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昔人非
清河公主府今日一早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薰风。”
被唤到名字的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摘下冪篱,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神色憔悴。
她不安地捏了捏手, 轻声细语:“我听二哥说朝堂上最近风波很多, 本不想来打扰你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无碍。”商矜示意婢女搀扶着她坐下, 等薛薰风将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祖父和父亲不同意我的婚事。”薛薰风将耳边凌乱碎发往后一拢,强打起精神, “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嫁给姜家的人。”
姜家的嫡枝这代中除了几个太年幼的, 只剩姜回庭没有成婚。薛父打的这个算盘哪怕是薛薰风这种从来不关心身外事的人都听得出。
只是她不太明白——一直以来对她他们这几个兄弟的姐妹的教导中就有隐晦的一条,不能与其他世家走得太近, 尤其是与薛家并称的姜氏。
树大招风。
为何父亲这回却一反常态?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题也许不适合拿出来问商矜,因而她迟疑了片刻, 还是将话题落回自己身上:“二哥担心我想不开,就把江从南的真正身份告诉了我。清河, 你能不能回答我,……江从南他真的是控鹤司的人吗?”
她眼底漫开一种绵密朦胧的惆怅,在还没有懂得情爱的欢愉之时, 已经体会到了相思的苦楚。
她可以不在乎江从南商贾的身份, 不在乎他没有高贵门楣, 家族底蕴,却不能不在乎他是个探子的事实。
控鹤司麾下, 握于商矜手中最为锋利的刀尖,沾染过无数官吏鲜血,令百官风闻丧胆的密探。
倘若她不知道这一切,执意嫁过去, 或许她满心欢愉以为与心上人举案齐眉的时候,她的枕边人正冷酷监视着薛家的一举一动,内心评估着是否该留下她父亲兄长的性命。
她再傻也清楚,商矜和薛家的关系其实一般。
薛家和商矜的纽带,只有死去的薛皇后。
纽带早已断了。
她今天其实不该来找商矜的,但她就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的脑子很乱。
她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荒谬谎言中,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将虚假当成真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商矜府上来的,她只是打潜意识里觉得,清河这么厉害的人,一定不会像她这样为了一点小事辗转反侧,难以决断。
她将这个念头说出来后,商矜罕见地出神了片刻,才摇摇头,似是叹息。
“在这样的事情上,我并不比你果断。”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优柔寡断,世间痴男怨女有的毛病在他身上一样不缺。
薛薰风张了张口,没有意料到商矜竟然会这样说。虽然年岁相差不多,可这位教养于她姑母膝下的“表姊”,从小就让她觉得自愧不如,难以望其项背,自幼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薛薰风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商矜。
太意外了。
可说出这样的语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自嘲的商矜,才真真切切像个活人,而非泥胎木塑。
她抬起头,甚至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忧郁,忍不住问:“你也有了喜欢但是不能在一起的人吗?”
商矜没有直面回答,避开薛薰风那双清亮的眼,露出个极轻的笑,宛如掩饰般。
“其实倘若你心底有顾虑,为何不直接去问问江从南的意思?”
“我……”薛薰风心中有千头万绪,诸般滋味一齐浮上心头,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人扼住,说完一个字后久久没有下文。
她接受着和兄长一样的教导长大,对人事自有一套看法。因而她心里一直比谁都清楚,她与江从南绝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登对。
可是喜欢一个人,哪里还能仔细考量身世、文才是否相配?
……可是江从南应下了她的邀约,来了越京。
薛薰风抬手捂住脸,竭力藏起语调之下的哽咽颤抖:“其实我不敢问他。”
薛宁璧没必要说一戳就破的谎言,他也不屑于说谎。父亲和祖父一开始的不置可否到后来的竭力反对,也隐约昭示了江从南的身份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寻常的商人。
“你总要做决定。”
“其实,我来是想知道……”薛薰风抬起头,鎏金蝴蝶步摇在发鬓间轻颤,“清河,你和我们出现了在朝堂上出现了分歧,是吗?”
