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目眩去闲买
“求姻缘?”
商矜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萧照点头应是。
“世子要求与谁的姻缘?”商矜缓声问。
他手中执着一幅画卷, 是姜夫人赠与他的《岭南霜雪卷》,这是前朝画圣泉石先生的临终绝笔,一直收藏在皇宫中。后来这副画因为前朝兵变, 在战乱中佚散, 几经周折,最后居然落在姜夫人的手里。
薛皇后生前曾几次提起过这副画, 还曾描摹过,商矜受其影响,对这副画也是未曾见过真迹就已经生了喜爱之心。
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画卷上, 他回答萧照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
萧照目光从画卷上挪开, 一瞬不瞬地盯着商矜,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商矜对外物流露出明显的喜爱。
真的这么喜欢吗?
思绪从脑海中周折转过, 在商矜轻缓的声音中回神。
萧照唇边含了些微的笑意:“薛郎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当然是求与孤情投意合之人的姻缘。”
商矜收了画卷:“我不求姻缘,我不去。”
他果断拒绝。
萧照:“就算不求姻缘, 灵妙寺的风景也很好。来青州一遭,不去岂不可惜?”
商矜极快地蹙了下眉头。
萧照好像很想他去灵妙寺?不, 应该说萧照很想他离开刺史府。
他指尖从画卷卷轴边缘虚虚摩挲过,“我来青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薛郎聪慧,何必与孤再讨价还价?”萧照轻声地开口说, “孤没有害你之心。”
那可未必。
商矜在心底反驳。
萧照对薛山月没有害人之心, 可他不是薛山月, 而是萧照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清河公主。
他的身份瞒不了一世,因而商矜一直不愿意和萧照走得太近。如果露了什么端倪, 死在萧照手上都未可知。
这次青州局势平息后,还是想办法尽快将婚约解除。
他固然考虑过用婚约拖住萧照留在京中为质,但无可否认,雍州北境一触即发的局势还是需要萧照坐镇。陆兰泽……青州事了后, 此人还不能继续用下去也是一个问题。
他对上萧照的眼睛,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许多细碎如星辰的光点和无边空旷。
眸色和月色依稀重叠在一起。
似月色多情。
他垂了垂眼睫:“世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萧照答道,“正好可以去看日出。”
商矜算了算行程,如果要去看日出,那不该是“一早”,至多半夜就要出发。
如此匆匆忙忙,是萧照从那位姜夫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
*
越京这日早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因是刑部有一桩案件,因为涉及到几位宗室的郡王和许太后的娘家,底下人不敢私自裁断,便一级一级往上递,转到李枕书手中时,李枕书私心觉得这桩案件处理起来不难,有心让小皇帝立威收拢民心,就将此事交给小皇帝圣裁。
未想到小皇帝早被许家人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许家人又在他殿外哀求,小皇帝心软,就稀里糊涂的判了案。
许家和宗室被轻拿轻放,这对素来讲究“刑不上大夫”的官员们来说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多李枕书私底下叹息几句,可是那位被马踩死了老母亲的可怜人撞城墙身亡。
这件事被许多百姓亲眼目睹,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越京都知道了小皇帝袒护皇亲国戚,平民百姓的性命在高高在上的天子眼里根本不算命,民怨沸腾。
但毕竟是天子亲自圣裁,想要重审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这时候,晋阳公主主动上书要求重审此案,并且严惩犯事的宗室和许氏一族。
小皇帝当然不乐意。但是晋阳公主说动了许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圣宸殿请求小皇帝下旨重审。小皇帝本来就觉得他是顾及许太后的面子才对许氏轻拿轻放,没想到好心当做驴肝肺,他气恼之下口不择言,稀里糊涂又答应了重审。
但在选择重审此案的主事官员时又犯了难。保皇党默不作声,清河公主的人没有得到指令也不沾这个烫手山芋,至于世家,他们反而觉得这件事最多不过是赔点钱给那死了娘的人家,还能怎么重审?纵然有官吏想要为人讨个公道,但是上头的人没有发话,之前又是天子亲自裁断,若是重审的结果和天子做出的决定不一样,岂不是在打皇家的脸面,惹得一身臊?
于是各派官员互相推辞,这事便拖了好几日,还没有个章程。
直到这次早朝。
素来万事不沾手的晋阳公主居然出现在朝堂之上请求由她审理此案。
百官们自然不乐意,晋阳公主一个女子岂能插手朝堂事,结果被商蝉衣阴阳怪气骂了一顿,骂得反对的人哑口无言。
于是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而擅于捕捉风向的朝臣们发现这件事好像仅仅是一个引子,此后晋阳公主频繁出入许多朝臣的家中,又设宴请年轻的士子。
保皇党和世家们不由得惶惶不安起来——看晋阳公主的意思,似乎是想效仿清河长公主啊。
而且清河公主隐约给了这个妹妹支持。
是商矜想要扶植晋阳公主吗?
