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灯楼倒
房间内兄妹两人还在说话, 时不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混着穿过庭前的风沙沙的声响。
周归梦的声音在细碎的风声中渺远:“殿下风姿一如往昔,令人折服。”
“当真还和从前一样吗?”
商矜极轻极淡地笑了声,对周归梦的话不置可否。
周归梦闻言也默然。
“………”
当然是不一样的。权势是锻造心性的最好武器, 越京别时昔年眉间尚有青涩、锋芒毕露的清河公主再见内敛沉稳, 似刀似剑的锋芒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性都被包裹起来。
他余光扫过商矜如玉的侧脸,容貌并未变化, 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
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了。
半晌,周归梦却道:“殿下始终还是殿下。”
商矜目光轻轻掠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枝,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 和越京里那些被精心供养的牡丹天差地别。
却都是一样的艳色。
“周大人离京做了十年的昌河县令, 是何滋味?”
商矜问。
“昌河之地虽然不比越京繁盛,但民风淳朴, 山水清秀,没有《折杨柳》之曲。”
他最后一句话却说的有趣, 引得商矜轻笑了声。
这一笑,透着某种微妙的讽刺。
越京多过客, 日日有人春风得意,也日日有人黯然失落,被贬谪出京, 去到各个山穷水恶的穷乡僻壤。友人相送, 则吹《折杨柳》之曲, 哀婉凄切。
——因为一旦被贬,除非出身姜、薛这等大族, 便再难回京。
昌河县没有《折杨柳》,是因为贬无可贬。
“《折杨柳》之声哀怨,我亦不喜。”商矜淡声回答道。
周归梦:“殿下不喜《折杨柳》,令府中乐人不必演奏此曲就好了。”
语调从容而平静。
商矜上下打量着面前皂青衣袍的人, 他视线隐秘不动声色:“周大人比起从前,倒是变了许多。”
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皆数沉寂。
只剩下面前犹如半截朽木一样的老人。离春风得意、打马赴琼林宴已然二十年。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三人,本该在朝堂之上建功立业,名列青史,可都被雨打风吹去。
“只是想开了一些旧事。”
周归梦一笑。
庭前飘起细细的雨丝,远方开始被雾气弥漫笼罩,天上丹青手在天地间勾勒出一丝黛蓝。
“下雨了。”
商矜抬眼。
雨丝仿佛落进周归梦的眼睛,他怔愣片刻,忽而缓缓低声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片刻后又对商矜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为防大雨将庭院中晒的书打湿,下官先一步告退去收书。”
商矜颔首。
他注视着周归梦匆匆离去的背影,极轻地垂了下眼睫。
雨丝细密如针,洇湿开满地。
他又负手在回廊下站了片刻,薛宁璧从房间里走出来,温润眉宇间盈着几分担忧神色。
“薛薰风伤到了骨头,还要静养一段时日。我原本想将她一同带走,眼下恐怕是不能了。不知殿下准备在昌河县留多久,倘若合适,我想请殿下代我暂时照看薰风。”
除了兴丰郡的事情,青州其余各郡的情况也需要薛宁璧亲自掌眼。这是早定好的行程,一旦更改不知要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还要一段时间。届时我将薰风一同带去青州府就是。若你放心不下,我会安排控鹤司的人保护她。”
“没有。”薛宁璧摇了摇头。他完全相信商矜的能力,有商矜的保证,他完全可以放下心。
*
*
薛薰风在和江采说话,同为伤患,总是更能惺惺相惜一些。
只受了些皮肉伤的江从南无奈地点着眉心,听薛五姑娘控诉陆望此人有多可恶。
“对了……”说到最后,薛薰风终于想起今天来找江采的真正目的,她稍微正了正脸色,颇为凝重地看着江采开口说:“那天你说你的玉佩是朋友所赠,不知是位女郎还是位郎君?”
