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我的方案
要如何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
杜尔米自己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在更遥远的时光的尽头,深海的废墟之上,【海镜】睁开了眼睛。
这位神能察觉到自己的躯体之中出现了某种异动。祂甚至比那种异动本身更早知晓异动的来源,是一场梦潜入了历史的夹缝,去了那段本应销毁的光阴里头。
一个不安分的、永远好奇的、绿眼睛的年轻人。
……永远。
在神明面前,这个词显得傲慢;而在世界面前,这个词又显得软弱。
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永远的,即便是神、即便是世界、即便是宇宙。他们并非妄图追寻一种永恒的错觉,而是追逐着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九死一生的转机。
【海镜】笨拙地翻动了自己臃肿、庞大的身体。每一天,祂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种窒息来自于这个太小太小的鱼缸,海水将要漫溢出来,而流失的每一滴海水,都是【海镜】的本源力量。祂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鱼缸压扁了。而祂知道祂的兄弟比祂更早体会到这种窒息。
此外,这种窒息也来自于镜子的撕扯与倒映。无数幻影挤在【海镜】的身边,让祂从另外一个维度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并非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神明也有心理学吗?当然,当然有。
显然,想要成为镜子,海洋就必须率先倒映这面镜子。
海洋的神明从来不提自己在镜中看到了什么,祂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祂已经成为了镜子。
成为镜子之后,祂在镜中看到无穷无尽的自己,螺旋的、渐近的、旋转的……永无止境的。镜子的镜子、倒影的倒影。每一次,祂都感到眩晕、麻木、怪诞,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窘迫。
那个磨镜匠人用最恶毒的诅咒将【海镜】困住了,神明被困在一面永无出路的镜子里,因为只要祂照镜子,祂就只能望见自己——镜子——然后就是镜中的倒影、倒影中的镜面……
【海镜】趴在地上。没人知道祂趴在地上,使用了如此不雅的姿态。因为人们只能望见磅礴的恢弘的海水。
但祂就是懒懒散散地趴在地上,像是一只……雪白色的海豹。
祂懒得翻身。望向海底深处的废墟,比望向上方的海洋更好,因为但凡祂望向海洋,祂就能从每一滴水珠之中——望见自己。【墟】之中堆积的最多的幻影,就是祂自己的影子。
大部分时候,那些影子是一些海洋生物,海豹、鲸鱼、水母、海星、螃蟹……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那些偶然路过的【墟】的成员,说不定就会将神的影子当成一顿大餐。神不在乎,让他们吃去吧,反正只是一抹幻影——填不饱肚子,但能吞噬他们的理智。
但有的时候,那些影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任何闯进了【海镜】的层域并且留下痕迹的东西。
一艘船,一个迷了路的水手,一条没有灵魂的人鱼,一块被浪花打磨得十分圆润的礁石,一些流传在森罗海之上的传奇故事或是阴森怪谈……
什么都有可能。镜子不在乎,吞噬一切也倒映一切。
这份力量早就已经失控了。失控的时间点估计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早。有时候,海洋的神明甚至怀疑,是不是那群凡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将这面镜子献给祂,让祂来应付这个麻烦。
人类永远如此狡猾。而神明并不介意恶毒地揣测人类的心。
……但今天不行。
今天,甚至于过去的许多天、未来的许多天,祂们都必须信任一个人类,相信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狡猾、不冷酷、不迷茫,必须相信他能拯救祂们,乃至于拯救这个世界。
【海镜】懒懒地想,相信又怎么样,不相信又怎么样?神也有迎接死亡的一天,宇宙也有迎来终结的一天。
而神明所做的一切,既是贪生怕死,也是偿还恶果。
大多数生灵应当可以坦然地迎接命定的死亡,比如寿数将近、比如残酷的意外。但是,他们往往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突如其来的死亡。他们不能接受自取灭亡。
神也一样。所以神才始终挣扎、尝试,乃至于发了疯。
【海镜】等了片刻,没等来什么音讯。祂的那群同僚像是睡着了一样;也可能真的睡着了。况且,反正杜尔米去的是往日的历史,追逐的是【海镜】的秘密——与祂们何干呢?
