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步宫腰
即使对上的是这位王朝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陆兰泽依旧强硬,不让分毫。
能坐稳雍州刺史的位置,在萧照手中抢到一射之地的人物, 本就需要十二分的强硬手腕。
商矜逼人的姿态稍收了些许, 碎开星辉的漆黑眼睛里几不可察划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萧、照。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挑出一分要笑不笑的意味, 缓声开口说:“刺史擅离属地,吏部自然会问责。我只是奇怪,江采既然值得你不惜代价擅离雍州, 为何不向陆望求情?”
“控鹤司收到你离开雍州的消息, 是在江采入京之前。”
他未将话说的分明,可对陆兰泽来说已经足够——这句话代表着商矜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和陆望私下没有联系的话, 绝不会在江采受追杀入京之前就收到消息。陆兰泽隐瞒身份跟随在江采身侧,江采无所察觉, 已经证明他二人在此前并没有私下通过信。
消息来源只能是陆望。
陆兰泽瞳孔一缩,心中对商矜的忌惮更多上一层。
甚至还没有打过照面, 商矜便已猜到了事情的概貌。
他从前常从同辈的世家子弟口中听到清河公主的名声,其中有一句“智多近妖”,陆兰泽初初听闻时, 还没有实感, 毕竟他虽然是被清河公主亲自点名上任, 却不是清河公主的眷臣,只偶尔在一些无关政务、只谈风月宴集上与商矜照面。
至少在从前有限的见面次数里, 这位殿下都过分地低调,没有刻意在人前显露他的聪慧。以至于陆兰泽真正与他打起交道来,才发现自己错估了商矜。
陆兰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殿下有薛皇后遗风。”
薛皇后名动越京,才压众人, 当时令无数才子佳人惭愧避让。
商矜亦如是。
他这句话勉强可以说是一句委婉的赞扬,也可以说是讽刺。
薛皇后生前风评在朝中并不算特别好,酷爱弄权,对该贤良淑德的中宫皇后来说是放肆之举。不过她死的早,反而令这些事情的记忆都在众人记忆里抹平,加之还有因为想扶持寒门激起世家暗地怨愤的先帝做对比,她就成了回忆里完美无暇的白月光。
商矜对陆兰泽不置可否:“你既然求到我门前,也总该有点诚意。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陆兰泽沉默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冻结着冰,看人的时候有种慑人的寒意,“事已至此,以殿下的手腕迟早会知道,我也就直说。”
商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氏内部出现了分歧。”陆兰泽声音放得轻,却无碍于他消息本身的震撼,“以陆望为首的部分族人认为陆氏可以再近一步,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是陆氏家主,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上面尚有几位族老主事,其决策权并不完全在我手中。”
他说着看了商矜一眼。
商矜会意地点点头:“你被架空了。”
“对。”陆兰泽承认地坦然,“因为我明确反对他们的打算,陆氏认为不宜得罪我,也不愿意放弃计划,正好我在千里之外,耳目不能及,干脆瞒住我。是我家中交好的族弟写信告诉我此事,我才得知此事是我叔父挑起的。”
“我担忧陆氏轻率行事,反受其害,就拜托我的堂弟——死在越京诏狱里的那位,替我留意叔父的动向。他并不知道我和陆氏的分歧,事无巨细为我打听,我这才知道青州出事,江采他被卷入其中。”
“那么你是为了收拾陆氏的残局,还是为了江采才离的雍州?”商矜似笑非笑望过去,眸光幽深。
“于殿下而言,并不重要。又何必问?”
“若是其他陆氏子弟,自然不重要。但是你是我亲自选定的雍州刺史,你的想法,不能不重要。”
“陆氏生我养我,对我自然重要。但他们既然瞒了我,那我也不会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陆兰泽口吻没有半分犹豫。
实际上,他和商矜心知肚明,以陆氏的如今权柄想要更进一步,那么就只有从龙之功,也就是——清君侧。
与商矜完全是敌对的立场。
要么陆氏亡,要么商矜死。
商矜抚掌笑起来,“果断至极,陆大人,令人敬佩。”
片刻后他笑意一收,沉声开口:“那就请陆大人告诉我,陆望还有陆氏究竟想做什么——我相信以陆大人的本事,不会当真被架空彻底。”
陆兰泽当然没有失去对陆氏的全部掌控,只是大多时候他没有那么在意陆氏。上任家主陆兰泽的父亲因为陆氏内部的争斗不明不白地死去,母亲改嫁,陆兰泽年少接手家主之位,在涌动的暗潮里和各怀鬼胎的陆氏各人周旋,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产生什么对陆氏的深厚感情。
陆氏也正是看穿这一点,才故意瞒住他。
陆兰泽:“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殿下也要知道,如果我将筹码全部交给你,我要如何相信殿下还会为我尽心尽力找人?”
