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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876章 海洋倒映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876章 海洋倒映

  浮梦之月的尾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率领的白橡木号终于抵达了中轴。

  说实话,这已经很快了。但因为杜尔米这边经历了跌宕起伏的诸多故事,所以白橡木号那边就显得慢慢吞吞、无所事事。在海上飘荡的大部分日子,都是相当无聊的。

  偶尔,杜尔米会从海图、从海上的冷风,听闻到白橡木号的行踪。他偶尔心痒,很想回到白橡木号继续当水手。这回可不是水手学徒了,他都拿到水手证了!

  然而遮兰的事情终究牵绊了他的脚步。而且,他可能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无忧无虑、兴致勃勃探索世界的感觉了。

  话虽如此,他的中学毕业证书与水手证书,也一定是他最为津津乐道的成就——成就?——之一。

  他相信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一定能将白橡木号及其水手顺顺利利地带回利文斯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那一位船长,可不再是木偶船长了。

  不过,中轴毕竟是中轴。时至今日,杜尔米甚至不能说他自己就完全对中轴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确实在慢慢排除那些风险。比如说,他已经将很大一部分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转移到了【遮兰】,免得这些怪物再将路过的船只当球玩。

  但是,海上残留的质料与层域,以及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故事与歌谣,依旧会影响途径此地的水手们的神智。

  于是,在白橡木号抵达中轴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去了一趟。

  他依旧怀念白橡木号的小船舱、煮豆子汤,还有他心爱的甲板。他甚至想念水手们打牌时的笑闹与吵架、船舱最底层如影随形的宴会之舟,还有永远带着一股子轻微霉味的淡水。

  他如同一个影子,融化在许多水手之中。除了朱利安·邓莫尔,谁也不知道杜尔米来了。

  不过杜尔米也没有待太久,只是一天一夜,确保这段航程一切顺利。这种时候,他突然能体会埃默森为什么要满世界乱跑了。隐姓埋名、隐藏力量,这种感觉可真不错啊。

  白天,他随着水手们一同干活;夜晚,他站在腐朽的甲板上,独自面对滔天的海浪与猩红的狂风。

  然后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得啦!米洛,你在故意吓唬我吗?”

  于是海水与风都凝固了。杜尔米从最顶上的那个浪头上瞧见了米洛的面孔,他就问:“这两天怎么样?我猜你应该已经在处理【墟】的问题了吧?可别不干活,大伙儿都在干活呢。”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回答:“当然,我已经填补了一部分镜子的裂隙。”

  他们就在这个问题上相当“和睦”地聊了一会儿天。谁能想到,一名水手能与这片海洋聊天呢?他们大概会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疯了,又或者是自己疯了。

  杜尔米瞥了一眼海洋,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中轴呢?”

  “……中轴?”

  杜尔米好心地提示:“未来,中轴这片区域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危险吧?你没有跟伊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米洛冷冷地哼了一声——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类似穆尔的那种感觉——他用一种傲慢又鄙夷的语调说:“我为什么要跟伊斯讨论这种东西?和伊斯?”

  比起解决问题,米洛似乎更厌烦伊斯。诸神对于【时历】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了。其实杜尔米也一样。

  杜尔米就说:“那如果让你自己来处理呢?”

  中轴这片区域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是赫米什王朝的遗骸,第二是永世雾墙的遗骸。

  关于前者,情况还算简单。【海镜】可以将赫米什王朝的废墟藏得更深一些,藏在深海的海床之上。在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彻底消散之后,恐怕这个王朝的最后痕迹也将要烟消云散了。

  不过,深海的岛屿上但凡有一日流传着某一个海洋王朝的传说,那么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消散。因此,这事儿只有可能无害化,而不可能彻底湮没无闻。

