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几许风流地
“听殿下的意思, 是准备挟持孤去换殿下想要的东西?”
被匕首抵在脖颈上,致命要害落入忌惮不已的人手中,萧照眉头没动一下。
在商矜冷淡的目光里, 萧照继续说道:“只是恐怕不能轻易如殿下愿。”
商矜垂眼, 隔着一道朦胧的帷幕,萧照的神情其实有些失真。
“殿下挟持孤, 对外头的陆公子来说没多少用处。”
萧照和陆家只是临时合作,连表面的同盟都算不上,今日来的这个陆姓士子绝不会顾惜萧照的生死。
贴在萧照脖颈上的匕首未放松分毫, 刃口冰凉, 再近一厘就会割破血管、血光四溅。
商矜的手极稳。
他握着匕首的手背上因用力浮现淡青血管,微微紧绷, 像是白玉上晕开的淡青飘花。
适合弹琴作画的一双手。
而实际上,这双手握刀杀人、拨弄风云。
萧照才发现商矜的手比寻常女子的关节更粗些, 许是因为她本就身量高挑的缘故,骨架也不是纤细玲珑。
但仍旧是美的。
骨肉匀亭, 指节修长,肤白如玉。
如果不是握着匕首就更好了。
商矜当然察觉不到萧照这点可惜的念头,他并不想和面前这个人说太多。
无异于浪费时间。
他说:“世子对我有用就够了。”
他话音甫一落下, 马车帘栊被挑开, 天光泄露进来, 商矜与萧照一在明一在暗,界限仿佛分明又仿佛交织在一起。
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殿下, 人都抓住了。”
是跟随商矜出来的几个暗卫之一,打扮低调,又因为商矜这个主人格外配合,使得他们几个竟然被忽略了去。
萧照错愕, 随即暗道这陆家的人真是个蠢货,抓到了商矜一不卸去她身上的兵器,二不处理她的手下。
他顺着挑开的帘栊望过去。
为他驾车的亲卫被架到一边,堵上嘴巴麻绳绑得严严实实。陆家带来的人也大多这个下次,被卸去刀兵,抱头蹲在树下,被商矜的随从们看管着。
马车不远处,桑星摇剑架在陆姓士子的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鲜红。
擒贼先擒王。
萧照不用多想,就还原出事情的经过。必定是陆姓士子见商矜身边跟着的是个女官,掉以轻心,被桑星摇抓到可乘之机,沦为俘虏。
主事的人被抓,其他听从陆家的死士自然也只能放下武器。
唯独让萧照意外的是,商矜身边这个女官身手好得有些过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大的声音。期间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萧照坐在马车内,还以为是陆家在处理清河公主身边的人。
哪里想到在人数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们被商矜包围了。
他真是低估了一般世家子弟的废物程度。
也是,这些人一贯被捧得高,读了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能改朝换代的能臣。哪里知晓“人心险恶”呢?
他收回视线。
“殿下身边,卧虎藏龙。难怪殿下敢只身犯险。”
商矜没有说话,他垂眼,刀锋如水,映见他寒星般的眼眸。
他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萧照。
片刻后,他才吩咐下属:“都绑起来。给其他人发信号,让他们尽快过来。”
“是。”
马车帘栊再度被放下。
受制于人的陆姓士子此刻心里憋屈的不得了,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今日的完美计划,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谁想的到,居然会栽在一个小小的奴婢身上?
直到剑架在脖子上之前,他都没有把桑星摇放在身上,甚至十分讲究君子风度的没有去搜桑星摇的身。
现在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桑星摇利用他去威胁陆家的死士,又趁南梁王世子不备,吩咐清河公主带来的几个随从把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人尽数擒住。
一气呵成,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什么求救或是提醒的声音。
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南梁王世子这根救命稻草也指望不上了。
桑星摇朝人点了点头,立刻有人拿着麻绳过来,利索地把陆士子捆好。陆姓士子咬牙切齿:“如果清河公主敢伤我分毫,陆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图穷匕见,干脆亮明身份,好让这些人投鼠忌器。
但奈何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桑星摇白他一眼,撤了剑,扭头对人道:“找块布把他嘴给堵起来。”
“控鹤司人赶到还要一柱香,务必看好这些人。”桑星摇和一个随从交谈,正是先前上马车禀告的那个:“殿下那……情况怎么样了?”
