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时光铭记
劳伦特·霍索恩是第二个抱着一大堆书册过来找杜尔米的人。
上一个还是海沃德·诺伊斯。正是脑子先生的那一次,让以后的杜尔米都对类似的情况感到警醒。
“又是需要我审阅的东西?”杜尔米敏锐地问。
诸神在上,他这段时间读的东西,比他从前的一辈子加起来还多!他爸妈要是知道他现在竟然能如此勤奋,他们一定会相信——杜尔米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
时钟先生略微抱歉地笑了笑,他将那一叠书册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他说:“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搬过来。或许等你有空的时候?”
杜尔米:“……”
他往后仰了一下,就好像在躲着什么一样。
接着他说:“不,我没有空。”
劳伦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安慰一般说:“我知道,杜尔米,最近你很忙,所以你抽空检查一下就好。与海沃德那边不同的是,没有一位神愿意检查这些历史的真实性。”
【星群】会帮忙校对那些知识的正确性,但【时历】从不帮忙。或者说,人们也不敢让这位神帮忙。
那叫帮忙还是添乱啊?
因此,【记录者】那边商量了半天,最后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请当事人审阅这些新鲜出炉的史书,并且请一位真正能够去往旧日的巨面者一同审阅,比如【白日梦】先生。
时间紧迫,【记录者】暂时只是编撰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三百年。
他们打算将这段历史分为十一册,涵盖了法涅斯王朝末期、探索狂热时代、经济发展与商业贸易、工具与生产力的进步、雾兰的历史概况、近代以来的大事件等等板块。
这世上未尝没有这些历史的亲历者,雾兰有许多古老的人还活着,谢兰也有。
记录者们书写历史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战战兢兢的压迫感:如果他们写错了,或者存在什么误解与偏差,那么当事人是真的有可能提着砍刀过来捅死他们的。
尽管如此,谢兰人还是会不自觉为谢兰说好话,而雾兰也照旧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从谢兰的视角出发,谢兰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雾兰的。这是观念的差异,也是历史发展的差异。某种意义上,谢兰人甚至是傲慢地看待雾兰人的,他们觉得海对面的那块大陆上生活着一群野蛮人。
劳伦特就跟杜尔米提到了这个问题,他无可奈何地说:“除非我们邀请一些雾兰的历史学家……”
“雾兰人恐怕不愿意参加进来。”杜尔米诚实地说,“或者说,即便有人愿意,那也一定是背叛了雾兰的人……至少在雾兰的定义之中是这样的。”
劳伦特对此并不意外,他自己也去过雾兰,很清楚雾兰人是如何看待谢兰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在这场跨越海洋、跨越大陆的无声无息的战争之中,确实是谢兰人取得了胜利。因此,确实也只有可能是谢兰人来书写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
这很残酷,但是这无可辩驳。因此,关于如今的这段历史,后世的人们也注定只能读到谢兰人的版本了。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劳伦特非常希望能有雾兰的历史学家参与进来;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谢兰人书写世界、雾兰人书写雾兰,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做法了。
如果有一天,剩余的雾兰人还乐意描述雾兰的文化与故事的话……希望那时候的他们可以掌握自己历史的定义权。
劳伦特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重新提到了他正在写的那本《沉睡之昼》。在提到这本传记的时候,气氛就松快多了。
“我已经写出了一份初稿。”
“哦?”杜尔米强自镇定。说老实话,他总有点儿坐立难安。这种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未免有些奇怪了。
劳伦特反而泰然自若,毕竟他是记录者,早就习惯了这种书写与记录的过程。
他从旁边拿过了一份文稿,递给杜尔米,并且略微为难地说:“我不得不说,即便这是一本传记,但因为您的经历——【白日梦】先生——我不得不在其中添加了许多虚构的成分,也尽可能剔除了神秘侧的要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压倒了尴尬。他翻开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得不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在拯救波尔普恩的行动之中,杜尔米·奈特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毫无疑问,这个答案从他踏上白橡木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全部。没有他,人们无法得救、城市注定坠落。而他来了,所以,一切皆大欢喜。”
……杜尔米立马合上了书,耳朵都红了。
劳伦特看着他,有点儿无奈,又觉得好笑,他说:“别这样,杜尔米,你确实做了很多。”
“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嘀嘀咕咕地说,“但这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杜尔米语塞片刻,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叠厚厚的、关于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书。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很简陋的手写字体,因为这只是初版,而且历史学家们恐怕还在争论究竟要用哪一个标题。