这个猜测一出,不论是保皇党还是世家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从幕后走到台前来的小公主,至于那位一直被所有人紧密关注的清河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无形中被忽略了许多。
…………
“南梁王世子的人今夜仿佛有些动作呢。”婢女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姜仙蕙摆了摆手:“随他去。你们只装作不知道。”
她管理这座府邸多年,只要她有心,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眼睛。不过先前一直病着,对府内的事情也不留心,至于陆望更是觉得他不至于一下子捅出什么惊天大篓子,懒得为他操心——没想到不过是几个月的疏忽,就把好好的一个青州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陆望这个蠢东西,简直生来克她。
姜仙蕙想到这里,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又疼了起来,她捂着额头:“陆望回来了吗?叫他滚过来见我!”
…………
陆望在房门前犹豫徘徊许久,整了整束发的冠,又摸了摸衣袖边上的吉祥莲花绣纹,再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侍奉姜仙蕙的婢女从房间内走出来,对着陆望福了福身:“大人,夫人让您进去呢。”
实际上姜仙蕙的用词远没有婢女转述的这么委婉,但婢女还是给陆望留足了面子。
陆望心中忐忑不安,他一听到姜仙蕙今日在小花园里碰着了南梁王世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本来以为姜仙蕙生病生的这么严重,估计是没有心思见南梁王世子的,而且一旦见了,他在旁边周旋,肯定不会让夫人发现什么问题。
哪里想到这么巧呢。他一出门后脚两个人就碰上了。
陆望心里都要怄死了。
他深知,他夫人比他聪明百倍,见了萧照肯定会发现有问题。这也是陆望之前一直努力阻止外界的消息传进府里的缘故。
姜仙蕙本来就病着,陆望根本不敢让她知道青州现在的局面,生怕刺激到她。
陆望一直恪守本分多年,连造反的念头也压得严严实实,不敢让姜仙蕙知道丁点,这是大夫说他夫人药石无医,陆望才一时冲动给萧照写了信。
要是计划得当,说不定他能让他夫人临死前当上皇后呢。
现在陆望是不敢再想什么皇帝皇后的事情了,他眼下战战兢兢,生怕姜仙蕙说要休夫。
他这位夫人可是干的出来的。
陆望进屋的时候,姜仙蕙半靠在美人榻上,身侧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空碗,底部留着淡淡的褐色药渣。
姜仙蕙怕苦,不管陆望和大夫劝了多少回,每次喝药都要剩大半碗。
照她的说法,反正多喝两碗药也不见得能多活两日,倒不如少活两日但活得开心点。
陆望有心找个话题缓和气氛,便道:“夫人今日怎么不嫌弃药苦了?”
姜仙蕙冷笑:“为了你干的好事,我可不得努力多活两日?”
陆望:“………”
陆望不敢说话。
“说吧。”她揉了揉眉心,“青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望自知也瞒不了多久,他不知道萧照是不是和姜仙蕙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于是捡着今年河堤被毁,青州各郡遭遇水患,灾后兴丰郡等地出现时疫的事情说了,但河堤毁坏是每年朝中修河款没有落到实处的事情,陆望瞒了下来。
姜仙蕙指尖点在眉心,她睨陆望一眼,深知这蠢东西还有事情瞒着她。
——比如他给南梁王世子写的那封信。
不过她没有再问了。
她只冷冷道:“你真是好本事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我到如今。”
“我……我只是怕夫人你担心,你病得重,大夫说病中切忌多思……”
在姜仙蕙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陆望讪讪闭嘴。
“你觉得等时疫蔓延到青州城内,百姓死绝了,我就不知道了?”姜仙蕙被陆望的思路气笑了。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仙蕙叹了口气:“这事……你让我想想。”
陆望站在一边,不敢多说半个字,讨好地把半碟子蜜饯递到姜仙蕙眼前。
换来姜仙蕙的一声冷笑。
半晌,姜仙蕙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桩不相干的事情:“南梁王世子带来的那位小郎君,与我有缘。”
陆望点了点头。
“正好我膝下无子,又和他有这个缘分,我便想收他做义子,你意下如何?”
那南梁王世子不得管他喊爹?陆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都听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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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很忙抱歉,昨天欠的更新可能过两天才有时间补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