既然杜尔米连【时历】都已经搞定了,那么【海镜】的麻烦想必也不在话下。
这种时候,祂们应该做的不是插手,而是偷懒。
……【海镜】嗤笑了一声。祂信手泼洒出去一片海水。那些水珠飞了出去,并且带去了一些消息;通知,更确切来说。祂喊祂的同僚们过来开会。
很快,神们或是散漫、或是不情愿地到了。祂们聚集的地方是一艘沉船的幻影之中。
【海镜】化作米洛的样子,祂又偷偷让自己的容貌变得更漂亮、更完美了一些。不过,在场都是神,看透了祂虚伪离奇的本质,从来也不在乎祂如何容光焕发。
米洛便说:“杜尔米去见了镜匠。”
神们面面相觑。
隔了片刻,埃默森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怎么了。这事儿值得你这样着急忙慌把我们召集过来吗?显得我们好像还心怀鬼胎一样。”
米洛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他冷冰冰地说:“也就是说,他知道镜子已经破碎了。”
莱拉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我以为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米洛坚决地说,“直到再次见到镜匠的时候,他才知道。”
空气中的氛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神们不禁望向【星群】,想知道祂究竟编造了何等的神秘学,以至于杜尔米至今都未尝意识到许多问题。
而那位自天上垂落裙摆的神,一如既往地忽略了祂们的所有眼神,自顾自编织着祂所目睹、所知晓的知识。
“嘻嘻,你要完蛋了,米洛。”穆尔高兴地说,“米洛要完蛋咯!完蛋咯!”
米洛又冲着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他依旧冷冰冰地说:“杜尔米有两个选择,第一,他可以尝试修复这面镜子,但这是不可能的,自从【世界】的死亡以来,这面镜子就不可遏制地走向了命定的死亡。
“而第二个选择是,他可以杀了我,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刚好,我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海镜】曾经给予杜尔米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这本来是用在【太阳】身上的,这是祂们那一次的投票结果。
但是,希亚那个疯子选择了自寻死路。她真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了。哈,那也好,这样一来,杜尔米依旧能杀死一位神——就是将这个机会交到他手中的那位神。
其实杜尔米在那一刻就应该警觉起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海镜】将这样的机会交给了他?同样是神,凭什么【海镜】就能帮助杜尔米弑神?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一劳永逸的选择。”莱拉女士紧紧地皱着眉,“杀了你,会让这面镜子变得更加破碎,甚至让镜子碎片散落到整个世界。”
米洛没什么反应,他说:“那样不好吗?”
气氛陡然一滞。
“至少,无数的小小的镜子碎片,只会创造出浅薄的、脆弱的幻影,不可能再诞生什么佞神了。凡人就能处理这样的麻烦,甚至以为这是他们的错觉……神秘侧终究是存在的,迟早有一天,真理侧会吞噬它……”
米洛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埃默森观察着在场神明的表情,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突然说:“我想,你们应该意识到了。”
伊斯撑着下巴,目光放空。穆尔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尖利的笑。
米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决定的权力,不在我们的手中。”埃默森指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世界正在接近祂的尾声,因此,我们与其在这里商讨、犹豫、争吵,还不如早点将这个困境告诉杜尔米。”
现在已经不是神明商议、神明决定、神明践行的时刻了。祂们的会议结果已经不奏效了。
现在,商议、决定、践行的权力,都归属于杜尔米。
“……听起来,我们已经彻底成为了失败者。”米洛轻声说,“并非在此时此刻,而是在三百年前。”
在【世界】破灭的时刻,其余的神也一同破灭了。而祂们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三百年,那也不过是因为海洋成为了一面镜子,为祂们争取了三百年的……
错觉。
幻觉。
镜中的幻影。
……雾兰。
“杜尔米不会选择第二个方案。”莱拉女士突然笃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彻底破碎,雾兰就会消散。”莱拉女士解释说,“且不说这件事情本身可能带来的问题,杜尔米也不会坐视雾兰的消散。”
“他难道不是已经坐视了很多东西的消散?”
