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兴废谁知
薄日初升。
辽西王府门前的仆役打着哈欠, 蜷缩在门廊下,三三两两地闲聊。
萧照就在此时到访。
识眼色的小厮一早就跑进府内通禀,不多时辽西王亲自相迎。
对萧照的来访辽西王震惊之余又不免胆战心惊, 暗暗揣摩着不速之客登门的用意。
“不知萧世子登门, 是有何紧要之事啊?”从温香软玉中抽身的辽西王对萧照这个晚辈的姿态很是客气。
两家虽同为开国勋贵,但如今已不可相提并论。
他如今尚有王侯之尊, 但越京态度暧昧,也不知下一代会如何。
要是他那些儿子有萧照的一半,也不至于如此了!
但客气是客气, 不速之客也的确是不速之客。
寻常拜访邀约, 都要先下帖子,就算是再肆意妄为的狂生, 也要先打发仆从先行告知主人家,像萧照这样一言不发就已经到了门前的, 辽西王也是第一次遇到。
因此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只能一面将人往里迎,一面旁敲侧击地打探。
萧照说得也分外直白:“孤来此是想像辽西王借一样东西。”
“哦?”辽西王闻言松了口气, “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要是本王府上有的,奇珍异宝,尽管取用。”
“我要借的, 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萧照负手, 声线冷淡低沉, 莫名意味自他眼底流过,快得让辽西王疑心自己老眼昏花——那眼神和看砧板上鱼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辽西王正等着他说出所求之物, 自己好顺水推舟,却听萧照陡然开口讲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孤听说辽西王府上曾经和姜氏交好啊。”
辽西王笑呵呵道:“姜氏?姜氏远在越京,本王又没有一日千里之能,哪里攀得上高门望族。不过也是叫人唏嘘, 如日中天的大族也是说倒就倒,就是可怜我那当时鬼迷心窍,读了一首诗非要嫁去越京的堂侄女,如今也只能跟着流放受罪了。”
他推脱之意分明,姿态圆滑。
高门之间嫁女娶妇是常事 就连宗室中都有和姜氏结亲的,辽西王嫁了个远房侄女,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辽西王不必紧张,孤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照淡淡道。
姜氏鼎盛时,多少人被拒之门外却依然趋之若鹜,如今姜氏高楼倾塌,自然也有无数人竭力撇清关系。
人心如此。
萧照也不在乎辽西王如何对待姜氏,毕竟他又不姓姜。
“孤只是好奇,昔年陈家似乎也和辽西王关系不错——陈、姜都与辽西王府亲近,怎么就都死光了。”
他带着疑惑问:“你觉得是谁的错?”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身在权力中心,虽然富贵至极,但一招不慎粉身碎骨是常态,江山王朝尚且更迭,又有哪家哪姓永远能不衰不朽?
自古以来因为各种原因覆灭的家族门庭数不胜数,这些门庭间姻亲世交,关系错综复杂,辽西王府只是这条纽带上不那么起眼的一个关节。
这些人死了活了,和他辽西王府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萧家敢说和越京权贵从无往来?!
但辽西王万万不敢质问萧照。
反而,他还得对萧照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不知道世子此话何意?”
萧照停下脚步:“孤听闻陈家父子身死的那一战之前,曾写信给辽西王府求援?但辽西并未出兵?”
辽西王大惊失色:“不知世子从何处听说?本王可从未接到过什么信!再说没有君令,在下岂敢出兵!”
和南梁王府的绝对掌控力不同,辽西的兵权已经逐渐被越京中枢收拢,辽西另有官吏司掌兵权,自从陆兰泽出任刺史后,辽西王府在军中的威势一再被削减。
“没有君令?”萧照笑了,“辽西王当孤是傻子吗?以当时陈家父子的职权和威信,便是我父王也要给面子。陈氏统掌北境军事,虽无君命,却有将令——辽西王当时是有不臣之心,才不出兵吗?”
