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丛香绮
两幅画卷铺开在桌面上。
乍一看去, 这两幅画并无不同,但如商矜这样对其中一幅的走笔了如指掌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作。
一幅是姜仙蕙赠予他的, 一幅是程姓书生连夜画好的。
他盯着这两幅连绵山水走笔处截然不同的画作, 神色沉沉。
连立在他身侧的桑星摇也揣测不准他此时的想法,桑星摇探身看了眼这两幅画作, 只感觉出这两幅画作除了纸张的新旧外,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李大人已经前厅等候。”见商矜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欲, 她不由得提醒。
商矜这才收起卷轴。
“走吧。”
李枕书主动登门是件罕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 商矜与李枕书不和人尽皆知,那点曾经的师徒恩义早就在多年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里消磨殆尽, 知情人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
即使两人在一些场合,也是相顾无言。
因此, 商矜也有些好奇李枕书此次登门的缘由。
李枕书已经在前厅内等候多时,侍女换过三盏茶, 他才看见商矜披一件茜红色羽纱斗篷,缓步穿过中庭。
乌发红衣,艳丽殊绝。
只是相貌出落得越发凌厉, 一眼看过去完全不似京中寻常贵女柔和婉约。
倘若……商矜不是位公主, 而是嫡出的皇子, 也许今时今日的局势又会不同。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回神时将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李枕书端起茶盏飞快灌了一口茶以作掩饰, 等他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商矜已经在他上首的位置坐下,眼皮往上挑了挑,正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李大人今日有什么事情?”
羽缎长发垂落在肩前, 半掩住眉眼,露出冷淡而分明的下颌弧线。
其实细看,商矜五官依稀能窥见几分先帝的影子,但他又其实不肖似先帝。在先帝为数不多的子嗣里,商矜是最不像他的一个。
商矜似薛皇后更多。
这也是先帝不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的缘故。
李枕书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商矜脸上艰难挪开,收回散开的神思,定下心神,斟酌道:“殿下对科举一事究竟作何想法?”
重开科举分明是商矜的人提出的,但商矜抛下这一惊天大雷后就再也不管不顾,任由其他人在朝堂上唇枪舌剑,而他独坐幕后高台,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商矜既然一力促成此事,李枕书想他对重开科举心中必有计较。但眼下以姜氏为首的世家步步紧逼,薛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隐约露出反对之意,商矜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实在让人坐不住。
商矜点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动声色一收,“重开科举……”他说着漫不经心一笑,“是礼部的职责。选官任才,也该问过吏部。李大人如今却要来问我,岂不是找错人了?”
“殿下不必拿这等话来糊弄我。”李枕书口吻中有几分不满,但顾忌商矜没有表露得太明显,“礼部尚书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没有你的指令,以他明哲保身的性格怎么会行此等冒险之举。”
商矜唇畔微笑略深了些,可依旧不为所动。
“礼部尚书又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想做什么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他。就像李大人你想做些什么,也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你一样。”
“殿下就一点也不担心姜氏?”
李枕书扬起眉头,诘问。
“姜氏……”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不由得带了几许奇异的玩味,却再没有下文。
他探身向前,目光看透李枕书——先帝的托孤重臣,寒门出身的朝廷高官,保皇党之首,锐气与精力都一点一点被岁月消磨,只剩下苍老无力的孱弱皮囊。
“李大人从前对姜氏可没有这么关注过?怎么?姜氏拿住了陛下的把柄,让你夜不能寐?”
真相被轻描淡写挑破。
李枕书一顿。
姜回庭确实给他看了一个能够让天子为数不多名声雪上加霜的把柄。
淮安郡王府一案他清楚天子是被人算计,但天子自愿跳进了笼子,那就不好怨别人不够光明磊落。
倘若天子没有动杀心,又岂会白白将把柄送到他人手中?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难免被有心之人算计。”李枕书不动声色地对答,“本以为比起陛下来,殿下才真正需要忧虑。可世家来势汹汹,狼窥虎饲,殿下还能如此安然地在府内享乐,想必一定早有了应对之法,反而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
“冒不冒昧且另说,不过陛下敏感多思,要知道李大人今日登了我府上的门,恐怕心中又要不安。”商矜意味深长道,毫不意外地看见李枕书的脸色微微一变。
天子多疑。
许太后离宫后,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是李枕书,最猜忌的人也是李枕书。
“陛下确实容易多思。”李枕书并未反驳这一点,“殿下亦是如此。”
商矜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静待他的下文。
“听闻殿下的外祖父、中书令薛大人近来身体抱恙,殿下可曾前去探望过?”