“殿下控制住了南梁王世子。”
“那就好。”桑星摇点点头,准备走上前去。
…………
马车内。
“殿下打算一直这么胁迫孤?”
马车外的人没有可以掩藏自己的声音,动静很清楚落入萧照的耳中。
局势与最初相比天翻地覆。
商矜手底下能人辈出,难怪一个掌管琐事的小小女官会跟在商矜身边。
见商矜没有开口的意思,萧照等了等,于是又道:“孤还是建议殿下——早点把孤绑起来为好。”
这句话说的意味不清不楚,商矜蹙眉,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的脑子出了毛病,他还没有细想怎么回事,一阵眩晕在脑海里炸开,脱力感从脚底漫上来,传向四肢百骸。
握着匕首的手未动分毫,仍旧牢牢架在萧照的脖颈上。
但萧照已经看穿他的外强中干,伸手将商矜的手轻轻往外一推,没有任何阻力,甚至那只手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刀锋被萧照抽出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半分障碍。
萧照将匕首抽出放在一边,这才不紧不慢补完了没有出口的下半句。
“否则,下一刻可能身份就调转了。”
“那杯茶……”商矜死死咬住下唇,淡淡的血锈味充盈口腔,皮肤刺破瞬间的剧烈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不至于现在立刻倒下去。
“那杯茶没有问题。”萧照接过他的话,颇有些戏谑,“殿下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了,就未必是好事了。”
“茶里……是解药?”
因为意识近乎混沌,商矜这几个字非常轻,轻飘飘的,很有些不真实之感。
如同梦中呓语。
“是。”萧照爽快认可他的猜测,“如果殿下喝了孤的茶,或许孤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种让人浑身脱力的药无色无味,早早被抹在马车各个角落。而那壶茶,则是唯一的解药。
嗓音里噙着颇为恶劣的笑意。
“还要多谢殿下……仁慈。”
这话实在是讽刺,只可惜商矜已经完全没有精力来应对萧照的话,他清明的最后一点意识随着再度加重的脱力感而彻底消失,整个人软软地朝着萧照的方向倒下去。
帷帽边缘撞在萧照肩膀上,被撞得歪了几许,帷帽薄纱被撞开一角,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耳垂和一小段侧脸弧线。
未窥见全貌,便已经可以想象那是一张绝色的脸。
——属于传闻之中光艳动上京的清河长公主。
可惜薄纱很快重新落了下去,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掩映在帷帽之后,令人望而却步。
神思一瞬间恍然,接踵而至的是对帷帽下那张脸无可避免的剧烈好奇心,如同沸腾翻涌的水,几乎要从心房的位置漫溢出来。
萧照抬手,如同魔障般想要去摘商矜的面纱。
然而另外一种感觉迅速取代了这点恍惚。
商矜无力倒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也撞上了萧照的手,肌肤贴着擦过时,炽热得仿佛能感受到薄薄皮肤下流淌的血液。
皮肤贴着皮肤,脉搏贴着脉搏,萧照听见对方的心跳顺着贴合的皮肤一寸一寸地传递上来。
清晰有力。
也在这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位素来以强硬一面示人的清河公主居然以如此软弱的姿态落在他怀中。
像是掌心的黄莺。
甚至他一垂眼,能望见商矜纤长脆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折断的半截雪白脖颈。
美丽柔软。
是最适合拢在手心把玩的姿态。
萧照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这个念头,旋即他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热意迅速漫上耳根,似是不可置信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龌蹉的念头。同时他的躯干四肢,比冻住了还要僵硬。
下一刻,一声清晰的碰撞声响起,萧照猝然转过视线,那把被他丢到一边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落入商矜手中,因为无力,他握得并不是很稳。
萧照瞬间回拢心神,眸中掠过一丝厉色,抬手要卸去商矜手中的兵刃。
然而更快的是商矜的动作,刀锋瞬间调转,直朝自己掌心刺下!
