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闲相待
陆望连连懊恼叹气, 暗恨自己糊涂,怎么在宴席上就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
要是夫人在侧,稍加提醒, 他必定能“成人之美”。
一想到自家夫人, 陆望那点喜意顿时消弭殆尽,又愁眉苦脸地叹气起来。
他和蕙娘少年夫妻, 互相扶持,感情深厚。美中不足的是二人多年膝下空空——这也是陆望将侄子接到身边教养的最初缘故。蕙娘在仕途上亦助他良多,陆望曾经对想要给他送美妾的人说:“我可以没有儿子, 但不能没有我夫人。”
说来也是一段佳话。
可偏偏去岁冬天, 他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好转后形销骨立, 一日里八九个时辰都是昏迷着的。二人为了祈福便捐了一大笔钱给青州各地的寺庙,可惜神佛没有庇佑, 今年开春,蕙娘病情加重, 常常有一连昏迷好几天的情况。
今晚好不容易醒来一回。
明日那糟心的朝廷钦差还要来。陆望感觉自己也要昏过去了。薛家的人又不能杀,得恭恭敬敬地送走,还不能让蕙娘知道……若是她知道, 一想到那个场景, 陆望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日一早, 陆望果然依言给萧照赔罪,大约是自以为察觉到萧照与商矜之间的关系, 他对商矜也颇为客气。
就是他的目光总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透着不明的可惜意味,令商矜感到了一点不舒服。
原本萧照抓他手的事情,就令商矜一整晚转辗反侧。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放肆。
纵然有某些轻佻的想法, 也不敢再他身上施展。
只有萧照——
商矜想着又恼,他又不是真的是什么小姑娘,不过是被碰了下手,还是为做戏。
……可是做戏哪有像萧照这样的。
如果那个婢子再晚走一点,萧照的手还不知道要摸到哪里去。
他本就不虞,再被陆望这么“意味深长”地一打量,心底平添几分烦躁。
好在陆望没有多留。
今日薛宁璧入城,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得出门迎接。
陆望出门前不忘试探萧照一番,当日江采求诉到他门前,令这位原本置身事外的南梁王世子立场瞬间模糊不清起来。
但这是陆望精心挑选的盟友,不到万不得已,陆望并不想主动把萧照推到朝廷的立场上去。
萧照态度含糊,也不给陆望明确的答复,但也不拒绝他,一时间让陆望更加摸不准。
同样让陆望摸不准的还有即将到来的薛宁璧,薛氏长子素有才名,京中传闻他性情温和。可是泥人尚有三分脾气,倨傲的世家子们又岂会真的温和到没有一点脾气?
因而“性情温和”这个标签,陆望是不太信的。
辰时正,天子使臣的仪仗沐浴着晨光缓缓而来,陆望领着青州府的大小官吏等候在城门口道路两侧。
马车停住。
薛宁璧放下卷宗,从车内走下。
他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度,连陆望也不得不承认,薛宁璧就是照着最完美的世家子弟模子雕刻出来的,无可挑剔。
唯独眼下淡淡青黑有损他的风雅。
薛宁璧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
青州之事他思前想后,确实不知道自己改从何处下手。青州是陆望这个青州刺史的地盘,薛宁璧一个外人想要查出什么,实在是难。
他苦苦思索,又收到清河公主派人秘密送来的关于青州时疫的情报,这才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根来。
迅速而准确地抓住这根思绪,薛宁璧又仔细筹谋了一番,反复推敲,才在进青州府前最终定下计划。
“陆刺史。”
薛宁璧姿态冷淡,对着陆望一点头。
薛、陆二姓有故交,彼此间关系也不错,但陆望与薛宁璧差着辈,熟不起来。
陆望见他的态度,心下隐约明白两分,他若无其事地回礼:“下官见过薛大人。薛大人远来辛苦,不如先移步驿馆稍作歇息?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薛宁璧礼部侍郎的官职其实比陆望低,不过他加封巡察御史,这个职位代天子行事,并不常设,品阶还在陆望这个实权的青州刺史之上。
虽然年纪陆望为长,但论起官职,就掉了个个儿。
“不必。”薛宁璧冷着脸,“兴丰郡时疫之事令本官寝食难安,本官即刻赶往兴丰郡。至于陆刺史的酒席,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清算陆望再后。不论怎么样,兴丰郡时疫,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失职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但就看这个罪名有多大。
被小辈这么下了面子,陆望心中不虞,面色不露。薛家这小子真以为时疫是那么好治的?等他到了兴丰郡,自然有他的苦头吃,兴丰郡的太守可是陆望的人。
要拿捏一个远道而来的钦差还不容易?
