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铜仙泪
丫鬟听懂了他的话, 紧张地抬起头看向薛薰风,薛薰风听见商矜的说辞满面愕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难道还要去救一个想要害她二哥的人的家人吗?虽然理智知晓“家人”可能是无辜的, 可薛薰风心里头怪不舒服。
她不想说话, 转过头去。
丫鬟目光暗淡下来,张了张口, 重新看向商矜。
商矜眸色很淡,因着光线的缘故,细看仿佛是接近半透明的浅色。他与面前的女子对视, 神情沉静。
没有因对方的行径愤怒或是如何。
“你想救你娘, 救你的弟弟妹妹,接下来你就不能说一个字的谎。你为了一百两银子不仅差点害死薛大人, 还差点害死了你娘和你的弟妹。如果你害死薛大人,不仅是你要死, 按照朝廷律法,你的家人也会被你牵连, 不说诛九族,但是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那一百两——你觉得你都死了,郡守夫人还会花这笔冤枉钱吗?”
他嗓音很淡, 但敲在面前的丫鬟心上,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如果你愿意好好配合, 将功折罪,可以减轻你的罪责, 我们也可以给你娘请大夫。”
“我、我知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她急匆匆地开口,一把抓住了商矜拖在地面上的衣摆。
她虽然听不全懂,但知道了一件事,如果她今天干的事情成功了, 不仅她命没有了,她家人也得死,他们也拿不到那一百两银子。
这一点足以让她彻底倒戈相向。
“你先好好想一想,整件事情的经过,待会儿会有人找你录口供,你好好配合就行。”商矜说,“薰风,叫人去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到底经手过那些感染过时疫的人的衣物,务必要洗沐干净。府中上下以艾草熏蒸,清理干净,其他人也要沐浴。至于那些与时疫相关的衣物,叫人看着烧干净。”
“我知道的。”薛薰风点点头,作为大夫,她比商矜还清楚要怎么做,只是她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商矜一说,她心里立刻出现数道章程。
丫鬟被带下去。
薛薰风的目光也收回,她闷闷地低着头:“不处罚她吗?”
“等你二哥回来,去问他的决定。”商矜温和道,“她想害的人是你二哥,也自然该他来决定。”
“二哥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薛薰风轻哼了声,“二哥是个大好人。”
她字字句句透着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商矜轻轻地笑了下。
薛薰风虽然不满意,但是她也没有瞒着薛宁璧私底下处置人,待薛宁璧回来后如实将事情告知,薛宁璧又过来寻商矜。
“那丫鬟说是受郡守夫人指使,但是我与郡守夫人无冤无仇。要害我的人必定不是她。”
而至于是谁,两人心中已然有定论。
薛宁璧与商矜对视一眼。
商矜缓声开口:“在青州,想要你死的人只能是陆望。”
如果薛宁璧死于时疫,那么薛家在道义上也无法指责陆望什么。
只是,陆望的做法,姜夫人知道吗?
在青州的局势中,多年来籍籍无名的姜夫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商矜垂落眼睫,长而密的漆黑眼睫遮住眼帘,撒下薄薄一层阴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写些什么,薛宁璧眼角余光落在他身上,恍然想起从来没有人放言说过真正了解这位名满越京的长公主。
商矜高高在上,同时也无人可以接近。
也许那位南梁王世子是了解她一点的。薛宁璧想着,因为南梁王世子看起来有种与商矜极为相似的气质。
就像是一类人。
直到走出来,薛宁璧还在想这件事,冷不防撞上一直站在栏杆外紫藤花下的薛薰风,她咬了咬嘴角,才提着裙摆走上来。
“二哥你见过那个人了?”她说的是想要害薛宁璧的那丫鬟。
“已经见过了。”薛宁璧点点头,温声解释的同时有几分疑惑,“她虽然有害人之心,但不过是受人指使,没有酿成大错,也算情有可原。你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对比起在商矜面前,薛薰风和薛宁璧说起话来要随意得多:“何止是不妥,我是觉得二哥你今日轻轻放过,日后那些想要杀你的人觉得不会有惩处,更加肆无忌惮。你放过一回,难道还要次次放过不成?”