一顶大帽子砸下来,辽西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信不信的事情。他心道,这南梁王世子必定是从哪里听说什么,借此来拿住他的把柄。
早听说南梁王狼子野心,对越京多有不满。又听说这位世子被迫同那位公主赐婚,估计有一肚子怨气。
辽西兵权虽然被分割,但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牢牢握在辽西王府。
恐怕萧照正是为此而来。
只是不能妄下定论。
他转了转眼珠:“在下万万不敢生出不臣之心,世子不妨入内详谈,好让本王解释一番,不要叫这些下人看了笑话去。”
萧照盯着他,颔首。
辽西王先是情真意切地说了一番言辞,极力阐明自己的清白,待到他说到口干舌燥殷切地看向萧照时,却见对方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辽西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受惯底下人的追捧,几时对人这么低声下气,特别是萧照还不领情!
好在半晌后萧照终于回了个眼神,“孤当然是相信辽西王的清白,不过……”
他顿了顿,在辽西王紧张的视线里继续道,“孤在越京时听过一些有趣的传言。”
“辽西王听过控鹤司吗?”
辽西王当然听过。
控鹤司的名声极坏,哪怕三岁小儿听了都战战兢兢,正是因为手握这样一柄锋利的刀,清河公主才是清河公主。
难道他做的事情被控鹤司发现了?
不可能!
要是这样,早就看北境异姓王侯不顺眼的商衿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辽西王急促地吸了口气,向前俯身。
“请世子殿下不吝赐教。”
萧照慢悠悠道:“那要看辽西王的诚心了。”
这简直是世上最难以掂量的两个字!
他见辽西王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迸出,心知不能将人逼迫太过,于是缓了神色:“清河公主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收拢北境的兵权,有心拿陈氏的旧案做文章。”
“越京那些官员岂容她如此猖狂!”辽西王愤愤不平地说完,才想起来越京最容不下商衿的姜家已经没了,不由得神色讪讪:“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哦?”萧照一挑眉,“看来辽西王还不知道——清河公主乃是先皇后诞下的皇子,为防歹人迫害才不得已做了多年女儿身。如今奸佞伏诛,帝子自然也归其正位,要不了多久,辽西王就该为新天子写贺表了。”
辽西王脸色大变,心中有有些恍然大悟。
萧照南下入京是为了与清河公主成婚,但婚也没成萧照就回来了,结合商衿的身世一看,倒也情理之中。
萧照受此羞辱,却不得不碍于君臣名义,忍气吞声。辽西王想着,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商衿实在欺人太甚!
他倒没怀疑萧照话中真假——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也作不了假。
“辽西王府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商衿执掌天下,恐怕更没有你我之辈的容身之处了。”
他话中透出将萧照与自己拉到同一战线的意味,萧照也不辩驳,脸上瞧不出神情。
“所言正是。”萧照道,“当日陈氏崛起,先帝将我们弃之如敝屣,后来陈氏父子战败,才有我们喘息之机。清河公主如今想重用陆兰泽,打压我等——陈氏这样的幸事哪里还有第二次呢?”
辽西王缓了神色,意味深长:“也不是不能有第二次。”
萧照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辽西王却开始顾左而言他:“世子说要来借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何物啊?”