动作之狠绝,即使是见惯生死的萧照也无法比这更果断。
骨骼碎裂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清晰,鲜红血液涌出,滴落在萧照的衣袍上。
萧照沉声:“你……”
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他忽然意识到商矜这么做的用意——商矜是为了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眸光顿时复杂起来。
商矜的狠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剧痛带来片刻的清醒,商矜从萧照身上坐起来,隔着帷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殿下真是……”后面的词他却没有说出口了。
不过他也心知他拿商矜没有办法,商矜根本不会让有一丝一毫威胁他的可能发生。
即使办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还是没法轻易善罢甘休的敌人,真是令人头疼。
“今日殿下杀不了孤,孤也动不了殿下,不如便到此为止。免得再争执下去,背后的渔翁得了利。”
商矜这一手,委实震撼到了他。
商矜沉吟。
控鹤司的人还要一会才能赶到,而萧照武功高强,当世鲜有敌手,他们就算拖住萧照这一刻,也势必没有多余精力看管陆氏的死士。如果陆氏反扑,得不偿失。
而萧照的药效果极强,疼痛虽然让他迅速恢复这一刻的清醒,但也不过是短暂片刻。他一旦失去意识,萧照想要制住他轻而易举。那时就难办了。
暂且和解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尽管只是表面的一时和睦。
诸多念头转瞬即过,纵使受到了些许影响,他思绪依旧清明。
果断答道:“好。”
“殿下一诺千金,孤也必定信守承诺。”
话甫一出口,眩晕感又上头来,商矜身形稍有不稳。萧照迅速扶了他一把,支撑住商矜的身体。
乍一看亲密无间,但实际上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
帘栊被掀开。
露出桑星摇错愕又愤怒的脸。
“登徒子!无耻之辈!”
萧照:“………”
商矜:“………”
*
*
南梁王世子被赶下马车,桑星摇扶着商矜饮了两口那据说是“解药”的冷茶,仔细为他包扎好伤口。
“果然卑鄙无耻。”桑星摇低声咒骂,“殿下就这么轻易放过南梁王世子?”
她想起方才掀开马车见到那一幕,误以为是萧照那个登徒子在轻薄他们殿下。
但实际上,萧照的行径更恶劣。
简直令人发指。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倒没有丝毫觉得自家殿下同样随身携带迷香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不宜再多生事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萧照。”商矜神思慢慢回缓过来,但身上仍旧无力。
桑星摇仍旧有些忧虑:“可是那批银子……”还在萧照手上呢。
“此事再说。”商矜闭了闭眼睛,“总归是在萧照手上。京中情势复杂,萧照没有什么可托付的人,那笔银子飞不出南梁王府去。”
倘若事态危急,就让人把南梁王府掘地三尺,一寸一寸地挖,总会找到的。
——反正和萧照的仇已经结下,也不怕再多一桩。
桑星摇于是没有再多问,不满地吩咐放掉跟着萧照来的几个亲信,让他们走了。
“人放走了,殿下。”桑星摇望着商矜手上的伤口,“待回府后,还得请个大夫看一看,这茶说是解药,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别的见不得的东西。”
商矜不置可否。
“至于外头陆家那些人……是带回控鹤司秘密审问,还是交给林大人?”
“死士送到诏狱,陆家那个送进控鹤司。”
一语定死他人的命运。
“是。”桑星摇低声回答,将擦拭干净的匕首套入刀鞘,双手奉上。
商矜取过,打量着这把刺穿自己掌心的锋利匕首,半晌他嘴角轻扯出一丝嘲意。
怎么当时就没有直接割断萧照的脖子?
昔年之辱,今日之仇。
新仇旧恨,萧照加诸在他身上的,必定要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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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二点前更一张~欠的那章晚点补鸭。】
【两方进行了友好的会谈,达成了一些共识,关系进一步发展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