“至于兴丰郡郡丞状告陆刺史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事,待疫病了后本官再清查。这段时间,便请陆刺史暂时在府上休息——青州一应事宜,都由本官接手。”
薛宁璧三言两语决定了陆望的去留。
陆望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就地斩杀,他都有翻盘的机会。
这青州,可不是薛家的地盘。
至于架空他——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不出三日,薛宁璧定然会来请他回去。
这青州的水浑的很,薛宁璧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和他斗?
陆望低着头,眼底冷光闪过。
“是。下官相信薛大人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下官一个清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白”两个字,换来薛宁璧一瞥。
………
“薛宁璧没有进青州城,改道去了兴丰郡。”萧照将消息告诉商矜,末了,他又添一句,“你不必担心了。”
两人用过早膳,正在刺史府的花园内闲逛,这座花园被打理的分外精致,有着江南园林的玲珑迤逦,也不失贵气,草木皆可爱,十步一景,楼台亭阁,檐牙斗拱。
想来是那位陆夫人的功劳。
商矜还有些心不在焉,乍一听萧照的话没有缓过神来,半晌才“嗯”了声。
他被萧照带到刺史府,固然有方便的地方,但也多了许多限制。
“薛宁璧夺了陆望的权。”见他心思不在此处,萧照便又与他提了提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将朝中派来的另一位使臣留下来处理青州府的事情。”
萧照说了他的名字。
这位协助的官员是出发前薛宁璧忽然开口求的,控鹤司还特意传信给过商矜,商矜有些印象。这位官员出身宗室,性格颇为固执,是姜太后最小的儿子的那一支,封在离越京不远的一个郡上,其母正是出身陆氏,按辈分算是陆望的姑姑。
陆望到底不敢对既是自家人又是皇亲国戚的官员怎么样。
商矜:“我知道。陆望估计要头疼一会。”自家亲戚不能敲打太狠,他又不愿意放权,大约会僵持住。
他态度淡淡,大约是顾及着昨天的事情,走路时特意与萧照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照对他的疏离心知肚明,他微略沉吟:“孤明日去灵妙寺求签,薛郎可要同去?”
“……世子来青州,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商矜实打实有些疑惑,以萧照对陆望肉眼可见的敷衍态度,根本不像是想要合作。
“薛郎以为呢?”
萧照似笑非笑。
“青州刚刚遭过灾,眼下民生凋敝,恐怕不适合世子游玩。”商矜道。
青州的问题还不仅是疫病,更是水患之后土地流失,百姓流离失所。他心道,还好先前抄了那一批官员的家,不然连赈灾的银子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朝中的财政并不宽裕,先帝接手天下时已经满目疮痍。商矜的父皇之前的皇帝,慜帝弑父杀兄上位,不能服众,他上位后不仅后宫鸡犬不宁,妃嫔勾结前朝三次发动宫变,国朝动荡不安,而且在位七年北方连连大旱,又有草原部族骚扰边境,慜帝本人大兴土木,在位期间建造南州行宫、双鸾台,整个国库入不敷出。
及至先帝继位,朝中沉疴弊病极多,早年被权臣制掣,后来才开始推行一系列的改革,但受到的阻力极大。先帝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夙兴夜寐,却因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忧愤,后来宸贵妃产后抑郁而亡,对他打击很大,年纪轻轻就驾崩了,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再后来就是小皇帝继位,商矜掌权。先帝制定的改革变法商矜挑选精简后有条不紊的逐渐推展开,他又没事喜欢挑一些跳的高的世家抄家,几年下来国库收支平衡,略有盈余。
但碰上大点的天灾人祸,国库也难以维持运转。
“孤不是来青州游玩的。”萧照深深地看着他,哪里不明白商矜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是为了陆刺史。”商矜挑眉。
如果萧照答应陆望,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就可以一网打尽。也省得他日后还要费心费力来对付萧照。
就是可惜,萧照没这么蠢。
“孤与陆望虚与委蛇,薛郎当真看不出来,孤究竟是为谁来的青州?”萧照停住脚步。路径狭小,他停住便无法再容人通过,商矜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收住脚步。
两人咫尺之距。
萧照低头,能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梨花香。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商矜的脸,嗓音似戏谑又似感慨。
“薛郎对孤真是寡情寡意,负心薄幸。”
商矜好笑。
他抬眼,眼底摇曳着细碎的光彩,如日光下掷碎一地的琉璃。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怜世子一片痴心错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