“此事不着急。”萧照一挑眉,“孤更想知道,辽西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萧照这是想评估他的价值。
辽西王暗骂一句“竖子”,面上却十分谦逊:“这事嘛……陈氏当日亡于战败,焉知他陆兰泽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的含糊,但话中隐约透出不一般的意思。
他并不担忧萧照以此向中央朝廷泄密,萧氏与朝廷不合由来已久,明争暗斗几乎成了诸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又加之那段荒谬的赐婚,萧家的不满恐怕比他还多。
辽西王思绪万千,心道,这确实是个拉拢萧照的好机会,若是功成,日后不再受制于朝廷,也是一桩利于子孙后代的好事。
他又想到之前向商衿上表请封辽西王世子却被怠慢一事,自觉屈辱不已,心中愤愤不平,恨不得立刻借萧照之手把商衿碎尸万段。
萧照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陈氏父子亡于柔然骑兵南下,人尽皆知。草原骑兵精锐之师,中原忙于世家内斗,陈家父子战败似乎也情理之中——不过恐怕谁都没有想到,那一战会败得如此快。”
“倘若孤没有记错,最先被草原部族攻克的溧水关,当时是由辽西王亲自带兵镇守的。”
“唉。”辽西王叹息,“可惜当年不巧,我病得厉害,实在是无法退敌,不然也不至于后来叫朝廷下旨斥责,还丢了军中职位。”
不过他本就挂的虚职,在雍州的影响力靠的是辽西先祖攒下来的威望,谈不上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更别说后来换的溧水关守将还是他的女婿。
——陈氏战败,萧照横空出世,又桀骜不驯,先帝更不敢让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因此对辽西王府轻轻揭过,以制衡萧氏。
只是奈何辽西王一家子加起来都不顶用,先帝本人没几年也驾崩了,留下北境的烂摊子无人管。
“那辽西王还记得蛮夷是如何攻破溧水关的吗?”
辽西王哈哈大笑:“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世子何必再多此一问?”
萧照也笑。
“当年陈家父子着实可恨,不过是做了朝廷的狗才侥幸上位,居然妄想插手我辽西之事。”辽西王冷哼一声,“还好上天眷顾,叫这一对父子死了。”
“说来萧世子还应该感谢本王,若是陈家父子还活着,以皇帝对南梁的忌惮,哪有你的出头之日啊?!”
“既然是上天眷顾,又哪里谈得上感谢呢?”
他在“上天眷顾”几个字上加重了音节,辽西王笑声顿时一收。
都是千年的狐狸,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然是上天眷顾了。”
萧照心中已确凿无疑,便也没了继续虚与委蛇下去的心思,敛容正色。
“陆兰泽不足为虑,只是他深受越京朝廷看重,实在是有些碍事啊。”
辽西王眯起眼:“萧世子怎么突然看他不顺眼了?”
“孤欲南下越京,陆兰泽身为雍州刺史,掌一地军政,风吹草动都要上他的案头,着实叫人为难。”
萧照的话叫辽西王吃了一惊,他早猜到萧照对越京并不恭顺臣服,却也没料到他如此大胆。
拥兵自重的藩王挥师南下,还能发生什么?
辽西王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若是世子不嫌弃,老夫有一计可以替世子除去心腹大患。”
“哦?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辽西王颇为得意。
“柔然屡屡来犯我边境,刀剑无眼,一着不慎被柔然人杀了也不足为奇。”
“陆兰泽惜命,可不会亲自上战场。”陆兰泽是雍州刺史,调兵遣将,指挥若定,不需要他亲赴战场。
“战场上自然伤不到他,但倘若城破呢?柔然人一向在城中烧杀抢掠,陆兰泽拼死抵抗被杀,也是史书简笔一段佳话”
“待到陆兰泽被杀,柔然铁骑挥兵南下,围困越京,届时萧世子你进京勤王,不就名正言顺?”
辽西王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萧照赢了他自然有好处,萧照输了陆兰泽也死了,雍州不就是他一家独大?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听起来是不错。但怎么保证柔然人愿意退兵呢?要是柔然不愿退兵,孤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萧照神情不动,冰冷晦涩的光自眼底一掠而过。
“辽西王敢出这个主意,想必有所倚仗吧?”
辽西王暗骂一声。
“世子不必担心,老夫与柔然王帐的一位大贵族有所交情,只待老夫修书一封,与他约定——”
这是辽西王连至亲都瞒着的秘密。
他并不担心萧照泄密。只是口头上的承诺,谁有证据当真?
再则,萧照自己也不清白。
萧照早有不臣之心,当日天子赐婚旨意下到南梁,萧照曾拔剑当场拒婚,是被南梁王劝阻才平息事端。
如今这桩婚事更是成了无稽之谈,萧照遭商氏羞辱,必定伺机报复。
无论哪方赢了,辽西王都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商衿败了,那么他便不用再受朝廷掣制;萧照输了,雍州之地岂不是他一家独大?