  至于永世雾墙,那又是另外一个复杂的问题了。海上的白雾始终是一个难题,因为这并不仅仅关乎于一位神明。

  考虑到神秘侧不可能彻底消失,杜尔米也不强求【海镜】能够解决【时历】留下的问题。但他认为中轴的现状是不可接受的……

  哎呀,真古怪。杜尔米心想。如今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朝着诸位神明谈条件了。不,这应该叫做提要求。

  倒不如说,他觉得这群神曾经实在是太懒了,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位是在认真解决问题。或许祂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等待时光抚平一切的伤疤……等等,【时历】还不如就这样做呢!至少这显得祂安分一点。

  米洛似乎思索了片刻,尽管杜尔米没法借助那片冰冷而微弱的月光,瞧见浪头上米洛那张面孔的表情。

  不过,米洛很快就说:“我可以用类似处理【墟】的办法来处理中轴。但是,想完全将这地方变成无事发生的模样,那是不可能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他琢磨着这世上的诸多村落之中,还流传着怪异扭曲的传闻;海上自然也不能幸免。

  不过,他突然感到了些许好奇:“这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吗?”

  “什么?”

  “在整片海洋上,仅有中轴是特殊的。”

  米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森罗海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寂,似乎连海水都凝结成冰块。最后,米洛勉勉强强地说:“还行吧,考虑到两边是对称的。”

  杜尔米:“……”

  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是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时候,他觉得这群神也很好理解,只要从最醒目、最直白的地方开始理解就好了。或许反而是人类将一切想的太复杂了。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要是我以后想请你干活的话,我就应该在你面前放上37枚硬币,然后就一定能请动你了。”

  “什么?为什么?”

  “因为3是质数,7是质数,37也是质数。”

  米洛:“……”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一位神,但毛骨悚然。

  “想都别想!”米洛愤怒地说,“你想让我干活可以直说,不要放什么硬币!”

  连报酬都不要,多好的神啊!

  而杜尔米觉得【死昼】与【海镜】不愧是孪生的神明,穆尔与米洛很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没头脑与不高兴。

  “好吧好吧。”杜尔米勉强憋住了笑意,“其实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找你的。”

  米洛还在生气,但他还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什么事?”

  “【遮兰】就要启航了。我想,在任何一座人类的城池做这件事都显得非常危险,或许还是应该在海上找一块空地。然后,我们会一起奔向世界的尽头,试图打破那一层桎梏——成功或是失败,就在那一瞬之间。”

  米洛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事实上,他首先惊讶的是杜尔米竟然还在考虑人类的城池。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倘若【遮兰】失败的话,这个世界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还要考虑那些苟延残喘的人类吗?

  杜尔米或许从米洛的沉默之中理解了神明的疑惑。这个站在腐朽的幽灵船前方的年轻人,只是潇洒地耸了耸肩,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快的、但如今也多少加入了几分成熟与稳重的语气说:“但人们毕竟还活着。”

  【遮兰】倘若失败,世界确实也难以维系下去。但这个“难以”的时间点,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百年。

  世界末日的终点,相较于一个具体的生活着的人的距离,可能是他一整个的人生。

  当杜尔米妄图拯救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忘记每一个具体的活人。况且,这也只是在践行计划之前的一个小细节而已:【遮兰】的出发必定会带来一种神秘侧意义的冲击,那就让这次冲击离凡人的城市远一点好了。

  只是举手之劳。杜尔米心想。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米洛说,“我可以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孤岛。”

  “孤岛?”

  “否则呢?”米洛反问,“这更符合凡人的妄想与世间的法则。总不能在一无所有的海水之上启航吧?人们总是希望踏上一块陆地的。”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略微喟叹、却又有些乐不可支:“不,我只是觉得……孤岛。真是一个合适的、却又让人觉得古怪的启航之地。”

  海洋之上的一座孤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死亡?熄灭的灯塔?难以理喻的古老传说?

