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惆怅隋天子
淮安郡王府失火一案的详细调查被紧急送到商矜案头。并非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方公文, 而是控鹤司秘密探查的结果。
不出所料。
纵火之人是许太后兄长身边的亲信随从,这人据说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不过据控鹤司打探到的消息, 这人还在衡州老家有个儿子, 抱养给了当地一户没有孩子的殷实人家。
这样没有太多牵扯,但又有着不为人知的软肋的人, 确实很合适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但仅仅只凭这样一个人的身份,还做不成谋杀宗室的事情。能找到恰到好处的时机将淮安郡王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烧死——必然是里应外合,将淮安郡王的动向牢牢把控在手中才做得到。
恰巧, 控鹤司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淮安郡王的一个姬妾。
她色衰而爱驰, 在府中没有什么地位,因此这几年备受府中宠妾的欺辱。许家找到了她, 答应给她黄金百两,只要她想办法把淮安郡王和他几个儿子都引到一间屋子里去。
这妾室被钱帛迷花了眼, 甚至没有思考背后的陷阱,忙不迭地答应了——反正她对淮安郡王也没有什么感情。她略使了些小计谋, 让几个小妾同一天送孩子去淮安郡王面前表现。
许太后兄长身边的那亲信就找到机会,潜入府中,在屋子旁边放了一把火, 又从后面悄悄溜走。本来应该众人忙着救火, 没人注意他, 可偏偏有个躲懒的小厮撞见了他。
看似一切都分外合情合理。
商矜垂眼:“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纪先生与他对坐:“我在淮安郡王府上转了一圈,以当时淮安郡王所在的位置, 他要逃离火场完全来得及。”
“可他没有。”商矜微微眯起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去查一下淮安郡王那妾室。”
控鹤司做事极快,不到半日就带回来消息, 这妾室是被人送给淮安郡王的,是个孤女,祖籍和父母踪迹已经不可考。商矜缓缓将与她有关的卷宗看了一遍,指尖顿在书页边缘,目光沉静。
纪先生忍不住出声询问:“殿下,此人可有什么问题?”
商矜摇摇头,语调轻描淡写:“只是发现这人同姜家有点关系。”
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关系,若不留意甚至发现不了——这妾室的前主家为姜回庭做过事。
“殿下的意思是……”纪先生闻弦歌而知雅意,心念一动,脸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惊讶来,“姜氏缘何插手其中?”
商矜短促地笑了声。
“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怎好就此断定?”
不置可否的态度让纪先生皱起眉头,他也只是凭空猜测,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和姜氏没有一点关系。
商矜见他如此,不由得勾了下嘴角,意有所指地开口说道:“且看背后之人究竟要做什么了。”
小皇帝身边谁的人都有,这些人来历混乱,背后能牵连出好几家,却未必能找出真正的主人,反而浪费时间。淮安郡王府这边行事无疏漏,也难找到切实的证据,不如守株待兔。
纪先生欣然道:“既然殿下不着急,那在下也就陪着殿下一同等上一等。”
手边天青瓷釉晕开朦胧温润光泽,瓶中一支白梅姿态娉婷。梅香疏淡,融化在袅袅飘散的密合香中,拂过商矜缀着梅枝的衣袖,亦染上一点梅梢霜雪的冷淡气息。
他乌发青衣端坐,衣上盛开清丽冷蕊,眼眸垂落时目光望来,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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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京的雪下得可真是……温柔。”
萧照立在窗边,望着庭院内簌簌而落的细雪,挑了个词来形容。
亲卫沉默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心中对他的话很是认可,雍州十月就开始飘雪,到年底时常可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埋地三尺,越京这雪比起来,可不是温柔?
萧照又看了一会雪,才向身后的亲卫问道:“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亲卫方才向他禀告此事时,见他毫无波动,还以为他对这些朝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因而又被问起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答道:“昨日酉时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至亥时才出。”
“谈了这么久?”萧照低声说了一句,眉眼间疑虑一掠而过。
李枕书和世家一派的关系从来都不好,与世家官员间更是泾渭分明,别说密谈如此之久。
其中出了什么事情?
萧照沉吟片刻,忽而又问:“今日朝堂上情况如何?”
“还在因为重开科举一事争执不下。”
“李枕书态度如何?”
“……今日倒没有见他表态。”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语调一转,问道:“淮安郡王府纵火一案查清楚了吗?”
“似乎和许家有些关系,但朝廷做事一向慢腾腾的,应该还要几天才有定论。”亲卫言辞间对朝廷繁冗的议事流程颇有些不以为意。
“这件事出不了结果了。”萧照接话,若有所思,“难怪李枕书一反常态和姜回庭详谈。”
这件案子是李枕书亲自经手的,他必定比其他人更清楚中间的内情。
许家是小皇帝的把柄。
李枕书不得不为此妥协。
所以…….李枕书与世家是要联手了么?
