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萦损蛾眉
桑星摇的怒意只是一瞬。
因为片刻后, 纪先生好心提醒她:“这是殿下的口谕。”
她果然立刻冷静下来。
纵然担心不满再多,只有商矜下定决心的事情,无论对错, 桑星摇绝不会有丝毫意见。很难说这样好不好, 但她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既然殿下今夜不归,那也就没必要在廊下吹冷风喽!”纪先生合上书页起身, “早些歇息去吧。”
桑星摇目送他走远,缓慢收紧手心。温柔笑一点一点冷下来。
浅蓝衣裾曳地,如流水般滑过台阶。
桑星摇仰起头, 今夜无星无月, 记忆中无数个与此时此刻相似的冷夜交错浮现。
七年前,商矜重伤垂危回到京中, 殷红血迹染透素衣,自指尖滚落的血滴滴答答淌过门廊, 他微微一笑望过来,在桑星摇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昏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笼罩在清河公主府上的阴云。
无数国医圣手被控鹤司秘密请来, 天材地宝如流水般消耗,不敢将商矜伤势透露出去的她既要四处寻医问药,又要周旋于各方的隐秘窥视中——明明该是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人物, 却要奄奄一息躺在这里等待上苍的宣判, 连伤势都不敢让人知晓分毫。
好在上苍垂怜。
可是,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多年后却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情深意重,仿若当年旧事, 从未发生。
凭什么呢?
她近乎冷酷地想着,凭什么南梁王世子在犯下那样的错误后还可以肆无忌惮地要求殿下的偏爱?凭什么一句情衷就能将他往昔的罪过既往不咎?凭什么这样一个人却能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殿下的真心?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办法做什么。
她终究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让殿下不快的事情来。
………
“劳祖父挂记。”
薛听舟指尖搭在药碗边缘,唇边笑意舒缓, 连音调也格外柔和。
但薛晚鹤心中清楚,这孩子与宁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就连眼下的笑也非出自真心。
他心中颇有些叹息,人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薛听舟见他不语,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我听说清河殿下来见了祖父。清河殿下不登薛家门已经多年,只怕是……来者不善。”
“是。”这件事迟早都要告诉他,薛晚鹤便也说的直接,“清河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嘭——”
白瓷勺撞过药碗边缘,薛听舟若无其事将碗搁在一旁,似有所悟:“……原来如此么?”
“你受伤一事只能到此为止。”
薛听舟并不意外,甚至他的神色依旧算得上柔和:“是因为父亲吗?”
“你父亲不成器。”薛晚鹤叹息,“薛家日后只能靠你和宁璧。听舟,此事莫要再深究。”
“如果三姑母还在就好了。”
薛晚鹤神情微微一变。薛听舟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宫中那位早已薨逝多年的薛皇后薛颂如,在上一辈中行三。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薛晚鹤面前提起她了。
“不,纵然颂如还在……”沉默良久,这位为薛家遮风避雨半世的中书令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薛听舟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局面也不会比如今更好……颂如那孩子……和你父亲不同。”
薛听舟于是笑了笑。
“祖父不必忧虑,日后还有我和二哥。”
垂垂老矣的中书令没有说好,也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望着孙辈中年轻的孩子半晌,才笑了下。
“听舟,薛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存在或者离去而分崩离析,同样,到了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
他混浊的眼睛看过几十载宫闱风雨、越京烟云,在皮囊腐朽、骨骼催折后依旧清明。