  或许每个人也都是一座孤岛,他们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想要去往他人的孤岛,就总是需要经历一番千辛万苦的努力和航行。这很难做到,但人们竭尽所能。

  或许这颗星球也是广袤宇宙之中的孤岛,无人问津、无人知晓。在漆黑的宇宙之中,人们既不知道自己之外有什么,也担心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

  想要离开这座孤岛、想要探索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必须倾尽所有。

  “从一座孤岛启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复述这个结果,“听起来既是好的预兆,又是坏的。”

  “……你都已经成为神了,还相信所谓的预兆吗?”

  “为什么不相信?”杜尔米惊异地说,“况且,我还不是神呢。”

  米洛:“……”

  那浪头上的人面翻了一个白眼。时至今日,还有人会说【白日梦】先生不是神吗?这家伙都使唤其余的神干活了!

  到这里,这场偶然发生的对话就理应结束了。要不是白橡木号路过了中轴,杜尔米也不会特地跑一趟……诶等等,原来是白橡木号悄悄走了关系!

  不过,杜尔米又提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这才是这场对话之中最重要的问题。

  “……雾兰。”杜尔米说,“米洛,你是如何看待雾兰的?”

  那冰冷的海洋再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很多时候,人们没法理解这句看似客观、精准的话语之中,所蕴藏的那一丝真正的情感与思绪。

  除开真相之外,那意味着,海洋才是陪伴陆地最久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海洋舍弃了本该属于祂的王朝——赫米什——去拥抱了海洋之外的那块大陆。

  然后诞生了雾兰。

  ……虽然杜尔米觉得这群神明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凡俗意义上的爱情或者爱情结晶什么的,但是这事儿对于【海镜】来说肯定也是相当重要的转折点。从此祂成为了另外一位神。

  某种意义上,【海镜】似乎不怎么在乎雾兰人与雾兰文明。那是【时历】为那块大陆酝酿出的新故事。

  可祂在意这块大陆本身,以及一切的雾兰生灵。那是祂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瑕疵、为了解决谢兰永恒不变的孤独,而创造出的一个奇迹。

  ……杜尔米突发奇想,或许是因为海洋在诞生的时候就收获了死亡作为孪生兄弟,所以祂难以忍受这世上竟然只有一块大陆。在祂的构想之中,世界理应是对称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大概就是雨水自世界之初递来的诅咒。

  很久很久以后,雨之神殿也确实栖息在了雾兰的最南端,守望着世界尽头的尸首。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米洛终于说话了:“维持现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明白米洛究竟想维持什么现状。谢兰战胜雾兰的现状,还是神明不曾干预谢兰与雾兰的战争的现状?又或者,是神秘侧若有若无影响着两块大陆的格局的现状?

  好在米洛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答:“雾兰存在着的现状。”

  杜尔米哑然失笑。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神明看来,或许让雾兰存在就是一种恩赐。当然,这确实是一种恩赐,因为没有神的话,雾兰确实无法存在。

  可是,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似乎也不是神明想收回就能收回、想废弃就能废弃的东西吧?

  至少在杜尔米的想象中,他压根没想到“维持现状”的现状是其存在本身。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米洛,你能先变成人吗?”

  海洋没回话,但米洛的人类化身轻轻落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这似乎是海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向海洋——从一艘人类的船只之上。

  那让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用了那张相当完美、相当精致,压根不像活人的面孔。

  然后他觑着船上水手打呼噜的模样,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目。他往那张完美到不像真人的面孔上加了一些瑕疵:皱纹、色素沉淀、绒毛、牙齿缺陷,还有永远不可能对称的五官。

  然后,那种完美就破碎了。

  破碎的那一刻,人们是一定会感到惋惜的。完美无缺的作品仅有在破碎的那一刻才会让人感到惋惜。

  但最后,人们会松一口气。加入了瑕疵的完美才显得真实。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想象一个奇异生物、一个凡人难以理解的生命特质的存在,在落到大地上的那一刻——祂学会了入乡随俗,祂学会了模仿。

  从深海而来的邪神穿上了人类的皮囊。啊哈!这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连深海都对上了!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自己彻底明悟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提议:“米洛,要不你变成一个贵族小姐?”