萧照想到此处,不由得淡声嗤笑,旋即那笑意又复而意味深长起来。
他问过这件事,转身出屋欲走向庭院中,甫一踏出门槛,见他的亲卫头领方停归捧着一支插瓶梅花小心翼翼走过来,浑身肌肉紧绷,捧着那花瓶,生怕有一点磕碰。
不待萧照开口相询,方停归就主动解释起来:“这是刚刚清河公主命人送过来的。说府中梅花开得正好,折来一枝供以世子赏玩。”
“商矜亲口说的?”萧照伸手接过花瓶,摸了摸犹染着寒意的白梅花瓣,正是开得好的时候,花枝扶疏,娉婷清丽。
顶端系着一张小小的描红金笺,抬手翻转过来,见上方一行亦浓亦纤的字迹写着先人的诗句“聊赠一枝春”。
萧照又仔细将这行字用眼神描摹过一遍,才抬起头,心情颇好的笑起来,似叹似笑:“旁人都在猜测他这时候必定为李枕书倒戈而苦恼,他却还能怡然自得赏花,果然是他……”
萧照摇头笑完,拿着青釉瓷瓶转身折回进屋内,指腹轻抚过那张红笺上的墨痕,极为珍重爱怜。
………
“咔——”
旁逸的花苞被剪去,留下繁而不乱的一枝。桑星摇看着那枝被修剪的新折梅枝,花上的雪水尚未干透,斟酌良久还是问:“殿下准备如何处理淮安郡王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林大人还在等殿下的答复。”
“不着急。”
商矜放下剪刀,端详了片刻已经被修剪整齐的花枝。
“姜回庭不是才找上李枕书?”
“是。看朝堂上这两天的情况,他们也许会联手……”她说着轻轻蹙起柳叶眉,神态中不由得染上几分担忧。倘若李枕书要与世家联手,对殿下自然多有不利——
商矜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那可未必。”
“陛下是李枕书的软肋,握住陛下确实能够掌控住李枕书。”但李枕书又岂会愿意长久受制于人,何况保护天子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屈从忍让,而是将所有危害到陛下的安危的人或物全部拔除——
商矜想到这里,眼睫忽而微颤,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姜回庭与李枕书同朝为官,虽然李枕书这些年手段趋近于“怀柔”,但是姜回庭不会真以为李枕书那么好拿捏。所以,姜回庭只是想借此拖住局面,亦或者他有让李枕书一定倒戈相向的后手?
……那就再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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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公主近来动作颇多,今日又罢免了好几个官员,都是出身世家嫡系的子弟。”姜五郎不忿道,“看来清河公主已经迫不及待要除去我等,好为那些寒门子弟铺路了。”
朝廷最近不断收到各地书院院长的请愿书,请求朝廷重开科举,天下读书人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唾弃商矜弄权乱政,反而纷纷欣喜地倒戈相向,为商矜写了许多篇赞颂的词赋。
他们这些世家已经箭在弦上。
倘若真顺从商矜的意愿重开科举,只怕十数年间,朝堂上就难有他们容身之地——当年科举开创时,世家并不以为意,论才赋学识,寒门布衣哪里比得上他们自幼受家风熏陶,得名师教导。结果才多少年,世家就一度被这些布衣官员压得抬不起头。
何况前几任帝王还尚给世家留足余地,到了商矜这里,杀心已是毫不遮掩。
姜回庭捻着一串念珠,听姜五郎一口气抱怨完,闭了闭眼睛,没有开口说话,神情莫测。
姜五郎偷偷睨了一眼兄长的侧脸,察言观色的本领让他知道兄长此刻兴致不高。他原本还想再抱怨两句,见此不由得讪讪闭了嘴,但他立在原地沉思了小半刻,没忍住又问:“长兄,那照这个情况,我还可要继续准备科举?”
他一点也不想去参加科举,以他的出身本可以直接做官,却还要去与那些寒门士子一较高低,岂不是拉低自己的身份?
姜回庭这次终于看向了他,屈指点在膝上,天丝锦织成的衣物上透出丝丝缕缕的华美银色光泽,暗纹在光影中浮动变化。
“哪怕不开科举,也应当念书。”
姜回庭措辞并不严厉,但目光扫过来是让姜五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是……”
姜回庭蹙起眉头,见他如此,本想开口解释一番的念头又收回,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情来:“宸妃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已经打探到了行踪,我已经派人去青州务必要全须全尾把人接回来。”姜五郎说起这件事,瞬间有了底气,还感慨一句,“先帝数子性情各不相同,也不知道这位一出生就曾被立为太子的宸妃之子是何模样?”
不过长于乡野之间,想必不会好到哪儿去。
陛下也不过尔尔,遑论流落在外的?
姜五郎不由得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宸妃之子产生了几分轻视。
“早点把人带回来。夜长梦多。”姜回庭吩咐了一句。
“我马上写信再去催他们加快行动。”姜五郎轻松的神情一敛,恭谨对答,“必不叫长兄失望。”
姜回庭“嗯”了一声,在姜五郎匆匆远去后后才从堆积的公文下寻出一封信。他拿起信纸将每个字再次都细细研读过,才将其折好收拢入怀袖。
这封信来自荒僻的皇陵,他当时不过起了试探的心思,没想到当真挖出一个秘密。
——寥寥百余字,承载着一个足以颠覆王朝局势的秘密。
姜回庭握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