史的做法……是的,并非旁观。
“伊斯,你是否愿意在短暂的一瞬之间,舍弃自己的全部力量?我承诺你,那只是一场【白日梦】。”
“什么?”伊斯困惑地说,“你要我做一场梦?”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想让你去一趟凡俗世界。”
伊斯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他今天已经陪杜尔米走了很长的路,而这最后的一段路,不去的话也未免可惜。况且,直到现在为止,他承认自己有所触动,但那种触动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历史注定只能拥有笃定的一重面目吗?他想。或者说,历史理应如此吗?
他还没有说服自己。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倘若历史足够笃定,那么他的力量、层域、界碑,或许也会更加坚实与稳固。可他已经习惯了轻率地看待与使用历史,一个凡人的死亡、一个凡人的疯狂,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伊斯出生在了波尔普恩。哦,那会儿还叫多克希尔呢。
他当然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记忆、全部力量,脑袋空空如也、如同一张白纸一样呱呱坠地。他的母亲扒拉着他的眼皮,他的父亲摩挲着自己粗粝的指节……然后他们遗憾地发现,这孩子的眼睛是棕色的。
只有蓝色眼睛的孩子,才能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受到多克希尔神殿的认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殿成员,自此衣食无忧。
而棕眼睛的伊斯就只能跟随自己的父母生活了,需要努力求生、努力养活自己。至少他的父母没有放弃他。
大概从六岁开始,他就要学习如何种庄稼。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攀爬悬崖峭壁,在极度危险的高空寻找珍贵的草药与香料。十五岁那年,他跟着打渔船一起出海捕鱼。
二十岁那年,谢兰人来了。
那些人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带着他们难以想象的能喷出火与子弹的铁管子。他们骑着高大的马匹、眼神陌生又高傲,就好像这里的人不是人一样。
伊斯挤在人堆之中,抬头看着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听懂了——他们称呼这个男人为船长。
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战争在五年之内就结束了。多克希尔变成了波尔普恩。
这个时候,伊斯二十五岁。
他的父母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死于谢兰人之手,而他的亲人朋友也全都被杀光了。源源不断的谢兰人,还有那些混血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要人口——组成了崭新的波尔普恩。
伊斯曾经因为自己的棕色眼睛而没能成为多克希尔神殿的一员,如今他却幸运地因此逃过一劫。波尔普恩将几乎所有的多克希尔人都屠杀殆尽了……
一只血淋淋的蓝眼睛滚动到伊斯的脚边,他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那个眼球。然后他弯腰捡了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他知道这叫仇恨。
伊斯很有语言天赋,他很快就学会了谢兰语,然后伪装成一个寻常的谢兰商人。
他开始接近波尔普恩。曾经这里还是多克希尔的时候,棕眼睛的雾兰农民不可能靠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但是这里成为波尔普恩之后,棕眼睛的谢兰商人就有机会成为统治者的座上客。
但不论是多克希尔还是波尔普恩,伊斯都从未想过要成为统治者。他甚至憎恨那些统治者,不论是无能的多克希尔、还是残暴的波尔普恩。
他接近波尔普恩,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时机——杀了他们。
就这样,他逐渐成为了波尔普恩家族十分器重的门客。终于有一天,在一场晚宴,他听闻了一个词:【时历】。
那是什么?
那是……谢兰的神明。
正是凭借着【时历】的力量,波尔普恩的船队淌过了千难万险,跨越了广袤的海洋,最终抵达了崭新的大陆。
崭新的大陆。他们就是如此称呼这片大陆的。
当天夜里,回到家后,伊斯面无表情地在水盆前洗着手。他想,那为什么【时历】不去死?
为什么这位神要庇佑一群刽子手?为什么这位神要坐视弱小者被欺凌、强大者肆意行凶?为什么这位神名为时光与历史,却从未真正靠近人的生活?
为什么谢兰拥有这样恶毒的神?
伊斯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拖延了,他今天在听闻【时历】这位神的存在的时候,表情太过古怪。谢兰人不可能不知道【时历】,而伊斯的无知已经暴露了自己。
只是因为酒宴嘈杂,没什么人注意他。但他也有一些敌人与对手,一定在暗中寻找着他的破绽……
该动手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他选择的方法非常简单。下毒。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植物,有许多都含有烈性毒素,而谢兰人对此一无所知。
伊斯买通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厨师,以他找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想要献给波尔普恩品尝为由,让厨师将有毒的雾兰植物放进了当天晚宴的餐食之中。
为了不引起怀疑,伊斯自己也吃了下去。或许有人也听闻了风声,但因为伊斯自己吃得兴起,而且味道也的确美味,所以没什么人怀疑他下了毒。
毒药发作很快,晚宴的众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他们倒下的时候,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突兀发笑的伊斯。
穿肠的毒药、成功的喜悦、濒死的痛苦……伊斯咳出了血、缓缓倒在了地上,可是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父亲啊、母亲啊,还有多克希尔的人们啊……我为你们报了仇……
可是我却无法挽回你们的性命了。
我听闻谢兰的那位神,那个该死的名为【时历】的神,祂的力量能够倒转时光,能够让死者苏生、让命运重来……
可是,我不愿让谢兰的神亵渎你们的生死!