  米洛:“……”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事实上,杜尔米很怀疑神明是否拥有性别意识,或者祂们没有性别。这世上有很多动物就未必遵守人类定义之中的性别。但杜尔米又觉得,因为希亚是女性,而安德烈·法涅斯是男性,所以那永望的五神理应知晓人类的男女之分。

  “我是说,”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那位小说家曾经写过类似的故事。”

  米洛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尔米就摊了摊手,也收敛了那种随性的散漫的态度。他郑重地说:“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的规划之中,一旦【遮兰】成功了,往后的世界就不会受到神秘侧的制约了。”

  “所以?”

  “但我仍旧希望雾兰继续存在下去。不是因为它的出现有多合理,而是因为它已经出现了。”

  “……你知道这两边是对立的吧?现在,人们没有发觉雾兰是谢兰的倒影,是因为神秘侧仍旧影响着他们的认知,没有让他们发觉如此直观的真相。但如果有朝一日神秘侧的影响没有那么浓厚了,那么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杜尔米当然知道,不过他说:“魔法师们就此提出了一个计划。星球本身就应该是变化的、发展的,因此,两块大陆也理应发生变动与改换。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大陆板块,一切都可以发生改变,也理应如此。

  “只要改变足够多,那么人们不会意识到谢兰与雾兰起初是对称的。况且,关于谢兰与雾兰的对称,不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吗?人们认为谢兰与雾兰原本就是一体的,只是后来撕裂了,甚至因此将中间的森罗海称为‘撕裂之痕’。

  “不妨就让他们这样以为吧,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真相’,不是吗?或许这个世界最初仅有一块巨大的大陆,随后它发生了匪夷所思的撕裂,形成了两块陆地,又经由光阴漫长的演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不过,在真正践行这个计划之前,杜尔米必须问清楚【海镜】的态度。

  如果【海镜】因为自己的强迫症而阻止这场“星球变更”计划的话,那杜尔米真是要气急败坏了。

  “‘如今’?”米洛几乎讥讽一般地重复。这个“如今”就好像雾兰千万年的历史一样苍白又无力,就像是一张一触即破的、脆弱的白纸。

  但杜尔米不为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计划。而我已经尽可能寻觅出路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同样彰显出一种惊人的冷酷与果断。他其实很少表现出这一面,但他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决断力。恰恰相反,起初他不就是顶着本杰明·诺普的不赞同,硬是要出海远航吗?

  他只是将那种执拗、坚定、固执,掩盖在一层“活泼开朗的年轻人”的皮囊之下。

  人们会说那是傲慢者的固执己见,但也有人会说那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但是现在,杜尔米觉得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了。

  他重复了自己的话:“这就是我的计划。你可以不赞同、不屑一顾,但是,米洛,你不可以不参与。”他想了想,姑且还是笑眯眯地补充,“求你啦。”

  米洛直接被他气笑了,他说:“你直接说吧,这就是你想让我干的活!”

  “这样就行?”杜尔米从善如流,“没错,这就是我想让你干的活。我需要你用海水去侵蚀大陆的边沿,或是沿着河流与山川的走向,继续改造这个世界,就像是海水打磨一块礁石那样。

  “在那些魔法师的分析之中,这是最合理也最简单的做法。我之前就已经找过伊斯了,他同意帮忙加速这个过程。”

  米洛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还要跟这个家伙合作?而且,他竟然同意了?哈,他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他不敢反对你的计划?”

  “我也没见你反对我的计划呀?”杜尔米稀奇地说,“你不也照样乐意干活吗?”

  ……米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建立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了,他总是听穆尔与门萨在那儿唠唠叨叨提及杜尔米的无知,却忘了埃默森与莱拉总会在某些时刻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恐怕那两位神比祂们更早接触杜尔米,也更了解这个家伙,因而知晓什么时候应当沉默。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坏心眼可谓是超乎寻常,更何况,他胆子还很大——他甚至敢追问末皇与雪皇的八卦。

  米洛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他觉得晦气,又觉得合情合理:三百年前,【海镜】与【时历】共同改造了这个世界的格局;三百年后,祂们将改造这个世界。

  “但你觉得这样的计划成功率有多高?”米洛突然狐疑地问,“人们真能被瞒住吗?”