“很明显,这是不一样的。”
米洛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就是那种笑,让在场的神觉得,【海镜】与【死昼】不愧是一对孪生兄弟。
“也就是说,他也有他的软肋、他的弱点……”米洛慢慢悠悠地说,“要是我乐意,我甚至可以一瞬间就杀死谢兰,以我自己为代价……”
“如果你真这么做,”埃默森突然说,“那么【白日梦】就会成为一切。”
其实杜尔米向来是不介意彻底捏碎神秘侧的。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倘若他真的能够保全真理侧,那么就算让真理侧彻底跌入神秘侧,又有什么问题呢?
只要他能保证自己完全掌控了真理侧与神秘侧,那么,一切就能按照他的意志运行下去。
……无非就是藏身在一片帷幕背后罢了。
因此,即便【海镜】杀死了自己……但【白日梦】依旧可以挽救一切,笼罩一切、成为一切,让【白日梦】成为现实,而真理侧与神秘侧皆退避三舍。
如今他不这么做,反而选择了一条更麻烦的路,让真理侧依旧是真理侧、让神秘侧依旧是神秘侧……
他在试图寻觅一个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倘若他失败了,那结局可能是维持现状;但倘若他成功了,那么他们就能收获一个远比如今更加平静、安稳,并且拥有更为广阔未来的世界。
很难说这究竟是杜尔米太过于完美主义,还是他心底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难道不是这群神明想要的吗?
“……归根结底。”米洛说,“麻烦是那些镜子的碎片。”
埃默森正要说什么,莱拉女士却突然伸出手,让他们通通安静下来。她呢喃着说:“嘘——就在刚刚,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诞生了。”
杜尔米曾经见证过两次【梦境生物】的诞生。第一次,是一只小海狮,来自赫米什王朝永不落幕的野心与功败垂成。第二次,是一缕火光,来自格拉德永无宁日的燃烧与饥荒的噩梦。
而如今是第三次。
梦境之乡联通了灵魂之乡,因而每一只诞生自世界的【梦境生物】,都来自于世上一切生灵的潜意识。
那彰显了世界的异动、生活的变故、灵魂的震荡。简而言之,每一年的【梦境生物】都象征着一种可能、一次预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梦境生物】也终究是一触即破的一场梦。甚至可以说,【梦境生物】的诞生,就已经意味着那场梦快要死了。
若非今日杜尔米去了光阴之中寻觅镜匠,那神明们也不可能在此等候【梦境生物】的诞生。什么样的一场梦才值得诸神共同的见证啊!
可祂们等了片刻,却有些纳闷:【梦境生物】呢?在哪儿呢?怎么没见着?
而与梦境离得最近的莱拉女士已经知晓了结果,她露出了轻微惊愕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答案就在你们的眼前。”
这艘【海镜】特地创造出来的、为了让诸神共聚此时的——沉船的幻影。
这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我没迟到吧?”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地响了起来,他从虚无的空气里走了出来,宛如自己为自己掀起了帷幕、掀起了世间的涟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捞取出来的老祖宗。
斯皮格尔的表情很奇妙。他不敢问、不想问的“后来”的故事,如今却已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但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杜尔米的背影,心想,却要由一个这样年轻的孩子来解决一切吗?
而杜尔米的语气是啧啧赞叹的:“瞧瞧,瞧瞧这儿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如今所有的神齐聚一堂——难不成,你们是在接生吗?为了等候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一艘沉船、一抹幻影?”
杜尔米有点儿生气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敏锐地意识到。因为【海镜】。
两位神——确切来说,两位神的偃偶——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杜尔米对【海镜】生气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让米洛受着吧。
“现在。”
杜尔米将一枚镜子的碎片扔到了桌上,玻璃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表情笑眯眯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我来提出第三个方案。我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