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欢娱地
许多人还不明白商矜这一开口的目的, 李枕书伫立在华灯的影子里,沉默地凝望着商矜,他其实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弟子。
文人毕生追求的两件事, 一是为官做宰, 二是传道授业,两件事他都做了, 却都做的不好。
他当然曾很喜爱商矜,聪敏好学,果断清醒。在商矜年少时, 他们也曾有短暂的那么一点师徒相得的情谊。
但是他心不诚。
他想要的太多了。他想要和先帝的君臣之谊, 他想要贤臣的名声,他想要昔年轻侮他的世家高楼倾塌, 他想要扶持幼主中兴。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少年失怙,由族亲抚养成人, 新婚妻子怀胎十月最后一尸两命,好不容易得以高中, 却和相交的同窗反目,收了弟子又背道相驰,以为君臣情谊却扶持了一个假货。
这一生颓败如他者, 恐怕也少有。
那么商矜呢。
他曾暗自寄予厚望的这个弟子, 又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
他沉默地凝视着, 任由阴影将他淹没。
……
薛皇后身边的女官大多已经出宫荣养,如今留在宫中的几位并不是薛皇后当时信任的心腹。
令人失望的是, 这几位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她们都是在宸妃病逝之后才入宫。
薛皇后并没有在这里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线索。
商矜揉了揉眉心。
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掩盖着更深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或许才是薛皇后真正想要向他揭示的。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这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开先帝的棺椁滴骨认亲了。”惠太妃叹气,“可这未免太过了些。”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滴骨认亲之法亲生父母有其一就可以,先帝的棺椁开不得,宸妃的棺椁开起来相较起来倒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毕竟生前死后,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过这个被藏在先帝羽翼下,柔弱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
她是先帝的宠妃、皇子的生母,总要依附着他人才能出现。
惠太妃不希望去打扰她死后的平静。
“看来老夫人手中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依人之常情,老夫人应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死瞒住,却忽然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隐情,恐怕别有所图吧。”
姜回庭见此说道。
“莫非是他人授意?”
姜回庭开口时眼神若有若无掠过商矜,意有所指。
薛宁璧皱眉,“姜大人的话不也是凭空揣测吗?”
“今日将宸妃之子一事牵涉出来的是姜大人你自己,此事本也毫无预兆,若说有人指使,那想必也同姜大人脱不了关系。再则盛远伯府同你们姜家结为姻亲,一衣带水,也没有理由要说谎陷姜大人于不义。”
朝野都说薛家长公子性情平和温雅,但……惠太妃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忽然勾了勾唇角……其实薛家,从来没有真正中正平和的人,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却没有被磨灭。
李枕书忽然开口:“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争执,今夜局面乱成这样,也总该早些有个交代才好。”
他是两朝老臣,本就声望极重,薛姜两姓也得给三分颜面。
——主要是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必要再去得罪李枕书。
姜回庭与薛宁璧都心照不宣地给了这个面子。
一位宗室颤巍巍站起来:“帝子是否为宸妃所出有待商榷,今夜更重要的是天子……如何是好?”
他说的含糊,小皇帝的身世简直是往他们这些皇亲贵戚脸上抽了一巴掌——商矜当年扶小皇帝上位,他们可没有反对。
“我们这些老头子人微言轻,清河公主乃是先帝中宫所出,天家正统,还是请殿下来决断为好。不知殿下如何打算呢?”
不论如何,清河好歹是皇家所出的公主,若是真把裁断之权交到姜回庭或者李枕书手里,那这商氏的朝廷还是商氏的朝廷吗?
他们这些旁支宗室说不上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权力,倒不如向清河公主卖个好。
出乎意料,李枕书仿佛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颔首:“如此也好。”
小皇帝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掐死,再没有人会庇护他。
甚至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怨恨。
惠太妃低声轻叹,扶正鬓边珠钗,吩咐女官:“先让人领着陛下到紫宸殿休息片刻吧,叫人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女官领略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是。”
商浔被带走后,这些曾俯首为臣的官员们才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禁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高见来。
但指向都非常明确。
——混淆天家血脉是大罪,应当将许太后一族问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皇帝。
姜回庭施施然开口:“许太后纵然有错,但她昔年位低无宠,也没有办法一人将非先帝亲生的血脉扶上位。倒要问问清河公主,为何要为权力私欲混淆正统,令先帝蒙羞?又当如何处置?”