  这世界终究存在过神秘侧的痕迹,甚至现在也依旧存在着。难道人们不会怀疑这个世界的来历、璀璨群星的真面目、还有海底世界究竟沉眠着什么样的故事吗?

  再怎么缝缝补补,他们也无法掩饰整个世界的终极真相。他们只是添油加醋,重新用真理侧的视角解释了这个世界。

  而这个问题让杜尔米的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悲伤。他想,不论是为了什么,他也为这个世界的真相覆盖了一层帷幕、一层本不应该存在的【白日梦】。

  不过,杜尔米认为,步入这场【白日梦】的人们,他们迟早会醒来的。不是因为这场【白日梦】不存在了,而是因为他们的世界、他们所生活与奋斗的人生——不需要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会为了这一点而感到高兴,即便那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他。

  因为那其实意味着,人们找到了白日梦之外的价值与意义。

  他就说:“我认为这是当然的事。但这并不是隐瞒与欺骗的问题,而是人们能够找到追逐世界真相以外的东西,用以支撑这个世界的存续、用以支撑这个文明的延续。

  “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也不过是我们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手段。曾经人们相信了神秘侧,后来人们选择了真理侧。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当新的国度再度降临的时候,人们又将重新做出一次选择。

  “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傲慢,但也是一种自信,也是人们能够活下去的必需之物: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追寻的答案是正确的。他们说服了自己。”

  因此,杜尔米并没有提供谎言。他提供了答案。

  不论大陆是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的,这其中确实经历了海洋的侵蚀与时光的流逝,不是吗?

  真理侧的学者会说服自己的。

  ……杜尔米的回答让米洛觉得荒谬。事实上,这位神是最为信奉真实与虚假的存在,因为祂自己就是一面镜子。

  可是,他刚想反唇相讥的时候,杜尔米就突然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杜尔米看着米洛,一字一顿地说:“你曾经对我说,你给予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在此时此刻提及此事,米洛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毕竟,这里仅有一位神——杜尔米还不认为自个儿是神呢。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傲慢,还是因为不屑于反驳,又或者是因为一种死到临头的认命和豁出去……

  米洛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显得压抑而克制。但他确实赞成了。

  于是杜尔米一笑,他说:“那我要说,”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面镜子。”

  ……不是祂。

  不是【海镜】。

  杜尔米杀死的不是名为【海镜】的神明,他杀死的是竖立在谢兰与雾兰之间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存在吗?不存在吗?

  倘若镜子不存在的话,那雾兰怎么会诞生呢?但倘若存在的话,那雾兰为何无需神明的同意,也能继续存在呢?

  ……可是,反过来说,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这面镜子,又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无形之中,米洛仿佛听见了镜子破碎的声音。他知道,那并非他所化身的镜子,也并非他所拥有的力量。他知道,往后自己想要缝补因【世界】的死亡而崩裂的镜子碎片的时候,就仍需整理【墟】的幻影、仍需【白日梦】的遮掩。

  但是他知道,人心中的镜子已经消失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初【海镜】倒映出一块空空如也的大陆。

  荒凉、凄清、空无一人。

  这位神心想,既然有了大陆、那当然也得有生灵存在。而既然雾兰是以谢兰为模板,那生灵自然也应当与谢兰一致。

  可是,生灵从何而来?总不能从谢兰偷窃吧?这样的行为既不正当、也不一劳永逸。骄傲的神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做法。至于镜子的倒映?毫无疑问,【海镜】想要创造的是凡俗世界的生灵,神秘侧的不算。

  不过,既然【时历】帮忙了,那么时光长河也可以提供生物演化的答案,这确实是属于凡俗世界自己的答案。

  这样一来,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最初的、令生灵诞生的契机——那份生机,从何而来?