商矜点在桌案上的指尖不着痕迹一顿,他偏头看进薛薰风盈满忧郁的眼睛里。
“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已经看到了连家中最开明的祖父和母亲都不支持她婚事的真正原因——商矜已经不再是薛氏的同盟。
她问得小心翼翼,但态度却又分外地鲜明直白,直勾勾看着商矜。
商矜眼睫垂落,姿容沉静,腰间环佩在风里撞出如怨如诉的声响,应和着他转为轻笑的语调:“国有国法,薰风,生死乃大事,哪里是我说一句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反应让薛薰风紧绷的脊背略松弛了一点,她正要放缓语调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冷不防对上商矜含着笑意的眼,一股毫无来由的毛骨悚然的冷意直窜心头。
……商矜这句话没有否认他想除掉薛氏。
直觉比意识更先一步发现不对劲之处。她故作镇定地说:“你的话哪里有人敢不听?我现在就要听从你的意见去找江从南谈一谈——”
商矜看她一眼,让人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他看着薛薰风慌慌张张,踏下台阶时踩到裙摆,身形不稳,差点绊倒自己,很快收回了视线。
薛薰风有意无意表露出的种种,代表着薛氏的态度。
他对薛氏的选择没有意外。
薛氏也难再有别的选择,人很难背弃自己既定的立场。
即使是最天真的薛薰风,也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与和她的父兄、家族站在同一侧。她看似在心上人与亲人间难以抉择,但早已做出了选择。
他仰起头,透过稀薄的冬日光影看向高远的天空,冷风里飘荡着血锈的气息,吹开千万枝早梅。
如果是你,萧照,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薛薰风没有再登门。
桑星摇瞄着商矜的神色,状似不经意提起:“薛五姑娘一出咱们府上的门,就被她母亲派来的人捉了回去。控鹤司截了薛夫人的信件,看薛家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薛五姑娘嫁回薛夫人的娘家。听闻薛夫人有位子侄是当地有名的青年才彦……”
“没听说过。”
商矜低声截断她的话。
桑星摇莞尔:“能入殿下眼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是有些名气,又没有到天下皆知的地步。”但她调侃完这句后,果断住嘴。
殿下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桑星摇思索着原因,近日朝堂上世家派系的官员和他们的人争斗越来越明显,以李枕书为首的保皇党一派,又立场不定,妄想两头讨好,或许是此事惹了殿下不快?又或者是薛家妄图联合姜氏,冥顽不灵让人厌烦?还是雍州边境动荡不安导致殿下心情不好?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纷杂念头,苦恼于如何让商矜高兴起来,倏地听商矜蹙着眉梢开口问:“萧照在做什么?”
“南梁王世子……”桑星摇兀自迟疑顷刻,才反应过来,“南梁王世子近日并无动静,一直闭门谢客,倒是李枕书登过一次门,但是被拒之门外。”
说到最后时,她嗓音里不期然染了几分幸灾乐祸。余光谨慎留意着商矜的神色动作,瞥见懒洋洋倚在软榻上的青年滚银色宝相花纹的广袖抬起,露出半截修长指节,指尖晃动时闪过丝丝金色光芒。
她不由得眯起眼,目光追寻商矜的指尖,好半晌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只是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字。
殿下的私印她都见过,这枚不属于其中。桑星摇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
商矜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道:“是萧照送的生辰礼,改日找个地方收起来……算了,暂时留在我这儿。”
“这是……是南梁王世子的私印?”
她犹疑着问。
商矜垂眼,目光凝在指尖那枚四四方方的小印章上,“嗯”了声。
玉料触感温润,底部刻着篆文。与代表南梁王府或是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的信物不同,这枚印章代表的只是萧照这个人。
换句话说,有这枚印鉴在手,商矜有权调动萧照手底下的任何人,包括那些并非出自南梁王府,只听从萧照一人命令的隐秘势力。
那日早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心里握着这枚印鉴。谁也不知道南梁王世子何时进入过他的房间,又是何时离去的。
是生辰礼。
他握着这枚印章,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般,一把丢入袖袋中。
桑星摇也随之挪开视线,绞尽脑汁想出另外一件事来回避有关萧照的话题。
“江从南如今在京中下榻,薛五姑娘被带回去后,听说薛大公子和晋阳公主先后拜访了他。”
“晋阳也去了?”
“晋阳公主与薛五姑娘交情甚笃,如若薛五姑娘有所托,晋阳公主走这一趟也是情理之中。”桑星摇抿唇一笑,“不过这桩婚事怕是难如愿。”
何止是难以顺遂如愿,恐怕除了薛薰风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对这桩婚事抱有过希望。
商矜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
但这件事的走向终究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江从南会为之亲自登门。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商矜指尖拨弄过白釉细口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红梅,“毕竟你此前都没有露过面?”
江从南一身简朴黑衣,与素日披五彩雀氅、挂七彩琉璃璎珞组佩的浮夸打扮相较简直不像一个人。
“在殿下心中,难道我就是个骗了无辜女子身心不想负责的混账东西吗?”
