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到吟髭
“………”
商矜漆黑的眼睫飞快颤了下, 不动声色颔首:“姜大人。”
姜回庭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商矜看。
对素来讲究各种待人接物之道的世家子弟们,这已经算得上失礼。而堂而皇之盯着一位公主看, 更算是僭越。
迟钝如姜五郎, 也在这个时候感到了不对劲。他转眼又看到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南梁王世子在一侧忽然笑起来,莫名带点冷意:“姜大人出现得这么及时, 果然是对弟弟关爱有加的好兄长。”
萧照看向商矜,“殿下说是不是?”
“姜大人是来的正巧。”商矜不置可否答道。
“臣听到消息立刻赶过来。舍弟行事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不过一桩家中小事, 不该叨扰殿下。崔三姑娘的事情臣已命人请盛远伯老夫人前来定夺。”
他姿态风雅, 挺拔如松竹,不急不缓道来, 却三言两语将强硬今日之事划为“家事”。
家事,自然是外人无权干涉的事情。
萧照嗤笑。
盛远伯府好不容易攀上了姜氏这棵大树, 哪里敢得罪姜氏。无非是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如此想着,目光不动声色转向商矜, 想知道他会如何应答姜回庭。
“原来崔三姑娘的事情,也算是姜家的家事?”
商矜轻声反问,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
听到他的声音, 正在一旁逗弄狸奴的薛听舟飞快勾了下嘴角, 低眉顺眼立在一侧的崔家三姑娘小心翼翼朝他怀中的狸奴投去一瞥, 旋即像不敢惊扰什么,触电般收回视线。
一侧的姜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愤愤然道:“我自认问心无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既然殿下不信,干脆将老夫人请来,当面对质。”
他落字掷地有声, 满脸都是被人诬陷的愤怒。
“………”
姜回庭屈指抵额,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商矜信不信。只要有足够的证据,清河公主在供认不讳的事实面前也毫无办法,前提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这个脑子不甚聪明的弟弟,一气之下就把主动权交了出去,任人宰割。
要知道,他们面前端坐的这位清河公主,并不能说算得上一位大公无私的人。
目光交汇一瞬,商矜的眼睛漆黑深沉,令人不可逼视。年轻的公主姿容沉静冰冷,高不可攀——似乎从相识开始,他就是这般的模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没人有资格长伴他左右。
本该是这样不错,但是……现在商矜的身侧却多出来了一个南梁王世子。
姜回庭的目光与商矜错开,在萧照身侧停滞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两人之间分明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但就是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奇异氛围。
相得益彰的一对。
原来即使无情如清河公主,也不是没有例外。
良久,姜回庭垂眼,声线温雅绵密:“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很淡地笑了声,饶有兴味:“既然是姜家的家事,就按姜五公子说的办。”
姜回庭颔首,立刻有识眼色的婢女将早已等候在外的盛远伯老夫人请进来。
盛远伯老夫人对在场的几位见过礼,马上神情一变,拄杖朝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崔三姑娘打了下去:“孽障!若不是我往日太纵容你,怎么会让你惹出今日如此祸端来!”
崔三姑娘直挺挺地受了这一杖,死死咬唇,疼得眼泪滚下来,但并不开口。
盛远伯老夫人还欲再打,身边的嬷嬷及忙上前拦。她这才怒气冲冲地扔了拄杖,被搀扶着坐下。
但她犹不解气,指着崔三姑娘的鼻子骂:“往日你姐姐最为疼你,可你是如何报答她的?非要将她的婚宴闹得如此难堪!我们崔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等白眼狼!”
和姜家的这门亲事,对没落许久的盛远伯府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盛远伯老夫人日夜期盼着婚事顺利,眼看终于要尘埃落定,节骨眼上却突然出了一出荒唐闹剧。
薛薰风看着皱起眉头,对兄长低声说:“老夫人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打起人来?”