  ……答案是,【海镜】赊账了。

  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弄来的生机,从祂的兄弟那里?但大地母亲已经沉眠,【白昼】的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可那样一份生机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祂的面前、出现在了镜子里,就好像理应归属谢兰的生灵自愿来到了雾兰一样。

  可能就是这样。祂也说服了祂自己。可能就是有一个本该诞生在谢兰的生灵,却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新大陆。

  后来,祂从渐渐丰饶、复杂的新大陆上,体会到了赊账带来的巨大问题:利滚利。

  凡俗的生灵竟然这么能生!最初的那份生机,竟然已经膨胀成为了如此庞大的、足以覆盖一整个大陆的巨大生命体!

  原本可能只需要祂从谢兰抓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然后扔进雾兰,就足够了。可祂却因为自己的傲慢、自己完美主义的强迫症,而选择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些许生机。

  那生机是不该存在的。雾兰的生灵也是不该存在的。

  也就是说,每当雾兰出现一个生灵,【海镜】就倒欠雾兰一个灵魂、一份生机。

  因为祂也不知道最初的生机是从何而来的!祂更是不能理解,这份生机明明已经出现了,可祂怎么能倒欠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与灵魂呢?

  这让祂焦头烂额。

  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与神都疯了一样地收割新大陆带来的利益、寻觅着崭新的层域与质料。但【海镜】却像死了一样不闻不问,待在祂的海底,甚至任由【墟】的幻影泛滥成灾。

  因为祂在研究那份生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祂不明白,这面镜子倒映谢兰的时候,明明只是倒映出了一块荒芜的大陆,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份生机!

  后来祂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应该说是一个勉强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既然祂倒欠了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那么祂只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与这无数生灵对等的生命体,就可以支付祂的欠债、抵消祂的欠款,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想必也只有强大到神明层级的生命,才能够抵消这笔欠债了吧。【海镜】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而同样理所当然的是,祂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投入其中……除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

  换个角度来说,祂拥有了一个杀死神明的机会。

  这很合理吧?想要填补生命,那就必定需要死亡——生与死,这才是绝对平等与对称的东西。

  当然,这可能也算是【海镜】的一种自我安慰吧。祂将一笔欠债看成是一种权力。哎呀,这年头,欠钱的人才是老大。对此,那些银行家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后来【海镜】将这个权力交给了杜尔米。不是因为祂自己不想使用这份权力,而是祂知道……好吧,祂很有自知之明,祂知道这是一个麻烦。

  而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打算拯救世界了,那就让他去解决雾兰这个大麻烦吧。

  甚至可以说,越往后,【海镜】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瞧吧,杜尔米这个心软的家伙,既然他想要雾兰、雾兰人、雾兰的生灵与文明一直存续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笔欠债。

  如果无法解决这笔欠债,那么所有的雾兰人都会死。不仅仅是现在的雾兰人,还有过往时光之中的——全部的、所有的、任何的——雾兰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蚂蚁,统统要死。

  ……哈哈,杜尔米当然不知道,【海镜】竟然留下了这样的大麻烦。他还以为只有【墟】呢。

  当【太阳】离去的时候,【海镜】心中一惊。祂琢磨着,【太阳】的生命足够抵消这笔欠债吗?这很难说,毕竟【太阳】自个儿也一样资不抵债。

  但是,【海镜】也知道,杜尔米其实还没有动用那个杀死神明的机会。倘若杜尔米真的动用的话,【海镜】会知道的。因为那个机会的尽头——通向了雾兰永远亏空的生机。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现在,那面镜子突然碎了。【海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碎了?为什么杜尔米能杀死那种东西?

  祂甚至愣了很久,直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看着米洛,以为这面镜子的破碎让这位神也一同破碎了。但【海镜】知道不是这样、绝对不是。

  那是……

  ……如果这份生机不是来自谢兰,那会是来自哪里?

