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杨柳青枝(3/4)
“此事一来是突然之举,难以预测。二则为避免桑姑娘忧虑,年关在即,殿下也是怕你没有心思过年了。三则,是为了取信南梁王世子的耳目。”
桑星摇喜怒形于色,实在是难以装出什么样子来。
“我没有怨怪殿下的意思。”桑星摇惆怅地又看了看密信,“殿下一贯行事如此。我只是怨恨自己从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反而要殿下时时为我担忧。”
“桑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桑姑娘本就不善谋算人心,但能将这诺大的公主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是姑娘的手腕。”
纪师之开导她。
“暂且先这样吧,前朝的事情就要多拜托纪先生了。至于近日,旁的事情也就罢了,但不日薛家五姑娘出闺,殿下必定得露面。如果殿下不能及时赶回,只能叫影卫假扮——薛家人个个精明,难免不会看出端倪。”桑星摇呼出一口气,“只盼望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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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临近南梁,商矜原本昏昏沉沉的神思也逐渐清醒过来。
是每日下给他的药效减弱了。
商矜翻着手中的书页,漫不经心想。大约明日,彻底落入萧照掌控的势力之中,他衣裳上便不必再熏染沉梦香。
虽说这香料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叫人每日乏力不振,神思昏沉,可总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不叫商矜喜欢。
再则,一些床帷秘事不便启齿——萧照总爱作弄他。马车内的空间本就狭窄,兼之商矜没有力气推拒,简直是任由萧照施为。
他懒洋洋支颌,心道,风月里的一点手段就是叫人计较不好,不计较也不好。
萧照挑开帘栊上车来,语气温和亲昵:“殿下,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可抵达南梁。”
其实已经到了南梁王府掌控的势力之内。南梁王府在北境扎根多年,爪牙枝蔓控制住的何止南梁区区之地。
不妨说,大半个北境雍州都要看南梁王府的脸色行事。雍州官员更是十之七八都拜谒过南梁王府。几个重要的关卡城池上安插的都是萧氏的心腹。
萧氏南下夺取中原或许不容易,但要打开北境门户让塞北蛮族将商氏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念之间。
但所幸,萧氏历代还是出好人。
……萧照除外。
被按在怀中无力动弹,只能被迫迎合萧照狎呢之举的商矜,冷冷想道。
他终究是忍不住伸手拂开萧照,拢了拢散乱衣襟。
“殿下不恼我么?”
萧照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吟吟看着他整理衣裳,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你都做了,还问干什么?”商矜靠着车壁,瞥他一眼。
“我以为殿下会生气。”
萧照语调低沉。
“那倒也谈不上。”商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殿下后不后悔,都在这里了。”萧照去握他的手,“殿下天潢贵胄,一路餐风露宿,实在是委屈殿下了。孤已经吩咐人略备了些席面,请殿下赏脸。”
他说的恭敬,可没有给商矜拒绝的余地。
商矜算了算路程,心知此地大概是平余城,过了此城,就是南梁境内。
平余之地易守难攻,路通三州,北接南梁,西近辽西,说一句“兵家必争之地”毫不为过。
朝廷十年间派了四任太守,都在任上死于非命。如今这位郭太守乃是南梁王一手举荐。
商矜略抬手整了整幂篱,看这位郭太守亲自率人出来相迎,姿态谦卑,不敢有丝毫慢怠。
郭太守寒暄完后又将视线看向商矜:“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他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萧照神态间又多有纵容和亲密,其人更是气质不同流俗,料想商矜身份必定非凡,也许是哪位王侯世家之后?