这还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就好像认定了都是崔三姑娘的错一样。
薛宁璧叹了口气:“老夫人更疼爱长孙女,对其他小辈未免力有不逮。”
这理由并不能说服薛薰风,她“唔”了声,但也隐约意识到盛远伯府内并不是一团和气。
但接下来的发展远远超乎了薛薰风的预料,原本还满脸隐忍的崔三姑娘在听到“姐姐”两个字后神色仿佛有所松动,她低低地啜泣着,哽咽道:“我不是有意要破坏姐姐的婚事。”
这句话像触及到了什么开关,崔三姑娘低声忏悔:“我只是不想嫁给中书侍郎的孙子……他会打人,我听说他家里许多婢女就是被他打死的,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所以中书侍郎才愿意和我们家结亲——祖母和父亲分明也知道,还把我往火坑里面推!”
“荒谬!”老夫人指着她鼻子骂,“不过是打杀奴婢这等小事,我好不容易才为你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你却不知好歹。你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老夫人声调中气十足,但目光隐隐还是有些心虚。中书侍郎的孙子确实脾气不好,打杀奴仆,又在房事上有些难以启齿的癖好,但人无完人,若非这点美中不足,中书侍郎的门第怎么轮得到三丫头?
崔三姑娘自然不服:“倘若是门好亲事,为何祖母不让姐姐去?”
“你、孽障……”盛远伯老夫人气得发抖。
………
商矜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抵住眉梢,余光扫过在一侧事不关己的薛听舟,不明白薛听舟演这一出,只是看姜家的笑话,还是在算计谁?
“三姑娘莫要如此伤怀,老夫人一片舔犊之情,想必此前也是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底细才应允。祖孙之间有什么事情说开便是。三姑娘不想嫁,老夫人也必定不会为难你。”
姜回庭缓声开口,给这对祖孙一个台阶下,他微微笑着,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有种看跳梁小丑表演似的轻嘲厌倦。
老夫人缓和了脸色,顺着姜回庭的话说:“姜郎君说的不错,是这个理。三丫头,大家都是一家人,祖母不会害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光彩。”
崔三姑娘咬了咬唇,姜回庭插话不在她预设的计划内,她不着痕迹瞥向薛听舟,定了定心神,调整措辞:“……是我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差点害了姐姐。我无颜再面对姐姐和父亲他们。请祖母原谅孙女不孝——孙女愿意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为祖母和父亲姐姐祈福,偿还今日的过错。请祖母成全我!”
她说着跪地三叩首,额头上撞出一片青紫。
薛薰风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怎么一转眼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只觉得崔三姑娘的行径看起来处处都透着诡异,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薛宁璧轻声叹了口气。
崔三姑娘今日的目的想必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长伴青灯古佛”。有些人家喜欢拿儿女婚事去博前程,全不顾儿女意愿,恐怕盛远伯府也是一样。
没有中书侍郎,还会有其他人家。与其等待再次被推入火坑,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他对崔三姑娘的做法并无多少芥蒂,只觉得她实在有些可怜,便道:“崔三姑娘孝心可嘉。老夫人看在她知错能改的份上,不如就成全三姑娘一片孝心。”
盛远伯老夫人被架得有些下不来台。她心知崔三姑娘名声已毁,外头那么多人都看到她了,想要再结个好亲事是不能了的,倒不如顺势送到庙里面去,不影响家里其他还没有许婚的姑娘的名声。
她主意已定,抹着眼泪道了几句不舍,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崔三姑娘的要求。
“事已至此,本该皆大欢喜。不过有桩事情恐怕还是得现在解决才行。”姜回庭说着嗓音忽而转冷,“姜家虽然说不上规矩森严,但三姑娘这么大一个活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换走弹奏琵琶的名手,以三姑娘一人之力,恐怕做不到。不知是谁帮了三姑娘?”
崔三姑娘眼睫微颤,惊讶地抬起头,迅速瞥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眼,很快就如受惊的鸟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一看,立即变了脸色。
她的动作实在有些刻意了。
商矜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出戏终于到了精彩的地方。薛听舟出手,目的绝不仅是让姜五郎丢脸或者好心帮崔三姑娘一把,那就让他看看薛六公子真正的目的。
崔三姑娘又跪地重重磕头:“请祖母不要怪罪,是我逼迫玉嬷嬷帮我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五郎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原来是你帮的忙!”他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和对未来妻子的尊重,还特意让盛远伯府派人一起来布置婚礼。盛远伯府派来的就是这个老夫人身边的得用人,姜五郎对老人家要尊重两分,又是未来妻子的人,给了这嬷嬷不少府内的权限,没想到最后害到自己头上。
“老奴冤枉啊!老夫人明鉴!!”