他看着萧照,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权力在握的未来,胸膛中一把火烧起来,烧得他晕晕沉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点燃一般。
萧照也看着他,缓缓地笑:“那就请辽西王现在就写吧。”
事已至此,辽西王也不再迟疑,提笔落款,在信尾盖上自己的一方私印。
“世子如今可满意了?”
“当然。”萧照拿起那封墨迹还未干透的信,“要多谢辽西王亲笔,这下也不用孤费心了。”
辽西王只觉得他语调诡谲森冷,莫名打了个寒颤。
却见萧照只是低头看信,极为认真的模样。
应当是……想多了。
萧照侧过眼来,“还有一桩要紧事要麻烦辽西王。”
“什么?”
“孤方才说,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辽西王怔了怔,他以为萧照只是托词,一时间不明白萧照葫芦里卖什么药,讪讪笑道:“世子究竟要借什么东西?”
“借辽西王你的项上人头,好去向那位非常、非常难讨好的公主殿下下聘——”
萧照说着唇边微微噙起笑意,柔软多情,可落在辽西王眼里截然成了另一副样子。
血光四溅。
萧照收剑,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地面,温热的红在四周纷纷绽开。
“多谢。”
*
*
商衿坐着已经喝了三盏茶,兰元霜还在看他。
又或者并不是在看他。
兰元霜以手支颌,端详这张与故人并不神似的面容。
“您在想什么?”商衿问。
“我在想——”兰元霜缓缓道,“如果皇后还活着,有朝一日,她会杀了你或者你会杀了她吗?”
她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说完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不重要。”
商衿思考了片刻,回答她。
薛皇后已经死了,所以一切猜测都是徒劳。
她的野心、抱负与真实的想法感情,都长眠于寂静的春草下。
“但是您和母后的关系,似乎比我认为的更加密切。”
“是这样吗?”兰元霜拢起鬓边发丝,淡淡反问,又自顾自给了答案,“也许是这样吧。不过就像你说的,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我想,有些东西或许您能够给我解答。”
商衿继续道。
“难怪你今天有这个功夫在这儿坐半天。”兰元霜嗤笑,“你想问什么?”
“岭南霜雪卷——母后生前曾多次临摹这幅画作。”商衿慢条斯理提及往事,“我一直认为岭南指的是南境之地,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母后绘的岭南,指的是南梁的南——”
“这才是你跟着萧照回来的原因吧?”
商衿笑而不答,“这也不重要。”
兰元霜声调平静,“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东西,不过你大概是问错人了。我并不擅书画,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皇后也从来没和我说起过,有这么个东西。”
“但您当真一无所知吗?”
作为比任何人都靠近薛皇后的人,她理所应当知晓所有的辛秘——或许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
然而。
“她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兰元霜起身,眉眼间浮现懒洋洋的倦怠,“你们总有一种误会——好像我们一定是被某种感情联结在一起,所以一定深信对方,没有任何秘密。”
“何况即使存在什么秘密,如果对现状毫无影响,为什么要去过分探究呢?如果会改变一切——那就更不应该深究了。”
“想把所有东西都握在手中,就是你们这种人的通病。”
“就像您说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这种人总是这样的。”商衿缓缓地说道。
“那么就希望你得偿所愿了。”
“您一开始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你想问的是,有朝一日,我会对萧照动杀心吗?”