他不动声色反问。
“陆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商矜微微而笑,“以雍州目前的局势,我自然不会将陆大人推出去,一定会为你尽心尽力找人。”
“这也未必。”陆兰泽没有被说动,“从前也许是这样,但今后却不一定还是如此。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亲如一家,反而是下臣才是你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外人。”
“………”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偏偏从陆兰泽口中说出来,就透着股奇怪的味儿。
像是他和萧照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似的。
“如果你非要担心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给你什么保障。”茶杯端到唇边,润湿唇瓣,他声音清淡,“毕竟婚约确实存在,就算本宫不承认——”
“它也摆在那儿。”
陆兰泽:“………”
商矜的坦然反而让他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可江采的事情又迫在眉睫。
他心头泛起一丝犹豫。陆兰泽表面是谦谦君子,可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心智之坚硬远非旁人能比,他坚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让他退让。
底线不可逾越。
顿了顿,陆兰泽开口说:“我必须要确保江采的安危。”
“恐怕这也不行。”商矜轻轻地摇了摇头,“毕竟眼下我也不知道江郡丞是否还活着——这得取决于陆望派出来的死士,而不是我。”
言辞苛刻,也是事实。
“………”
陆兰泽黑白分明的眼睛冷淡地看着他。
这位殿下说话行事的风格,无端令陆兰泽想到了另一个人。
南梁王世子萧照。
他心道,这道婚约还真是天作之合。
“殿下有何提议?”
他话音一落,隔着纱幕与他对视的商矜漫不经心姿态一收:“既然这样,不妨你我二人各退一步。我可以现在就派遣人手替你去寻江采,无论江采是生是死,你皆要告诉我陆望和陆氏的谋算,如果江采活着回来,那么陆大人,要另外再多答应我我一件事情。”
“当然,这件事情不会令陆大人为难的。”
他含笑的语调里有种奇异的蛊惑。
这对陆兰泽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如此有利益当前,他也不会怀疑商矜找人不尽心。他略一思忖,点点头。
“好。只要江采活着回来,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他说着深深看了商矜一眼,突然又说:“就算殿下想要我杀南梁王世子,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
天青瓷的茶杯被轻轻搁置,声响触及桌面时有一瞬间的凝塞,但很快被商矜的嗓音盖过去。
“不用了。”
三个字,轻轻巧巧,再无一字多余。
陆望眸色微深,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摩挲过。
他说这话,并不是真心为商矜效忠,而是有意试探商矜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关系。旁人也许不用在意,但他这个雍州刺史,不得不上心。
但商矜的回应不软不硬,令人摸不准。
他想了想,也不再做无用功:“既然殿下无意,就当我没有说过。另外,如果江采问起来,请殿下不要提及我的存在半个字。”
“可以。”商矜点头,也不好奇他为何这么介意被江采知道。
陆兰泽舒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江采出事,他绝不会再回到江采眼前。就做年少相知后来各奔东西的友人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起码不见的时候,还不用转辗反侧。
然而,命运弄人。
——
最后逼迫他不得不回来的竟然是陆氏。
他最后问:“那殿下准备何时派人去寻他?”
稍许急促的语调透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纱幕之后,商矜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声音依旧沉静,如金石相击:“在陆大人进门的时候,已经去了。请陆大人静候佳音。”
“………”
陆望错愕良久,旋即起身一拜,叹道,“我说错了,殿下不是有薛皇后遗风……殿下算无遗策,就算薛皇后在世也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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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就不补更了。】
【今天萧某是只出现在对话与脑补里的一章(还在思考被自己忽略的重点ing)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