他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来,轻轻带过有关小皇帝的话题。
“外祖父既然已经抱恙,又怎好再前去打扰?”商矜知晓他问这话完全是在试探自己,但也不刻意遮遮掩掩,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似乎并不太将薛氏放在心上。
这反而让李枕书有点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了。
若要说商矜和薛氏已经闹崩了,那必然没有。宫中惠太妃才让人给清河公主府送过东西。
但说同气连枝,却也不是。
李枕书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见商矜始终神态淡淡,疏离而客气,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升起几分惘然。
商矜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聪明的那个。
偏偏与他立场相悖。
这丝惘然在他想到宫中的天子时,如蜻蜓点水瞬间消弭不见。
“既然殿下事务繁忙,那臣就不多叨扰了。”
商矜颔首。
李枕书一离去,纪先生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殿下与人谈得仿佛不太愉快?”
“他不过是想试探我对姜氏的态度罢了。”商矜瞥他一眼,唇边笑意微冷,“姜氏动作不断,姜回庭还亲自拜访了萧照,又以天子威胁于李枕书……”
“李大人生平最不喜世家,亦不愿为人所迫,姜氏只怕讨不到好处。”纪先生自然地接过话,将商矜未尽之意说完,“但姜氏毕竟是庞然大物,所以他想借机把殿下也拉下水,一起对付姜氏。”
纪先生摇摇头:“不过我猜殿下没有答应他。”
“为了陛下,他必定对姜氏出手,何必需要我去趟这浑水?”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
“只怕姜氏真把他逼急了——他与先帝多年君臣相得,先帝托孤于他,陛下的安危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纪先生感慨道,“先帝其实看人很准。”
这最后一句感慨其实有些突兀。
“………”
沉默片刻,商矜点了点头,似是认可纪先生的看法:“先帝会用人。”
虽然先帝看起来经常在后宫和前朝受气,但若是不以一个“明君”的标准要求,先帝其实颇善制衡之道。寒门与世家,世家与世家,朝廷与雍州,在先帝一朝的时候竟没有出现过哪一方势力独大的情况。
一切都被维系在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点。
尤其是在提拔李枕书这件事上。
当年科举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士子出身,多少都受到了世家打压,先帝在无法保全所有人的时候果断选择了李枕书。
事实也证明先帝没有看错人,李枕书多年来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从未有逾矩之心。
倘若换了其他两人,未必能在先帝去世后,对小皇帝还恭谨衷心,从不逾矩。
商矜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出神。
纪先生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留意商矜神色,见他回神才定了定心思,继续开口道:“姜氏这些时日的动作,似乎有些急了。薛家倒是按兵不动。”
“只是明面上按兵不动罢了。”商矜淡淡否定,“薛听舟的动作一直都不少。”
但薛听舟不显于人前,总被忽略过去。
“这些人的动向倒还有个章程,真正令人摸不准反而是那位南梁王世子。”纪先生感叹,“姜回庭亲自登门拜访南梁王世子……萧世子的立场本就捉摸不定,若是他此时变换立场,于殿下的计划恐怕有不利。”
眼睫垂落,纤长细密,根根分明,如欲飞的蝶翼。
“不用担心他。”
“他不会与世家合作。”
商矜和世家这场争斗的火烧不到他身上去,除非搅乱浑水有更大的利益,否则他没必要下场。
“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越京。”商矜抬眼,眼底情绪晦涩又沉静。
“只谈立场是这样,但人总难免为感情左右。”纪先生直视商矜,饱经人世沧桑的眼似乎轻易看透涉世未深的情动。
商矜抬手,支起额头,眉梢蹙起,眼尾勾出一点疲惫之色。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这样么?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被理智驱使,还是由爱欲掌控。
他第一次对外人承认,他面对萧照的时候,并不是游刃有余,反而茫然无措。
所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欲克制,又想放纵。
萧照一人,比李枕书和整个世家、朝堂上下加起来还要让人头疼。
所以他给了理由,放萧照离开越京。
雍州边境不稳,需要萧照坐镇。
放过萧照,也放过自己。
——哪怕代价是日后再相见,兵戈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