“中书令乃家中长辈。”
商矜冷淡的嗓音自幂篱下透出。
萧照含笑望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郭太守心念一动,从未听说过萧照和薛家有所往来……他于是了然一笑:“原来是中书令的晚辈,难怪钟灵毓秀、神采过人。”
他压根没有见过商矜幂篱下的模样,也难为他说得好似真情实意了。
郭太守继续道:“世子殿下与薛郎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下酒席为各位接风洗尘,还望贵客不嫌弃席面简陋。”
郭太守虽这么说,但酒席上山珍海味陈列,琉璃酒杯倾倒美酒,管弦歌舞靡靡,丝毫不输越京富贵温柔乡。
商矜捏着酒杯,眼尾含笑,打量前来献舞的美人。
是郭太守的义女。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果真倾国绝色。”
美人上前朝他盈盈一拜,眼眸如春水,“妾身拜见郎君。”
两人四目相接,美人眼尾向上挑了挑,笑意更深。
“郭大人这是何意?”一侧萧照投杯掷快,冷笑道。
“请世子殿下恕罪。”郭太守急忙赔礼,“下官这小女虽非亲生,但下官视如己出,一向娇惯。因她说仰慕越京来的郎君风姿,下官这才斗胆让她前来相见。”
“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话,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佳话?”
萧照冷笑一声,俯身朝商矜望去,换了要笑不笑的模样:“薛郎可是要成全这一段佳话?”
商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递到萧照唇边。
“美酒佳肴,何必辜负?”
萧照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饮下杯中酒,面色缓和几分。
郭太守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两人之间不对劲。他干咳一声:“绮娘,你先离去罢。”
女子抿唇一笑,再朝商矜一拜,盈盈退出门外。
她转过脸去,笑意顿收,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郭太守起身,言辞间带出几分试探,欲言又止。
“北地儿郎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太守为女儿择佳婿,还是仔细挑一挑为好。”
萧照唇边勾出一点讥诮。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别打商矜的主意了。郭太守浸淫官场多年,面对萧照如此不给情面的态度脸上神色分毫未变,“我这女儿,知书达礼,聪慧过人,下官视为掌珠,难免想寻个十全十美的。世子身边有尚未婚配的才俊也可为下官引荐一二,好叫下官了却一桩心愿。”
“太守一片怜女之心,实在可贵。孤一定会为郭姑娘做一桩好媒。”
“这倒也得看郭姑娘自己的心意。”商矜饮了几盏酒,脸颊两侧漫上些许薄红,眼神却无醉意,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何必添乱呢。”
萧照闻言看着他。
郭太守匆匆打圆场:“实不相瞒,下官心中还是想将小女多留在身边几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小女一点小事叨扰两位。不如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挥手招来侍从。
“天色已晚,贵客不如先歇息。”
昏沉夜色里,一早收拾出来的楼宇亮起灯。商矜就着烛火看了萧照半晌,才问:“你刚刚在发什么疯?”
萧照与他隔着一道珠帘对视。
云母屏风上映出跃动烛影,商矜的眉目模糊到如水墨晕开。
人间殊色,蕴雅风仪。
也难怪郭太守动了将女儿许嫁于他的心思。
但是可惜了。
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孤没有发疯。”萧照道,“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尾音落在冰冷的夜色霜华里。北境的冬日比越京更为严寒,商矜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猛然一滞。
良久,珠帘后的青年才放缓了声线,仿佛是疑惑般:“你是在朝我生气吗?”
“该生气的不难道是我才对吗?”
被掳走、被迫离开越京的人是他。萧照想要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萧照为何生气?萧照凭何生气?
这无疑太荒谬了,不是么?
而面对他的诘问,萧照的神色却没有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张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很难再被触动。
要么弓弦崩坏,要么执弓人射出那支箭。
从他喉咙间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沉,:“生气?殿下认为我在生气吗?不——”
他冷酷地反驳了商矜的全部评判:“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为何要去注视他人?”
无论是激烈的爱或憎,都应该独属他一人。
如果说在越京、在那个萧照无法全盘掌控的权力中心,他如野火般的欲.望尚且有所收敛。直到到了南梁,这个因为无法占据商矜全部血肉,而无法餍足的男人才真正露出他残酷暴烈的冰山一角。
萧氏的欲望与野心埋浸在骨血里,不停歇的战火与杀戮、对权力的摄取短暂满足他们的渴望。
但那不足以平息。
除非他们找到一生中真正所渴求的的人或物。
攫取全部。
但商矜的目光注定不会为萧照一人停留。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目光从越京方寸之地一直掠过如画江山、苍夷天下,萧照在天地之间也只是沧海一粟。
绷住萧照那张弓弦的,恰恰是商矜还未真正成为天子。
那未举行的登基典礼,勾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商矜久久地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