“……我明白。还请祖父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薛晚鹤看出他态度中的回避,摇摇头,似有感叹:“你这孩子……我也不知道当年同意你父亲的决定,将你送去暗部中是对是错。转眼也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薛听舟拱手,恭敬地目送薛晚鹤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听见薛晚鹤轻到无力的声音:“……颂如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薛听舟缓慢地握紧手中勺柄,半晌唇边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薛家人的真情实意,甚至还及不上商矜同那位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多。
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
*
“郎君还在书房,不肯用食。”
陪嫁婢女放下食盒,忧心忡忡对上面前女子的眼。
崔知柔正在画一簇翠竹,宣纸上碧色欲流,竹叶纹理细腻,栩栩如生。闻言她搁笔,只是目光仍旧落在未完成的画卷上。
“我知道了。”
先人云,成家立业。姜五郎娶亲成家后便想着成就一番事业,为此日夜筹谋,但可惜……朝堂上的局势大抵是不太理想吧。
她柳叶似的眉梢轻蹙,想到今日姜五郎怒气冲冲地砸了几个花瓶——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姜五郎的谋划大部分对她不是秘密,或许是坚信“夫妻一体”,姜五郎从没有刻意隐瞒过她这些,而崔知柔的敏锐也足以让她从姜五郎的言行中将事情全貌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还是那桩因为清河动了废帝之心的旧事。
姜五郎和淮安郡王私底下有所来往,而淮安郡王的孩子似乎很被清河公主所看好。
但今日,许太后自请为先皇守陵的事情一出,朝堂上各方人马都闭嘴了。天子废立乃大事,能大事化了最好,眼下既然有许太后出来承担责任,那他们也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看到清河公主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吗?
保皇党心中自然庆幸不已,世家也不想换一个新的皇帝,让清河公主权势进一步扩大。毕竟如今这位天子好歹还与清河公主不和,倘若出了个对商矜言听计从的天子,那真的就没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了。
只有淮安郡王和姜五郎不高兴。
淮安郡王是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昂首挺胸地上朝,灰溜溜地下朝。而姜五郎——他原本计划利用淮安郡王将小皇帝陷入绝境,再出手让小皇帝和保皇党承他的这个情,可许太后的决定打乱了他整个后续的谋划,只剩一场空。
没捞到好处,还被淮安郡王缠上了。
淮安郡王是个没脑子的,下朝后人都还没走完,他就急忙忙地赶到姜府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和姜府有所勾结。
淮安郡王和姜五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淮安郡王气得拂袖而去,姜五郎也是连着午食、暮食都没有用,在书房里谁都不肯见。
而且淮安郡王离开姜府后就被人套了麻袋拖到小巷里狠狠打了一顿,断了三根肋骨,在府里休养了半年才敢出门,却一直没有抓到幕后主使,只隐约有传言说与当今陛下的母家许氏脱不了干系。
这些都是后话。
今天出了这样的一桩事,姜五郎生气实属意料之中。崔知柔有点好笑的想道。
她早已把自己这位夫婿的脾性摸透。若她有更好的选择,她不会选择姜五郎。除了家世之外,姜五郎实在没什么比旁人强的优越之处,但谁叫她挑选夫婿的第一条件就是家世呢。
崔知柔想着落笔在画上题款,待墨迹干透,她才莞尔轻笑:“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身子更重要呢?”
她于是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精致可口的点心,才趁着月色推开姜五郎的书房门。
姜五郎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听到动静,想也不想地呵斥:“出去!”
食盒落在桌案上的声音轻而低沉,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般。
“是我。”崔知柔一面温柔地回答,一面取出点心,“我听人说你今日心情不好,一整日都没有进食,无论怎么样,都不能伤着自己的身体。”
姜五郎看到是她,烦躁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让你担心了……我今日,是有些失态。柔娘,下次不会了。”
他满含歉意地望着她,握住她的手。
崔知柔含笑点点头,问:“是因为淮安郡王来访烦心吗?”
“那个蠢货!别提他了!”姜五郎说着烦躁又涌上心头,话音落下他才想起崔知柔还在场,怕吓到她,放缓了声调,“他今日登门,明日大半个朝堂都会知道姜氏和他有关系,难免会叫有心人凭空生出些猜测来。”
其实这事也挑不出大错来,朝堂之外还有私交,姜五郎非要说自己与淮安郡王私交甚笃,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不懂这些。”崔知柔眼神闪了闪,旋即摇摇头,微微而笑说道,“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桩事情拿不定主意,想请五郎你帮忙。”
她眉梢蹙起,似乎当真十分为难。
姜五郎当即追问:“是什么事情?”