不过,最终呈现给杜尔米的,想必是呼声最高的那个标题——《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
……【海镜】知不知道【记录者】打算用这个词作为标题?森罗海、万象湖,从谢兰到雾兰。过去的三百年。
“历史。”杜尔米就说,“历史是不一样的。”
这个世界是没有历史的世界。神明不曾慷慨地对待他们,甚至不曾将往日的故事留给人们自己。尽管如此,赫米什王朝、法涅斯王朝……这些人的国度也终究为人们留下了一些记忆与印痕。
直至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人们终于迎来了一次转机:对于他们的历史,神明终于袖手旁观了。
……人类历史的起点可能太近了。杜尔米听闻,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人的历史理应从更古老的蛮荒部落时代开始讲起。但是,那段历史过于模糊,也过于危险,任何一位历史学家都不可能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进行探索。
因此,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从三百年前、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开始讲起。从一次死亡之中、探寻一次新生。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历史的意义上说,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值得大书特书,值得后世的所有历史学家耗费一生的时间、去寻觅与探求一个谜底。
杜尔米·奈特,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如何能团结起所有的谢兰人与雾兰人,带着整个世界一同启航?
“……但是,这显得我有点儿太厉害了。”杜尔米挤了挤脸,五官都缩成了一团,“这不是因为我不厉害,而是因为我不需要占据那么大的功劳……”
劳伦特可不管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什么,他只是说:“但我只是请您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客观的史实错误。至于我要如何夸赞您……”他略微好笑地说,“您知道的,作为一个传记作者,我非常专业。”
杜尔米:“……”
这可以用“专业”来形容吗?!
劳伦特这趟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些书稿,他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但杜尔米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他翻了一会儿《森罗万象》,多多少少还是看进去了一些内容。从前,他并没有系统地了解过探索狂热时代的航海家与探险家(也没有书籍系统性地介绍过他们),而这一次,他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
他琢磨着,或许可以在脑子先生们的那本百科全书上,再加一个历史的板块。简单写写,别太细致。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杜尔米将这个念头扔给了脑子先生。但他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想必大家伙儿都很忙,而杜尔米又给魔法师们添了个乱。
这让杜尔米有一点儿——就一点儿!——心虚。
现在他还有不少要做的事情,浮梦之月的空气还弥漫着梦呓般的浮躁,报纸上流传起一个神秘王朝的故事……
遮兰。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杜尔米脑子里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惊讶,反而觉得感叹。
他想,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而对于后世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他们永远无法探求的过去与往日。
遮兰就在这样一个夹缝之间,不是问题解决之后的崭新面目,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本身。
更简单一点说,遮兰就像是——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无聊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一个工具。
连接着真理侧与神秘侧、连接着截然不同的层域与质料、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那些终将到来的未来、那些永远沉眠的过去。就是在那中间,人们活着。活着的人们不会在意三百年前是哪一位船长发现了雾兰。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深究。
很久很久以后,未来的故事也会变成更遥远的未来人眼中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平平无奇的生活会成为后来的历史学家的珍宝。
就是这样。
……杜尔米扔下了笔,有点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隐忧是什么——是【时历】。
当然,他姑且还是相信现在的伊斯不会做什么坏事。
他知道伊斯最近一直待在波尔普恩,似乎是对那座城池有了一种独特的情愫、一种深藏的伤感……虽然杜尔米很怀疑伊斯是憎恨波尔普恩、而非眷恋波尔普恩……
只不过,这不是相信伊斯就能解决的事情。本质上,这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永远不会消散。存在这样的力量,就终究会带来了一些祸患。
这其实跟伊斯没关系,而只是跟【时历】有关。
当人们想到死亡的时候,他们会想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死去的邻居,想到终将到来的明天的白昼。人们会死,可活着的人必须得好好活着。
可当人们想到时光的时候,他们能够联想到什么呢?他们能想到历史吗?