“这……清河公主也未必知道吧?毕竟谁想得到许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从今夜的事情来看,先帝的后宫完全漏成了个筛子,不论是小皇帝身世还是宸妃之子被调换,哪一件拿出来都能震惊朝野——先帝还在倒也还好,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情有可原。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
“当年旧事清河公主知不知情,只需问过许氏即可。”姜回庭姿态温雅,语调平和,步步紧逼,“但皇陵离越京路途遥远,一时半刻许氏无法归京,巧的是在下意外得到了另一份证据。”
薛宁璧注视着他,半晌挪开视线,冷嘲:“姜大人倒是做了万全之策。”
姜回庭却不答,见此商矜掀了掀眼皮,浓密眼睫似蝶翼翻飞,卷起眼角一点倦怠:“有证据姜大人就早点拿出来。”
烛火已快燃到尽头,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
“在下询问许氏身边的女官时,得到了一份她私藏的宫中彤史记录,与之对照发现,若是按照许氏之子出生时辰推断,先帝陛下在那段时间并未召幸过许氏。”姜回庭不紧不慢地解释,许多大臣在听到他说的内容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
“没那个必要。”
商矜嗓音冷淡。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
“——等等。”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
包括薛宁璧。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
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就连商矜脸上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采,抵住下颌的手指松开,虚点在桌案上。
“老臣窃以为,姜尚书所言不足为证。”
中书令语调缓慢,环视四周,说道。
姜回庭神色冷沉:“薛大人是要袒护清河公主吗?”
“姜尚书指认清河殿下偷龙转凤,将许氏之子冒充皇嗣——清河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何没有?”姜回庭身边的人反驳道,“若非当年清河公主挟许氏子继承大业,恐怕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
“难道中书令认为,清河公主为争权,而铸下如此大错,致使先帝身后名蒙羞,不该严惩吗?”
诘问掷地有声,像是商矜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清河殿下亦是陛下所出,何需假借小儿之手夺权?”
“清河公主虽然贵为帝女,但并非皇子……”那臣子下意识辩驳,心中一瞬间觉得中书令莫不是老糊涂了,但他到底官场钻营多年,片刻后隐约意识到中书令话中未尽的深意。
他望向了姜回庭。
姜回庭目光平静幽深,漆黑的眸光裹挟着将如潮水般涌来的风暴。
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擅于唇舌争锋。姜氏因祖上之故,多出后妃文臣,不掌兵权,姜家子弟杀人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在朝堂之上,在唇齿之间。也因此让他更能揣摩他人话语中的深意。
于是在此刻,他比任何人、哪怕是比商矜本人还要快一步地领略到了这一点。
在朝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看向了商矜。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昔年他向薛皇后隐晦试探清河公主的婚事时,对方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下不得见天日的隐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中书令何不把话说的明白些。”
中书令朝商矜虚虚躬身一拜。
“昔年宸妃有孕,先帝大喜,允诺若宸妃所出为皇子,即可为东宫。此后不久,皇后亦诊断出喜脉,诞下清河殿下,彼时帝后失和,后宫不宁,皇后担忧帝子为人嫉害,又有千佛寺的高僧批命,故将帝子秘密充做女郎抚养。本该殿下成人后便归还本位,但皇后突然薨逝,不曾将殿下身份公之于众,后来又因种种缘故,才将此事拖到今日。”
倒没有人怀疑中书令说假话,别的事情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但男女之身总不能变来变去。
反正结果只要商矜是个皇子,中间这过程到底如何,也不太重要。
何况事关先帝,为死者讳,不必深究。不过结合中书令的话,一些老臣却也隐约可猜到几分。
先帝虽然立薛氏女为后,却一直忌惮世家。何况薛家的女儿不是不好,反而是太好了些,先帝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皇子登位也少不了薛皇后的周旋筹谋。
若是帝后夫妻同心也算一桩美事,偏偏先帝与薛皇后早早离了心,先帝又独宠寒门出身的宸妃。
彼时皇帝与世家本就隐约有水火不容之势,这个节骨眼上,薛皇后与宸妃差不多同时有了身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薛皇后诞下嫡子,登临东宫之位手到擒来。
皇帝不愿意自己的继承人是世家的傀儡,或许在他心中始终有隐秘的忧虑,皇后强势,嫡子继位也难免不会成为摆设。
所以得知在宸妃有孕的消息时,他迫不及待下了旨意,许给宸妃腹中未有定数的孩子东宫之位。
至于薛皇后的孩子,皇帝并不希望他出生。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以当年帝后间同床异梦、反目成仇的情况来看,如果薛皇后公布商矜皇子的身份,世家必定会推着这个孩子与宸妃、与皇帝夺权,甚至是直接让这个孩子上位。
不论先帝为了宸妃,还是为了自己,都不会让薛皇后诞下的皇子活上太久。
所以当年薛皇后平安诞下“公主”,东宫之位还牢牢握在皇帝手里,维系着表面的脆弱平衡,反而是最好的局面。
中书令年事已高,但声音仍中正平和。
“清河殿下本就中宫嫡出,若是为了争权,何需扶持一个幼子上位?”