玉嬷嬷敏锐地嗅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她确实收了三姑娘送来的礼物,也确实也和姜府的下人说了她们府上的三姑娘想在姜府上逛一逛,这些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她绝对没有帮三姑娘做事。
三姑娘为什么要害她?
玉嬷嬷抬头睨见两眼含着泪光的崔三姑娘,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却莫名叫人胆寒。
崔三姑娘的声音依旧柔弱:“祖母,是我骗了玉嬷嬷,请您不要怪罪她。至于姜五公子,也是我对不住您,是我鬼迷心窍,想借您脱身,坏了你和姐姐的婚事,真的很抱歉。”
姜五郎耳根子软,见到崔三姑娘一双含泪的真诚眼睛,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竟然主动帮玉嬷嬷求情:“今日是我大婚之喜,就当做是为我和柔娘积德,料今日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老夫人不如就从轻处罚,将人打发走便是了。”
他一开口,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她虽然有些舍不得玉嬷嬷,但是心知决不能得罪姜家,狠心道:“既然这样,你就离开府上,府上这些年待你不薄,你自去颐养天年罢了。”
玉嬷嬷还想再说,但见老夫人表情坚定,再无转圜余地,只能认下这场无妄之灾。
好在老夫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让她离府而已。她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也足够她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玉嬷嬷暗自松了口气。
…………
事情结束的时候,薛薰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她低声对兄长道:“我总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戏本里的故事一样。”像早就安排好了的剧目,只等人来演。而他们既是旁观这出戏的人,也是戏中人。
薛宁璧摇了摇头:“不要多想。”
薛听舟抱着懒洋洋蜷缩成一团的狸奴从商矜身侧踏过,顿了顿。
“殿下以为今天这出戏怎么样?”
他嗓音里含着玩味的笑,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恶意。
“实在拙劣。”
薛听舟唇边笑意微僵,眯了眯眼睛:“殿下还真是苛刻得不近人情。”
商矜这才转过脸来,往上挑的眼角在不笑的时候勾出几分逼人的锋利。
“今日这一出,比青州那出更拙劣。”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彻底散去,他漆黑空洞的眼睛这一瞬间有种可怕的幽沉。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他声调渐渐低下来,宛如叹气,“所以殿下一直在看我的笑话么?未免太过分了。”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两人心知肚明商矜指的是什么——那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那封出自小皇帝之手,被送到青州刺史手中的“清君侧”的信。
当然,薛听舟认为他只是好心地帮了他们那位可怜的陛下一个送信的小忙而已。至于那封信,又不是他按着小皇帝的手写下的,至于小皇帝为什么会听信其他人的“忠言”,和他一个只会养猫的瞎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六公子认为他无辜极了。
但薛听舟心里也是清楚的——
商矜没有追究,并不是他不知道这封信能顺利抵达青州八成是薛听舟在幕后推波助澜,只是他看在薛宁璧和薛薰风在青州帮了忙的份上懒得计较。
可商矜并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好脾气。
所以旧事隐晦重提,是这位殿下在警告他啊。
薛听舟歪了歪头,想了想,笑吟吟地说:“殿下放心,等你和南梁王世子成婚的时候,我绝不会送上这么拙劣的戏目。”
他当然会送给商矜足以与之相配的大礼。
薛听舟说完,脸上浮现莫名的笑意,他高高兴兴地追上薛薰风,仰着一张天真的脸不知和薛薰风说了什么,被薛薰风一点额头,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商矜冷淡地收回目光,正欲拂袖离去,却被似笑非笑的南梁王世子拦住去路。
萧照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早听闻殿下身边入幕之宾无数,不知道殿下是更喜欢青梅竹马的姜家郎君,还是总角之交的薛家小公子?嗯?”
含笑的语调里藏着某种深沉隐秘的危险。
商矜眉目间的冷淡消融,缓声而笑,竟然有几分少见的轻佻。
“最得我欢心的,还要非萧郎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