杜尔米知道,现存的历史……还是太单薄了。
于是他去了一趟波尔普恩,找到了伊斯。
如今的波尔普恩仍旧是杜尔米的领地,至少神秘学意义上是这样的。但杜尔米还是找了半天才找到伊斯,因为伊斯正站在波尔普恩北面的山崖上,遥望着森罗海。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怀疑自己从伊斯的眼睛里瞧见了痛苦。但是很快,那种情绪波动就消失了。
伊斯转过身看向杜尔米,有点意外地问:“找我有事?”
……瞧瞧,这么配合,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有。”杜尔米诚实地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伊斯的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不怎么温和。他最近脾气一直这样。他就说:“我还以为之前我们就已经达成一致了。”
“那是关于历史。”海风吹拂着杜尔米的面颊,“现在,我想来探讨时光。”
伊斯的瞳孔中那种捉摸不透的情绪瞬间消失了。他变得冰冷,更像是作壁上观的冷漠的神。
……从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认为,时光终究是时光,从未动摇。这让杜尔米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站在那儿。
伊斯沉吟片刻,最后他说:“倘若时光只是旁观,那又有什么探讨的必要?人们完全可以将时光当做是不存在的、不可碰触的东西。我曾经将我的力量交给信徒,但那也仅仅关于历史。”
这世上从未有任何一个人,除却时光本身,触及到光阴的本质。
举例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在循环往复的故事之中,无数次建立并且摧毁法涅斯王朝。但事实上那只是历史,时光并没有跟着他一同循环。
时光还是朝前走。在安德烈·法涅斯看似轮回的假象之下,光阴并未反复,依旧朝前、甚至已经行进了几千年的刻度。
杜尔米就诚实地说:“但时间仍旧是宇宙中客观存在的一样东西。”
在脑子先生带来的那本百科全书上,杜尔米看到了魔法师们尝试研究“时间”的记录。但很遗憾,他们失败了。
这种失败不仅仅是作为魔法师、作为神秘侧的失败,也同样是来自于真理侧的、凡人无法撼动光阴的失败。
杜尔米认为这样的失败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一方面,光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作为神明出现了;另外一方面,哪怕在真理侧这一边,时间也是生灵始终畏惧且必须敬畏的东西。
只不过,凡人就绝对不能描述与研究“时间”这个概念吗?
杜尔米觉得事情应该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与空间。真理侧的人们用这两样东西来描述宇宙。
虽然他们的宇宙是假的,但时间与空间是真的。至少,人们觉得自己拥有。
伊斯突然有些啼笑皆非,他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刻,为人类取得定义时光的权力,是吗?你不愿意将时光留在神秘侧,你想让人们切实地碰触到时光,不是以神秘侧的方式,而是以真理侧的方式……是吗?”
“为什么不?”杜尔米理所应当地反问。
也不知道是那种傲慢,还是那种天真,突兀地让伊斯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伊斯突然说:“我听闻,你将分隔你的白昼与夜晚的那条界限,称为帷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想不明白伊斯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当杜尔米去往夜晚的外域,然后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他不会直接回到凡世,而是会前往一片完全漆黑的空间之中。
他以为那是一切演员准备就绪、打算登台的时刻,因此将那片漆黑的空间称之为帷幕。
帷幕拉开,他就回到了凡俗世界。
但这事儿其实还挺诡异的。毕竟他前往外域的时候可不会途径帷幕,仅有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会遇到帷幕。
某种意义上,帷幕更像是他返回凡俗世界的阻碍,或者说检票站。
不过嘛,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很少纠结这个了。他知晓他的力量来自于【世界】的【白日梦】,也来自于——他是这本小说的主角。关于神秘侧的很多东西不用深究,因为连神秘侧自己都说不明白。
很多时候,现象并不存在规律,而仅仅是神秘侧混沌、无序、疯狂的本质的一种外显与征兆。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杜尔米还是陆陆续续知晓了许多的真相。
比如说,每天清晨,是【太阳】准时唤醒了他,免得他耽搁自己身为凡人时候的生活。又比如说,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死亡,让他的皮囊还能继续容纳他的灵魂。
再比如说,是【时历】为他续写了那些本不应该存在的、属于夜晚的凡人记忆,并且没让任何人怀疑他其实已经不是人了。这位神甚至没忘记给杜尔米也塞一份夜晚的记忆。
从这个角度来说,恰恰是这群神维系了杜尔米的凡人面具,否则他早就堕落为神秘侧的一只怪物了。
……或许他该请祂们吃顿饭?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感谢一下……呃,祂们的付出?
