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但茫茫暮霭
酉时正, 日沉月升。
天际交接处浮现淡淡的银白星辉,混着夕阳的余烬,像是云彩烧尽后留下的碎光。
南梁王府华灯初上, 轻歌曼舞, 翘袖折腰。
这是南梁王世子入京后,第一次正式设宴, 京中各家的态度也代表着京中对这位南梁王世子的大致风向——李枕书亲自到访,代表保皇党对这位世子起码是有亲近之意的,姜家、薛家都有年轻一辈的子侄出席, 但朝野中举足轻重的薛家中书令和姜家的吏部尚书都没有露面, 态度暧昧模糊,至于清河公主, 甚至连表面的客套都没有,不但没有派人出席, 甚至连贺仪都没有一份。
三方态度各不相同。
让人意外的是,本该与萧照夫妻一体的清河公主竟然完全不给面子。
如果说宫中设宴那次是意外, 清河公主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总不可能连着两次都是意外。
不少人暗自重新评估了一番这桩婚事。
萧照坐于主位,酒樽掩住他唇边不明的意味:“清河公主府上的人还没有来吗?”
亲卫不太懂为何世子肯定清河公主一定会派人露面, 但他的位置也不需要他去想清楚这些, 只是一板一眼地如实回禀萧照:“今天晚上, 没有清河公主府上的人来过。世子如果想等薛公子,应该是等不到的。”
萧照:“………”
这个时候, 他就颇有些怀念善于说话的师岐了。
视线在席间逡巡过一圈,众人微醺,烛火映出这些人昏昏沉沉的脸。
尽管醉的意识不清,他们还没有忘说些话来捧着萧照——即使没有婚约, 以如今朝中之势,雍州边境一日不宁,萧照就得势一日。
“时辰已晚,孤就不多留各位大人了。”萧照送客。
众人又推杯换盏三四次,看过一轮歌舞,才陆陆续续各自散去,灯火阑珊笙歌去,花园中暗淡下来,只有一阵夜风抚过。
抚来远处的桃花暗香。
戌时末,参加宴席的各位宾客各自登上马车归去,一辆双辕华盖的马车低调与众人背道而驰,停在南梁王府前。
一只霜染玉砌的手挑开帘栊。
那张脸对南梁王府的人来说,不可谓不熟悉。
自从商矜在南梁王府内差点被射了一箭,萧照身边的亲卫就被勒令要记住他的脸。这也不是难事,毕竟以商矜的容貌,见了他的人记不住的,才是少有。
亲卫暗自嘀咕,世子离谱的猜测居然成真了,薛公子还真的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提灯上前,为商矜照亮脚下的路:“薛郎君,世子在府内等候您多时了。”
“哦?”深沉的夜色中看不见商矜的脸,但也因此语气更为清晰可辨,“边饮酒作乐、赏舞听曲的等吗?”
亲卫:“………”
亲卫马上闭上嘴,不再为萧照说话,沉默地提着灯把商矜带到萧照所在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棵湘妃竹,风一过,声响萧萧肃肃,萧照立于竹前。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低调华贵,姿态比宴席之上要稍平易近人。
“薛郎,来得可太晚了。”
他语调亲昵,并没有什么问罪追责的意思。
商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萧照欲要杀清河公主的时候,姿态冷酷,利用“薛山月”也未见一丝手软,如今再见了他,却好似从来没有过龃龉。
令商矜自叹不如。
“世子说要给我赔罪,设宴邀我,不想今日世子门前门庭若市——原来世子所谓的赔罪不过是宴席之余的顺带。”
话中噙着冷讽。
“薛郎怎么会是顺带?不若说其他人是顺带的而已。”萧照不急不缓地开口,“薛郎可千万不要误会孤。”
商矜似笑非笑。
“我听说世子给清河公主也下了请帖,难道也是顺带吗?”
萧照给清河公主下请帖,没几分真心,反倒是存了几分故意气人的意图。城外刺杀一事虽然不至于兵戈相见,但是已然难以收场。
他也不是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赔罪的性格,既然得罪了,不如就得罪死了。
可这话不能对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的“薛山月”说,否则只会让萧照自己下不来台。
他轻笑:“薛郎的嘴,果真是锋利如刀。说得孤都不知道如何应答。”
以退为进。
商矜反而不好继续说下去。
萧照又道:“孤知薛郎不会来今日的宴席,因而孤为薛郎设的宴——”他说着一拍手,立刻有人撤去屏风,露出一张八仙圆桌,上头摆着各色珍奇糕果,冷碟凉碟一应俱全。
因着考虑到只有两人,每一样都小而精,形形色色的各地菜色摆了一桌子。可见心思。
“这才是孤为薛郎准备的赔罪宴。”萧照抬手,“请。”
商矜略有错愕,他这时才对萧照的目的真正起了点好奇,顺着萧照的意坐了下来。
萧照亲自为他斟酒。
酒杯递到跟前时,萧照眉梢一凝,“孤仿佛闻见薛郎身上有血腥味?”