  如果这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乃至于倒映了世界,让【世界】也因为这个足够绝望的真相而走向覆灭,那么,这份生机会来自哪里?

  如果这世上只有【白日梦】先生能让这面镜子破碎,彻底抵消这份欠债,承认并且永远承认雾兰的存续,那么,这种权力的根源是什么?

  镜子究竟倒映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拥有这样一面镜子,以至于雾兰能够诞生、以至于雾兰人能够诞生?

  ——世界迎来了新鲜的空气。

  最初的债,抵消了。

  米洛突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松快,应该说,就好像卡脖子的领口突然被解开了。原本的窒息感突然消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杜尔米。他的眼神不仅仅是不可思议,更是恍然大悟。直到这个时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真相——连神也困在其中的真相。

  【世界】的【白日梦】。这是诸位神明对于杜尔米的定义。

  更具体一点说,这指的是杜尔米的力量的定义。至于他的来历,毫无疑问,他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才承接了这份力量。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诞生并不直接与【世界】的死亡有关,但是他确实接过了【世界】的遗愿。

  当时在绝望之中迎来覆灭的【世界】仅有一个愿望,祂想打破这个世界、祂想与祂的造主重逢、祂想沿着宇宙的路途攀回祂的故乡。

  尽管祂失败了,以至于世界的尽头至今仍旧堵塞了所有生灵的出路,但是,祂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那份生机就来自于这场【白日梦】。

  ……不不不,那当然不是来自于杜尔米·奈特的诞生,也不是来自于这场【白日梦】的诞生。那份生机来自于更久之后,很久很久以后,来自于白橡木号的启航、来自于【遮兰】的启航。

  来自于【遮兰】的成功!

  来自于【遮兰】真的成功冲出了这个世界,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崭新的生机与出路!

  来自于外面的那个世界、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

  他们成功了!

  而这是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预言、一次征兆、一场倒映。这个预言藏在雾兰的诞生之中、藏在雾兰的生灵的演化之中。它藏在神明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藏在那份让【海镜】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欠债之中。

  一位神怎么会欠下这样一份债?一块新大陆如何能成为神明的债主?

  它藏在新的东西里面。

  这个新的东西就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被封锁得那么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完全没有了出路与未来……那么,雾兰怎么可能诞生呢?

  新大陆、新世界。新的大陆、新的世界!

  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迎来了崭新的东西,可是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发现。连离得最近的神都没有发现。

  那来自于【世界】的死、那来自于【白日梦】的生,那来自于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的挣扎与努力。

  现在,那个倒映在镜中的、最初也最后的真相,终于浮现了。离奇的是,【海镜】理应是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生灵,但祂却一直没有发现;可是到了最后,也确实是祂最早发现。

  祂将杀死神明的机会交给了杜尔米。祂将揭晓真相、迈向成功的权力,交给了杜尔米。

  现在,这面镜子理应退场了。当人们以为一面镜子可以倒映出完美无缺的真相的时候,他们理应意识到,镜子本身——就已经挡住了很多东西。

  而杜尔米打碎了这面镜子。

  “你是对的。”米洛对杜尔米说,“或许从一开始,这面镜子就并不存在。”

  “啊?”杜尔米说。

  但米洛已经完全不理会他的茫然了,他兀自笑着,甚至恨不得与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们一起跳支舞。现在他理解了雾兰的先知,理解了一段预言会如何让知晓者大悲大喜、痛哭流涕或喜极而泣。

  现在,就让他独自享受真相带来的愉快与丰收吧。

  而他的同僚们、还有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理应踏上伟大的征程,为了他早已知晓的真相、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们成功了。【遮兰】成功了。

  真好啊。

  此时此刻,米洛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仿佛重新认识了人与世界,更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他露出那种古怪的笑意,而杜尔米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但米洛不跟无知的小孩一般计较,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他究竟知晓了什么。

  米洛凝视着这个世界,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但海洋倒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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