随后,杜尔米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伊斯的那句话——就好像作者在提醒他,别想东想西的了,说正事!
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意味着从神秘侧返回真理侧。那些了解巨面者层级的魔法师们会在一瞬间惊呼:这不就是神性热忱向着神性永恒前进的过程吗!
神性种子尚未萌发、神性热忱努力生长、神性永恒超越己身。
到了最后,巨面者必须超越自己在神性热忱的阶段所收获的一切可能性,获取唯一定格的结局与故事、终点与锚点。
想要成为神,就必须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永恒的界限。必须收获真理侧的坚实、神秘侧的无限,也必须超越真理侧的不变、神秘侧的动摇。
萌发、生长,最后,是收束与凝聚。
与其说巨面者成为了神,倒不如说是祂们的神性驱使祂们迈向神明的领域。
而具体到杜尔米自己的情况的话,在他穿过帷幕的那一瞬,他就是从【白日梦】先生重新成为了杜尔米·奈特。
……等等,这不就是成神的过程?杜尔米惊讶地想。那岂不是说……每一天夜晚,他其实都在成为神?
只是他没能成为。在他跨越帷幕的时刻,那片漆黑的空间洗净了他的灵魂与躯壳,洗刷了他的神性与非人部分。为何帷幕是漆黑的?因为在那个时刻,神明不能让他看到他自己。
只不过,有谁能……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伊斯很平静地说,“不过,让我来说的更明白一点。”
——那是光阴的帷幕。
任何人、任何神都无法阻止杜尔米成为神。
因为他继承了【世界】最后的【白日梦】,从他得到这份力量开始,他就理应是神。
甚至可以说,情况是恰恰相反的。是神明的席位始终虚位以待,恭候、静待——焦躁地盼望着他的到来。
但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巨面者,是无法拯救这个世界的。【世界】最后究竟是给这个世界恩赐了唯独的机遇,还是赐予了最恶毒的诅咒?
这事儿可能只有【世界】自己知道了。反正其余的神都不知道。
其余的神只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如此,祂们就必须维持杜尔米的理智、维系杜尔米作为人的软弱与善良。
疯狂的神不会拯救世界,但软弱的人,的确会。
当时尚存的七位正神,拼拼凑凑,分别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太阳】给予他清晨、【死昼】给予他生机、【梦钥】给予他幻想、【时历】给予他尚且为人的记忆,【星群】让神秘学尚且不包含他、【海镜】让镜子不会映照他的本质,【帝皇】为他指引了一条人类能走的道路。
最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杜尔米·奈特必须是杜尔米·奈特。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他不可动摇、不可变更、无从取代。
杜尔米是【白日梦】,但【白日梦】不是杜尔米。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而诸神必须保证——【白日梦】先生不会成为杜尔米。
所以,在【白日梦】先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祂们设置了一道障碍、一重帷幕。
“要怎么做?”
在那一场神明的会议之中,诸神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让祂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不,梦境与白日梦的概念离得太近,祂太容易跨越这道界限,甚至反过来将这重障碍为祂所用。”
“那么,让祂以为祂已经死了?”