“自然是位郎君。”
江采答话时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纯净无暇,是极好的玉。
“那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了……”薛薰风喃喃,神色明显犹豫。
江采正色:“若是有事,五姑娘大可以直言。”
“嗯……我先前不是同你说,我看到这块玉觉得眼熟吗?”薛薰风不自然地躲开了江采的视线,虽然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可提起这个事情,她总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这块玉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因为从前我阿姐和人订亲时交换的信物里就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唤作鸳鸯佩。男女各持一半,以证婚信。像这样的玉佩,在造型上颇有讲究,不过这一块设计得很巧妙,单单看过去也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若非我亲眼见过相似的也未必认得出来。……另一半的玉佩应该是能和这块玉佩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图案的。”
她说着悄悄去睨江采的神情,见他一瞬间如遭雷劈般的表情,以为他不能接受好友对自己怀有不纯的心思,想了想,没有把下一句猜测说出口。
……会用这种玉佩定姻缘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寻常人家于玉佩的形制上没有太多讲究。而且看这玉佩,不是新铸……说不定是世代给儿媳妇的那种。
薛薰风顾及着江采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我、我想一想……”他说完步伐踉跄地离去,徒留下刚刚得知了惊天秘密震惊不能自已的江从南。
薛薰风若有所思:“不知道他那位好友是谁?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她叹了口气,愁绪浮上眉间。
江从南眼皮微跳。薛薰风不知道,但他哪里不清楚——江采口中的好友,除了那位求到清河殿下面前的雍州刺史,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他苦笑。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陆兰泽杀人灭口。
薛薰风眼波转过,看着江从南歪了歪头:“你记得吗?你说要为近生香的事情给我一个解释?”
江从南:“………”
她还记得呢。
江从南定了定心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十来年前的时候,我家乡闹饥荒,流落到越京一带,差点饿死的时候,有个年轻漂亮的女郎给了我一碗粥,和一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锦囊。”
“锦囊?”
“是,做工很精致。拿去换钱也应该能换个几十两。”江从南笑了下,“锦囊上头确实有香气,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近生香。”
薛薰风皱着眉头回想了许久,“阿姐确实喜欢把香料缝制在锦囊等物件中。”香气经年不散。
按这个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是装有近生香的锦囊,江从南又时时拿出来把玩,追昔抚今,极可能染上近生香的香气。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你……见到阿姐是在哪一年?”
“建熙十八年。”
薛薰风睁大眼睛。
……阿姐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
*
“世子,越京中有定下婚约的世家贵女和婚约对象名册都在这里。”亲卫禀告,“并没有发现薛郎君的名字。”
萧照沉吟不语。
“至于其他地方世家情况的名册,恐怕还需要过一段时日才有结果。”
萧照“嗯”了一声,其实他大抵猜到地方世家的女郎里,也不会有薛山月的婚约对象。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求证一番。
“他去了昌河县?”
“是。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遇险,薛家大公子与薛郎君都过去了,不过薛家大公子先一步离开,薛郎君如今还陪着受了重伤的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此外江郡丞江采也在。”
“你觉得清河公主是随薛宁璧一起离开了,还是和他一块儿留在昌河县?”
萧照问的随意。
“这、属下觉得,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应该是与薛家大公子一同离开了。”亲卫斟酌着回答,“不是还有其他各郡的灾后事宜尚未完全处理妥当?”
总归这些事情更要紧吧。
“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自然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
萧照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
合情合理的推测。
一个在青州排不号的小县,不值得商矜这种人驻足片刻。但薛薰风与薛山月并不熟——生疏到萧照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萧照对他的了解,单一个薛薰风不足以让他特意过去一趟。
更别说为薛薰风留下。
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尚且不能让薛山月做到如此地步,何况薛薰风?
萧照垂眼想着。
时疫解决,水患的的事情薛宁璧有能力解决,商矜不会多做无用功。那么清河公主,眼下是该在昌河县。
一个小小的昌河县,藏着什么秘密?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片刻在漆黑的眼睛深处散开,宛如某种猛兽的目光。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如今时疫之事已经平息,青州水患也大体无虞,用不着薛山月再奔波操劳。
不必再等待、再忍耐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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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蒋捷《虞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