“是有些像。”
商矜语带戏谑,含笑尾音轻轻一转,带出一丝莫名意味,“连我也有些意外,你会真心喜欢薰风那样性子的人。”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到现在,又在控鹤司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当然绝非良善。
他杀过贪官,但也勾结权贵;救过流民,也倒卖过粮食兵器;曾为好友一掷千金,最后也毫不留情地排除异己。
即使对商矜,江从南也说不上全然衷心。
看似风流洒脱,实则非常吝惜。锱铢必较,说尽他商人本色。
但薛薰风不同。
他从商多年,光彩或者不光彩的手段让他从未做过一桩亏本的生意,如今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借助商矜势力来壮大自身的时候,控鹤司也如同蛛网将他牢牢粘在了商矜需要的立场上,想要脱身必然要耗费足以打动这位清河公主的筹码。
江从南克制地回答:“谈不上什么真不真心,有些东西没了还可以想办法再得到,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就如碎裂的镜子无法修补一样。我只是做了一桩合适的交易。”
“以你的本事,要骗得薰风对你死心塌地并不难。”指尖轻轻拢过将开未开的红梅花苞,他侧脸投来视线,清隽的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探究。
“我不想那么做。”江从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殿下应当能懂——否则南梁王世子早就为您鞍前马后、任您玩弄于鼓掌之中。”
商矜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有了点变化,江从南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出现,浮上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意。
“萧照么……”
似是轻叹,又混合了一点无奈,到此止住。
………
最后是桑星摇送江从南离开,她对这个背弃了旧主的人并不待见,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没有和江从南说过半句话。
江从南摸了摸鼻子。
“我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没有必要这么对我吧?”
桑星摇冷冷扫他一眼,哼了声。
江从南耸了耸肩:“其实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很好,殿下其实也不放心将江南盐运交到我手上。况且殿下的目的一直都是打压盐商,好将盐运收归官府,我这么做,也正好合了殿下的意。”
再下去,他也不确定还能否在泼天富贵里坚守本心,倒时那位殿下未必还容得下他,这时候借此抽身是最好的打算。
他说着轻声哼笑。
他们这位殿下还真是个物尽其用的主,恐怕在商矜决意让他去青州的时候起,就早有了打算。
“薛五姑娘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东西。”
江从南一愣,旋即拍手而笑:“桑姑娘,我们这么多人里面,都效忠于殿下,只有你运气最好。”
“殿下对所有人都一样,否则你以为换了个人,今天你还能安然无事地离开。”桑星摇说道。知晓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暗探要么为主尽忠而死,要么鸟尽弓藏,能全须全尾地全身而退……
江从南似乎也想到了这里,笑意微微一敛:“殿下放过我,是因为殿下是个好人。”
“而我说你运气最好的原因……”江从南尾音低下来,轻轻一顿,“殿下刻意为你保留了一分赤诚之心。”
桑星摇蹙起眉头,听明白了:“你拐着弯骂我蠢?”
“……不是。”江从南扶额,解释还没有说出口,便被无情打断。
“殿下从未干涉过任何人的决定。你自己不能保持本心,却反过头责怪殿下对你不够厚待。你自己想想,你做的那些事,有一件是殿下逼你的吗?”她一字一顿,“所以才说,薛五姑娘会看上你这种人真是瞎了眼。”
“………”
江从南一时哑口无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桑星摇说完就把人赶到大门外,遥遥一指:“滚吧!”
………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纪先生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微笑恭贺商矜,“只不过如今盐运收回,世家怕难免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盐运此前一直暗暗握在世家手里,江从南这些年苦心经营,从世家嘴里咬下一大块肉,只是江从南的手段也不太干净,在诸个世家之间周旋,又许以利益才握住青州的盐运。如今江从南将自己的身家“献与”朝廷,这些想借江从南之手收拢钱财世家算盘彻底落空。
权贵门可以勒索一个没有靠山的商贾,但没有胆色到商矜门前闹事。
纪先生并不清楚江从南此前也是控鹤司的人,因而这一番话说得确实真心实意,但他一看商矜神色疏淡,不见喜色,心念一动,恍然叹道:“原来是殿下早有布局。”
纪先生又道:“薛、姜两姓在这件事之后应当会有所动作,不若再逼一逼他们,等到他们自乱阵脚,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商矜颔首,同意他的观点:“薛氏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中书令温稳持重,更喜谋定后动。至于姜家,到可以一试。”
纪先生闻言指尖蘸上茶水,写下一个名字,两人随即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
姜回庭有意扶植姜五郎,姜五郎又是冲动易怒的性格。倒是可以以此为突破口。
商矜慢慢饮了一盏茶,正要再与纪先生商量其中细节,桑星摇拎着裙摆跑进来,顾不得还有人在场,语调又快又急。
“殿下,淮安郡王府被蓄意纵火烧毁,淮安郡王与几个庶子在房间内皆数被烧死。有人看到纵火之人离开淮安郡王府后往许家的方向去了。大理寺卿林施琅大人和刑部李枕书李大人已经赶去缉拿凶手。”
商矜放下茶杯,与纪先生对视一眼。
越京只有一个叫的出名字的许氏,天子母家。
这件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