而神明们瞧了瞧正在狂笑与大哭的【死昼】,以为这位神难以胜任这项任务。况且,每当【白日梦】死去,杜尔米却还活着……这一定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排除梦境、排除死亡,群星与海洋在这种时候也派不上用场,太阳与帝皇也想不出合适的主意。
那么,只剩下【时历】。
“……不能用历史。”那个时候的【时历】还未曾收获伊斯这个名字,还不知道祂终将会在波尔普恩的命运上栽一个跟头,“如今的历史已经太过脆弱。”
其余的神忍气吞声,只有埃默森冷笑着反驳了一句:“你还知道历史太过脆弱?”
而【时历】不为所动,只是说:“那么,仅有时光。”
仅有光阴。
仅有光阴可以充作帷幕,在杜尔米跨越那片漆黑的空间的时刻,为他斩断神明的触角——哦,对不住了,其实是杜尔米他自个儿的触角。
因此,每一道帷幕,事实上就是一次失败的痕迹。
那是杜尔米还不能成为神的时刻、那是世界距离成功还很遥远的时刻。那是杜尔米还没有彻底掌握神秘侧的力量、因而他还过于懵懂无知的时刻。
婴儿不能持有利器,否则伤人伤己。
所以,时光为他拂去了这次危机,为他吹灭了这盏可能性的烛火。
那些斩断的时光之中的——杜尔米成为神明的——可能性,最后就栖息在某些悄无声息的、无人关注的历史的角落。时光将历史当做一个收纳箱,塞进去一些危险又疯狂的藏品。
好消息是,这世上确实有数不尽的失落的历史,足以掩盖这些可能性的存在;坏消息是,迟早有一天,历史会用尽。
但更好的消息是,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了起来,不必让诸位神明继续操心他的凡人生涯。
反正他已经不是人了。
……杜尔米已经目瞪口呆了。
他对于帷幕的真相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考虑到【太阳】甚至为他收尸……等等,伊斯讲的这些,也没提到【太阳】为他收尸啊?难不成是其余神懒得为杜尔米收尸,所以只有【太阳】挺身而出了?
天哪,他真该谢谢希亚的。仅仅在这件事情上。
现在杜尔米明白了,伊斯提到帷幕,其实是为了回应杜尔米的上一个问题:如今历史已定,但光阴呢?
显然,在伊斯看来,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如果说历史还因为人与神共同的轻率而变得支离破碎的话,那么时光就是另外一个极端的例子:时光从来不为所动。
“我知晓你已经去世界的尽头目睹了自己的死亡,那么,你想去光阴之中瞧瞧你成神的故事吗?”伊斯反而饶有兴致地给杜尔米递出了一个邀请,“历史为其衍生了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在死亡之中遇见了一位暴君,那么,他在光阴之中也可能碰见一位邪神吗?
杜尔米毫不怀疑,倘若他直接成为神明,而遗失了自己的白昼与凡人面目的话,那他是一定会发疯的。
他挺心虚地挪开了眼睛,心想,这可不是他爸妈努努力就能把他拽回来的事情,大概需要他爸妈重新生个小孩吧……
“还是算了。”杜尔米十分谦卑地说,“我能想象他——我是说我自己——是如何发疯的。真是辛苦您了。要不然,您直接把那些可能性扔了吧,或者交给我来处理也行。”
伊斯莞尔一笑。
就是从那种笑容之中,杜尔米很突然地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感受曾经也出现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当人们目睹【帝皇】坠落的时候,当【帝皇】的追随者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对伊斯说,帮帮忙吧。
而伊斯十分平静地同意了。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这位神曾经如此轻蔑地对待历史,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历史中一只渺小的蚂蚁。这位神曾经也沦落进复杂而变换的历史之中,让祂的面目也变成人的面目。
杜尔米曾经十分不理解这件事情。他不理解一位神怎么能如此轻率;他也不理解,如此轻率的一位神,为何还是神?
只不过,时光呢?
或许在那种轻率、动摇、傲慢、癫狂的表象之下,这位神也拥有属于祂自己的、永将稳固与坚实的锚点。
笑过之后,伊斯淡淡说:“但时光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