倘若你们听闻了此事,那你们也一定是这样想的。那些该死的谢兰人、那些该死的谢兰神!我们死去了,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报复回来的!
现在,我将与你们重逢、团聚。愿我们的灵魂终将回归天空……
伊斯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干瘪的蓝眼睛。
画面在此定格。
随后,有一丝幽绿的微光掀开了帷幕。一人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然后走过来。他重又唤醒了伊斯,将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暂且封存的力量,交还给这位神。
伊斯猛地睁眼,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能够呼吸。他剧烈地咳嗽、喘息着,那种痛苦与绝望甚至让杜尔米有些尴尬。
这绝不是杜尔米给他书写的剧本。杜尔米承认,自己将这场梦放在波尔普恩,是有那么一些不怀好意的。但他并没有书写具体的故事,也没有安排伊斯的人生。选择波尔普恩的这段历史,只是因为它离他们最近。
他只是想让伊斯体验一个平凡人的一生而已。
……但这个效果……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呃,这个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终于,伊斯停下了咳嗽。随后是一段令人不安的死寂。
在那种沉默之中,杜尔米都有点坐立难安。他生怕伊斯又发疯……他的意思是,他都没想到,在一场梦里,伊斯竟然能够毒杀所有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更是彰显了决心与底色!
这种狠辣的同归于尽,让杜尔米都有点儿心惊肉跳。也是,为了拯救这个濒死的世界,【时历】甚至不惜拆解自己。
……要不然,呃,他的意思是,要不然就算了?
反正、反正伊斯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嘛!唉,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计较了。这位神喜欢待在北地就让他待着呗!以后要是再有什么记录者搞事,【白日梦】先生直接动手就好了,用不着劳烦【时历】!
就在杜尔米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时候,伊斯突然冷笑了一声。杜尔米又被他吓了一跳。
伊斯站了起来,随便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擦掉了唇边的血。在这场杜尔米为他营造的白日梦之中,那些波尔普恩的成员还倒在地上,面容扭曲,毒素让他们的脸色发青。
伊斯走了过去,低着头,打量着这些波尔普恩人,随后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尽管痛快但又不够痛快的表情。
他又冷笑了一声,低声呢喃着说:“死得这么痛快,便宜你们了。”
杜尔米:“……”
好吓人吧!!
当然,他理解,他确实能够理解当时多克希尔人的绝望,杜尔米甚至真的在西岛目睹过波尔普恩家族屠杀原住民的场面……这是往日的惨痛的历史,无可辩驳。
但这是伊斯啊!这是【时历】啊!
……要不然伊斯还是变回原来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的神吧,现在这样真的有点吓人了……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伊斯是否还记得,这只是一场白日梦……他似乎有些过于当真了?
不、不对。这是这位神第一次当人!
第一次当人,就迎接了如此惨痛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他亲手缔造的、漠视的……
杜尔米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那种惊恐、不敢置信、啼笑皆非,与慨叹、惋惜、无可奈何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种很苦涩的滋味。
最后,他觉得有些难过。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伊斯走到了杜尔米面前。
他没有变回原来那个仅有上半身的形象,而是维持着这个棕眼睛的人类伊斯的模样。他似乎对于杜尔米的沉默并不意外,也并不奇怪。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伊斯面无表情地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人类的历史,我将公允地记录一切历史。并且,我也不会再让我的信徒与追随者享有篡改历史的机会。”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伊斯的语气和措辞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大概是好的。
伊斯又说:“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杜尔米眨了眨眼看,问:“什么条件?”
“将这场白日梦交给我。”
杜尔米愣住了,他惊愕地看着伊斯,突然意识到这个结果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一万倍。
很久很久以前,安德烈·法涅斯从【时历】手中夺走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碎片,将其当做自己的灵柩;很久很久以后,【时历】也向【白日梦】祈求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祂唯独以人的面目度过的生活。
即便那只是祂的一秒钟。
卸去力量、卸去表象,人与神都不过是谢兰的生灵。每一个认真度过的日子,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至少,是不应被随意取代、不应被随意玩弄的。
杜尔米的沉默似乎让伊斯以为他正在迟疑,于是伊斯想了想,又补充说:“我承诺你,我不会让这场白日梦取代真实的历史。我只是希望我能够留住它。”
他棕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复杂的思绪。他轻声说:“即便它是假的。”
“……好啊。”
杜尔米答应了,他很明智地没去问伊斯对于这场白日梦的观感与想法。他只是说:“在【遮兰】启航的那一天,记得带上你的白日梦。”
伊斯愣了一下。
“说不定,你还有跟旧梦重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