商矜确实没有必要这样做。
但——
不代表这位清河殿下不会这么做啊。
一些臣子心里明镜似的,姜回庭大概倒也没有说错。这位清河殿下比他那对父母都要更随心所欲,行事手段毫无顾忌。何况先帝驾崩这么多年,商矜都没有公布身份的意愿,就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他们其实弄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头的想法。
只是眼下倒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相较致使先帝蒙羞的许氏子、身份存疑的宸妃之子,商矜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
商矜也有多年摄政的经验,如今顺势登位也无不可,省下许多风波来。
一些中立派或是保皇党的臣子已隐约偏向商矜。
“中书令所言有理。清河殿下本就是中宫嫡子,若非当年时局动荡,早该继承基业,如今登位也顺理成章。”
中书令不答,只是问姜回庭:“姜尚书以为如何?”
“殿下的身份,还真是令人意外。”沉寂许久,姜回庭声线冰冷。
“只是先帝立太子在前,殿下身份固然贵重,也该遵循孝义礼法。”
“但此人身份存疑,姜大人何必固执己见……”有臣子劝道,但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朱红门外,恰逢一道月光当空照下,映得那忽然转至眼前的银白盔甲冷气森森。
这是哪处来的兵卒?竟然悄无声息!
为首的那张脸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终于勾勒出百官们颇为熟悉的模样,与姜回庭居然有五六分的相似!
和姜氏关系紧密的臣子已经认出,此人是姜回庭的族弟,行五的那位郎君。
他手中怎么会有兵权?
姜五郎尚在“养望”,还未步入仕途,那只可能来自于一人。
百官视线纷纷转向姜回庭,却见他面无喜色,反而冷沉如水。
他再度环顾四周,属于姜家的席位上空出一道,一一数过去,少的正是五郎那位新婚燕尔的夫人。
身披甲胄的兵卒鱼贯而入,在场的多是文官谏臣,面对锋利的刀枪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妄动,但神态间隐有愠意。
如果先前种种还能勉强归之于争权,但姜五郎一露面,就可以将姜氏今夜的行径几近定于谋逆。
姜五郎疾步至姜回庭眼前:“长兄。”
姜回庭瞥他一眼,没有再问为何他没有按计划等候,分明他此刻并没有下令让他入殿。
姜五郎是他留下的一道后路,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多动兵戈。
但事已至此,当断则断。
他正欲动手,忽闻商矜嗤笑一声,露出今夜来第一个鲜活的表情,几分玩味几分嘲意。
“姜大人方才信誓旦旦对先帝一片衷心,原来不过尔尔。”
“在下不过以防万一。”事到如今姜回庭居然还能维持臣子的做派,未免令人发笑——只是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凝视着商矜,一如很多年前檐下细雪簌簌,他站在皇城铺满雪的砖石上凝视着削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今夜惊变,让殿下和太妃娘娘受惊了,夜寒风急,请殿下和娘娘到殿后去歇息吧。”
他平静地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很快有人冲上台阶,想要将他们带离这里。
惠太妃侧过脸去看商矜,对他摇头,她不知道商矜是否还有后手,但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见商矜掀了掀眼皮,淡淡一颔首,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惠太妃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见眼前白刃冷光闪烁,商矜从靠近的兵卒腰间拔刀而出,一线银白劈下,溅落的血花热意未褪。
他执刀指向姜回庭,鲜血自刀锋滴落,冰冷字音犹带血腥气。
“乱臣贼子。”
“殿下怕是今夜醉酒糊涂了。”姜回庭目光一瞬不瞬,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五郎,你亲自去请殿下到后面去歇息吧。”
姜五郎愣了愣,低声向兄长说道:“长兄打算如何处置清河公主?”