真心在此时此刻当然是真的,只是一念也可以变为假意虚情。
兰元霜顿足。
“如果将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我现在也不可能放他走的。”
“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要牢牢握住。”
“他杀我,我杀他,各凭本事。”
“那就这样吧。”
兰元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商衿低头将那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欲走,便见萧照立在逆光处,含笑走近道:“怎么我在外不辞辛劳为殿下奔波,一回来竟然听到殿下要杀了我——真是令人心冷啊。”
“你既然听到了,便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对你下不了手的。殿下——”他掐住商衿的下颌,迫使对方在这时候只能看向自己,“真有那么一天,不是只能你杀我。”
温柔的叹息尾音散在风中。
商衿保持着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下颌几乎托在他的掌心,长而密的眼睫眨了眨。
“……你死了也是我的。”
萧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
商衿忽地挣开他的钳制,如白鸟般扑入他怀中,紧紧相拥。
他们是天下最缱绻的一对有情人。
*
*
“所以你去杀了辽西王。”
纵使早知道萧照随心所欲,商衿还是惊了一下。
“他已经承认了陈家当年祸端因他而起。”萧照道,“你想要还陈家清白,只要将证据公示天下。”
商衿看着他不说话。
萧照挑眉:“殿下是怪我擅自做主?”
“可惜已经晚了,辽西王大度,已经同意将他的头颅借给我,与殿下做聘礼——就在外头放着,殿下要看一眼吗?”
“不必了。”
商衿冷然拒绝,他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萧照盯着他的侧脸,只低低地笑。
“殿下同意我下聘了,是么?”
“………”
商衿没拒绝也没否认。
他坐在低垂的帷幔下,像一尊瓷白的人偶,像寺庙里供奉的仙人。
只是这么好看的脸,让人目眩神迷,大概是那种妖鬼幻化而成迷惑人心。
窗边小星沉岸,一点月光照在窗棂上,映得花树堆雪。
萧照试探性地吻上薄红唇瓣,怀中人眼睫微微颤动,依旧是没有反抗的模样。
所以得寸进尺也顺理成章。
帷幔被素白的手轻轻一扯,全部落了下去,很快,那只手也被捉回重重叠叠的帷幔后,一星半点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响声隐没在更漏深处。
月亮升到最高处,室内燃着的心字香烧成灰烬,残余的香气萦绕。
一点轻微的呜咽被吞没,商衿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能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模糊的神色——野兽捕获到猎物时的餍足与暴虐,但下手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克制隐忍。
这方帷幕中,连月光也照不见的地方,他彻底沦为萧照的所有物,被一遍遍烙印下标记。
他有点分辨不清真实的情况,却执意始终要握着萧照的手,十指交扣。
“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想你我。”
“你我之间,千秋百代后,自有定论。”
他不需要春秋去为他一生是非盖棺定论,却仍将此生唯一一段情意交由千秋评说。
无论爱恨痴念,都要流传纠缠百年千年。
萧照垂头看他,眼底只看得见他:“殿下是要和我做羡煞后人的神仙眷侣?”
“是啊。”
他冷冷说完,转过身去,再懒得搭理这个人。
江山功业如流水,春秋迭代;唯爱恨千年,忽然而已。
*
*
明月凉如水。
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飘开如绸缎。
她望着草原之外漆黑的一点——那是中原的城池。
她大约是站了太久。
柔然王走到她身侧,低声叫她的名字:“纱茵。”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纱茵——柔然王给她取的草原名字,在草原语中是秋天的意思。
只是她从来不叫自己这个名字。
“你在思念故土吗?”
他柔声用中原话问。
她没有回答。
“我会带你回到故土,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会在你的故乡为你建立起黄金和珍宝堆砌的高台——你是我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见草原上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雪亮的兵戈在月光照耀下如同最坚硬的冰。
“我当然会回到我的故乡。”
她说。
柔然王注视着这张美丽的面容,这是他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历史会记录下我的功业,我会是草原以来最好的王,你将会成为我的王后,巫师们会在死后为我们永远祭祀。”
他眼中闪动着勃勃野心,如同一簇疯长的焰火,从草原席卷而下,摧拉枯朽烧至繁华绮丽的中原。
“纱茵。”
他再次低声喊她的名字。
“我的妻子。”
她听见这个人的心跳。
“你的名字当然会留在史书上。”她依旧温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而我想要的,也会永远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草原深处吹来长风,宛如一支古老的歌谣。
她伸出手,一泓月光落在掌心。
累世功业,春秋一笔。如这月光,一挥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