崔知柔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在姜五郎疑惑的目光里依旧用她不急不缓地轻柔语调说:“你还记得玉嬷嬷吗?”
“就是那个和你妹妹合谋陷害我的刁奴?”姜五郎下意识说完,才发觉在崔知柔面前说这话的不妥,但好在崔知柔没表现出不快来,让姜五郎微微松了口气,口吻依旧不耐烦,“她怎么了?”
“我见了她一面。她看起来似乎有冤屈。”
“当场供认不讳,能有什么冤屈?”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看她不像虚言。兴许是有人故意要害她,好让她离开她的庇护之所。”
“她有什么价值值得别人大费周章地去害她?”姜五郎有些不耐,“柔娘,你兴许被她骗了。”
“其实也未必没有……”崔知柔看起来有些犹豫,“玉嬷嬷在到祖母身边之前,曾经是宸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在宫中多年,也许知道一些宫中的旧事。”
“你说她是谁身边的人?”
姜五郎扶着桌案猝然起身,眼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玉嬷嬷是崔府的家生子,后来被送进宫中服侍宸妃娘娘,可惜宸妃娘娘红颜薄命。宸妃娘娘薨逝后,玉嬷嬷得了恩典又被释放回崔府,此后就一直跟在祖母身边。”
崔知柔生怕他听得不够明白,将玉嬷嬷的经历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你知道她手里握着什么秘密吗?”
“我问过了,她并不肯告诉我。”崔知柔握紧的手心松开,她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也许她并不知道什么秘密。是我想多了。”
“不。”姜五郎有些兴奋地打断她,“柔娘,也许你是对的,带我去见她!”
崔知柔又微微地笑起来,“当然可以,不过你还是先把东西吃了再去吧。”
“我现在就吃。”
………
越京南梁王府内。
“见过殿下。”
府上的大女官屈膝行礼,将一个托盘放到商矜面前。
“是什么?”
商矜余光瞥了眼,并未在意,随口问道。
女官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坐在商矜身侧,正撑着额头看过来的世子,见他神态似笑非笑,实在叫人无从揣测,只能硬着头皮据实回答。
“是伤药。”
气氛静默一瞬。
商矜:“……我知道了。”
女官领着其他婢女们恭敬退下,但那步伐快得仿佛要逃命般。
待到殿门重新合上,商矜才拈起小巧的瓷瓶,转过视线,低声嗤笑。
“世子还真是好心。”
萧照从容:“这药效果很好,你唇上的伤口明日就能愈合。”
“这事是孤的错。”
“………”
他怎么还有脸敢提?
商矜克制住将药瓶摔到萧照脸上的冲动。
偏生南梁王世子还犹嫌不够,又说了一句:“下回孤会轻些。”
商矜闭了闭眼睛。
萧照是惯会得寸进尺的人,只要商矜没有明确表露出拒绝,他马上会更放肆。前一刻还是蜻蜓点水似的吻,下一刻力道却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吃拆入腹。
商矜想要推开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商矜不欲与他多说,再说下去,萧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我累了,客房在哪里?”
他直截了当地打断萧照,声线冰冷。
“府上简陋,没有客房。”
商矜:“南梁王府寒酸到这个地步了?”
“殿下也知道越京这地方寸土寸金,南梁王府所占不过小小一隅,府上又有这么多的仆役婢女,还有孤带来的亲卫,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萧照情真意切道,“只能委屈殿下今日与孤同住一间房了。”
商矜起身,冷冷地盯他半晌。
萧照神态诚恳,巍然不动。
良久,商矜忽然笑了,一字一顿:
“那你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