姜回庭掀起眼皮看他,瞳仁里的冷意让姜五郎心下一跳,他凝神片刻,正欲措辞,又闻得商矜再度开口:“羽林卫之责本在拱卫皇城,与姜氏串通勾结,罪同谋逆。”
“不过尔等受人蒙骗,情有可原,若是即刻缴械,可从轻发落。”
“………”
没有人动作。
“殿下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保证你说的话呢?”姜回庭轻笑,笑意流转,顷刻后敛成唇边一点冰冷杀意,“清河公主混淆天家血统,欺君罔上,今日臣便为先帝陛下清君侧!”
商矜闻言不以为意,他立于大殿高台之上,广袖上的暗纹在烛火光晕里熠熠生辉,拂动间似刀刃冷光,不可逼视。
“你若要杀我,早该在今夜开始便引刀兵,或许还能成事。可你偏偏又想要权力又要虚无缥缈的声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殿下说这些,也改变不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事实了。”
姜五郎插话回道。
商矜并没有回这句话,只是一直平视着前方,但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姜回庭身上,而是落在殿外更远夜色更深的地方:“萧照,你还在等什么!”
他话音掷地有声,那个名字甫一出口时群臣俱是一惊,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殿外。
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送来,厚重脚步如踏在诸人心上,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清晰的脚步声伴着骤然散开的浓重血腥气炸开,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踏过门槛,那本欲黯淡的烛光也忽然疯狂跃动起来,争先恐后映照那张熟悉的、令人畏惧、甚至含了点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容。
——南梁王世子。
即使他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外族惧如修罗,但与这些安享太平锦绣的文官有什么关系?照样可以仗着“清贵”轻蔑评判只知道杀人的武将——直到此刻之前。
沉默比姜五郎到来的时候更甚。
只有薛宁璧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默默站到了祖父的身后。
萧照抬头,万千人中,只有他眼中的那个人最显眼,一眼便能看见,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商矜,唇边却绽开极为放松的笑,语气恭敬有加:“殿下没有命令,臣怎敢轻举妄动。”
商矜垂眼,并未因为所来之人而分出格外的目光。但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确地感知到这两人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
无论建立于利益还是情愫之上,都足够彰显不同。
而姜回庭终于移开了一直遥遥落在商矜身上的视线,他微微喟叹,似乎不为萧照的到来而惊讶。
在早发现萧照没有露面的那一刻,他便已隐约有所猜测,而若要他自己亲自来选,他不会在今夜妄动兵戈,只是姜五郎已经受人蛊惑走出这一步,他也只能顺着棋盘上唯一一条路走下去。
唯一的时机是在萧照到来之前除去商矜。
而他没有走到这一步。
商矜说他优柔寡断其实没错。
但人性就是这样,难以无欲无求。他相信,今时今日,换了萧照来决断,也会犹豫。
——畏惧失去是凡夫俗子的本能。
姜五郎却没有他的镇静,看到萧照手里提着的血淋淋的头颅时,面色顿时煞白。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半个时辰之前还与自己谈笑晏晏,意气风发,笃信今夜一定能一举成事。
羽林卫的统领、姜氏的同盟、并州望族的长子,这么轻易地、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萧照的手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萧照的残酷与可怕。
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乃至姜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商矜与萧照,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与从前所有酷烈的帝王心术都不一样,世家势大,帝王权衡左右,不会轻易赶尽杀绝,但对商矜而言,高高在上的世家杀起来也同草芥没有什么区别。
姜五郎再一次望向了他的兄长、姜氏的希望所在。
但姜回庭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发上的玉冠,随手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