薛宁璧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他了然地弯了弯唇角,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你说的不错,那薰风,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薛薰风皱着眉头思考了好半晌,才斟酌着说:“她的家人自然无辜,不该牵涉,但她欲谋害朝廷命官之事人赃并获,应该依法处置。”
薛宁璧静静地望着她:“如果处置她,那她家一家老弱如何谋生?她最大的那个弟弟今年才七岁。”
“那、那……”薛薰风低头,支支吾吾,“我们可以救助他们。”
“可这不就正是你所担心的事情?轻轻放过?”薛宁璧眼底漫上笑意。
薛薰风被自己的逻辑绕了回来,也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念头确实不够完善,她咬了下嘴角,“但是……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要杀人,也太、太……”
她绞尽脑汁,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薛宁璧眼底的笑意散去,变得沉静而幽深,他叹了口气,深深地看向薛薰风:“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铤而走险?”
“为什么?”
“因为让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活下去,一年不过十几两银子就够了。这个价格,要翻上二十倍,才够你平日所用熏香一两的价格。”
薛宁璧的声音很轻。
他来青州亲眼见到饿殍遍地之前,也没有想过百姓困苦至此。
就算是穷困潦倒、被排挤在外的落魄世家,比起荒年易子而食、折骨为炊的百姓也当得上一句“锦衣玉食”。
何况他与薛薰风。
“………”薛薰风茫然地抬眼,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纳入考虑的问题。
一百两。
对她这种世家出身的孩子来说无非是一对做工稍微精致些的珠钗的价格。
在薛薰风前十七年的认知里,她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一点点银子去害人,甚至还是极可能要搭上自己性命的那种。
一百两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薛薰风感到一阵眩晕,薛宁璧的声音敲碎了长久以来覆在她眼前的薄雾,有什么东西从喉咙、心脏、肺腑要喷涌而出似的。
她微微张着口,忽然感到一阵喘不上气的压力。
“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
最后也不过是无力的几个字。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这不怪你。你只是担心我,但有些时候,糊涂一点也不是坏事。”
百姓们不识字,不通晓礼义,不知利害,本就是该由为官者去教化、去引导。
他们得到了比百姓更多的东西,就要承担百姓不能承担的责任。
薛宁璧并不怪有人为了一百两银子想要害他。若不是走投无路,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去害别人。
薛薰风说:“二哥,你让我想想。”
………
商矜踏进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广袖下一柄匕首顺着手腕滑落,被紧紧握在手中。
旋即,他面色如常地走进去。
房间内安静得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声响,九微灯灯火摇曳,照得一室通明。
商矜眼帘略略垂落,将视线压低,落在那道不该出现的影子上。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指尖无声挑开天青色帘幕,手中匕首如游龙瞬间挥下,电光石火,却还是扑了个空。
人呢?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将匕首握得更紧,脑海中闪过诸多斑杂念头。
身后有呼吸声靠近。
商矜眼神乍冷,回身出手。
锋利的匕首被来人招架住,动作轻巧,似乎游刃有余。对方低低地笑了一声,空闲的另一只手趁商矜不备揽过他的腰。
“薛郎平日带这些利器在身上,万一误伤了自己岂不是不妙?”
这戏谑嗓音十二分的熟悉。
南梁王世子,萧、照。
商矜冷冷地抬眼望过去,手腕翻动再度刺下,萧照苦笑了一声,旋即松开揽住商矜腰线的手,接连避让。商矜反应的速度太快,他回头刺过来的那一下萧照是迎着刀锋硬接下的,在虎口处留下一道长长的淡红血痕。
“薛郎这么不欢迎孤?”
“我以为是梁上君子,哪里知道是南梁王世子大驾光临?”商矜到底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何况他和萧照此时此刻也分不出胜负来,便干脆收了手。恰在他收手这一瞬,萧照却忽然欺身而上,抓住了商矜的手腕,用巧劲将他手中匕首卸去。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叮当”清脆声响。
“孤没有刀,薛郎也没有刀,如此就公平了。”
“你……”
萧照“嘘”了一声,因为近身挟制的缘故,两个人贴的极近,宛如耳鬓厮磨。
商矜贴着他的胸膛,感知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太近的距离,让商矜有一种失去控制的隐秘焦虑。
萧照几乎贴着他耳廓轻笑着说:“薛郎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话,万一声音大了被清河公主听见,恐怕薛郎难以向清河公主解释清楚。嗯?”
他尾音又低又沉,声音带起气息的每一次震动,都打在商矜敏感的耳垂上,一股奇怪的痒意漫遍四肢百骸。
以至于商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萧照说了什么。他眼睫扇了扇,难得没有跟上萧照的思路,面色隐约古怪。
萧照这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