“有么?”商矜面不改色,“许是世子弄错了。”
伤口还未痊愈,有淡淡的血腥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有想到萧照的嗅觉如此灵敏。
还好出门之前处理过一番。
借着夜色,遮掩过去不难。
“孤还以为薛郎受伤了。”他不仅闻见极淡的血腥气,还有药材的气味——萧照对这药的气味十分熟悉,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
萧照将酒杯递给商矜。
商矜伸手接过。
掌中光洁细腻,没有半分伤痕。
萧照垂眼,心头那一丝疑惑打消。他心道,倘若是衣不解带彻夜照料清河公主,身上沾染气味,也属实正常。
但这个猜测,便坐实了薛山月与清河公主关系不同寻常。
酒杯接过后,在指尖把玩过一周,便自然搁置在桌案上。他一惯如此谨慎,萧照并未多想。
商矜收手,袖下指尖轻动。
没有愈合的伤口处其实隐约作痛,但他不想让萧照起疑。控鹤司中精通易容的高手为他制作了和正常肌理纹路一模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伤口处,夜色掩映,灯火幽微,配以商矜的刻意掩饰,很难被发现。
他语调如常:“世子想多了。世子没有费心谋力布局杀我一个无名小卒,我怎么会受伤?”
萧照叹了口气。
“薛郎,孤与清河,与你,不能一概而论。”
商矜扯了扯嘴角,是个极轻的冷笑:“我懂,世子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其实也没有。
萧照轻轻摸了摸鼻尖,知道自己在言辞上不可能说得动他,干脆避过他的锋芒,抬手示意婢女捧着瓷碟上前。
“孤为薛郎特意准备的赔罪礼。”
婢女轻轻揭开盖子。
商矜视线落在上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盘最普通寻常的——
“栗糕?”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真心实意的轻微错愕。
毫无波澜的心间被一片落入潭水的桃花轻轻拨了下。
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这是在奚宁县时,他随口一说故意为难萧照的。
春日里不该有的东西。
“薛郎尝尝?”萧照亲自将碟子端到他面前,“孤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厨子做出来。”
商矜心绪缓和,他拿起一块轻轻尝了一口,软糯香甜,比起宫中各种精致的点心算不得出众,但对不缺衣食的人来说,凡事胜在一个“心意”。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想要的东西自然有千百人为他寻来甚至抢来夺来,但是……
这是不一样的。
可惜,为他做到这一步的人偏偏是萧照。
偏偏是、萧照。
隔着煌煌的灯火,萧照撑手望向商矜沉静的侧脸。
“薛山月”是个极难打动的人,萧照从前也不认为他有朝一日有什么非要讨好一个人的必要。但京郊外那场刺杀,心神震动的何止是清河公主?
在清河公主半落在他怀中,他好奇于对方真容的同时,却也不期然想起“薛山月”冷淡的脸。
完全不受控制的、犹如抽根发芽的花从心底冒出,占据整个脑海。
他想,纵然是光艳动天下,也再不可能及得上“薛郎”。
单是从唇齿间溢出的音节,便缱绻缠绵。
萧照对自己的心思很坦然,没做什么纠结就接受了。
念头过后,他立即意识到他对“薛山月”,已经不是对于昔年那个孤身入南梁的少年的一点好奇和招纳之心。
是因为意识早一步深知不可告人,所以冠冕堂皇装点起来的色授魂与。
是燎原烈火。
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了。
而不是,招贤纳士之心。
今夜见到这个人,萧照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思。
已是无可转圜。
世人肤浅庸俗,他也难逃一劫。
……所以才有了今日设宴。
倘若萧照知道桑星摇曾评价他准备的是一场“鸿门宴”,必然要赞同她的观点。
——这确实是一场为商矜一人而设的、处心积虑的鸿门宴。
他目光过分放肆,商矜眼睫颤了颤,扬起下颌:“世子不是说,要向我赔罪?便只是如此吗?”
“自然不是。”萧照起身,看向商矜,目光里肆意敛下,取而代之的是难得认真。
“我今日请薛郎来,是想为七年之前的旧事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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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现在才是真正地开始动心谈恋爱!】
【追妻第一步,下跪忏悔认错。】
【ps:下章可能是回忆,不感兴趣可跳。第一卷快要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