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似东风。
“你说什么?”
陆望睚眦欲裂, 抓住密探的领子失控地咆哮。
密探战战兢兢把消息又说了一遍,陆望这下才冷静了一点,松开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他不停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来回踱步, 神情惊惶。
一个让他不可置信的消息。
——藏在昌河县内的,他最大的倚仗与底牌被一网打尽。那个他一直不以为意的区区七品县令, 给了他无从预料的一刀。
“周、归、梦。”
他咬牙切齿。
那支他从八年前就开始小心翼翼筹划的军队,为了避免怀疑,他只敢每年增加少部分的人, 花费无数的财力才组建起来的“勤王之师”。
他不敢让自己的夫人知道分毫。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一旦姜仙蕙发现他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那样去做一个清廉的、恪尽职守的好官,她一定会翻脸。
但现在却没有办法继续瞒下去了。
对方直接将刀不加遮掩地架在了他脖颈上。
明晃晃的威慑。
造反不成, 不说是他,整个陆氏都没有好果子吃。
密探等他的神情平静了些许, 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之后方才敢说出今日得到的第二条消息。
“从薛使君那边得到的消息,清河公主的鸾驾不日抵达青州——”
“什么?!”
陆望这下是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脸部肌肉的纹理颤动,他惊愕之下吐出这一声尖锐的喊叫,旋即整个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重重跌倒在身后的太师椅里, 然后, 密探看着他用全身力气一跃而起, 顾不上脚上没穿好的木屐,一路狂奔, 穿过重叠的庭院回廊,顾不上婢女仆役们异样的眼光,直奔姜仙蕙的院子。
姜仙蕙就着灯火在读府上的账册。
忽然听见婢女一声惊呼,下一刻, 她的好夫君满面狼狈地跪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夫人救我!”
姜仙蕙缓缓低头,用账册拨开了陆望抱着她小腿的手。
…………
“你想在昌河县多待一些时日?”商矜单手支着下颌,锦缎衣袖滑落一截,露出雪白小臂流畅的弧线。
他的目光有种轻易看透人心的洞察敏锐,令薛薰风略不自然地转开了眸光,她垂着脑袋,珠翠微摇,将准备好的理由再说了一遍。
“我、我伤势还没有好,不想舟车劳顿。等你和二哥处理完陆望的事情,再来接我回京城吧。而且江采伤的很重,反正我是大夫,正好可以照顾他。”
当然,后者这个理由薛薰风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薛五小姐千金闺秀,根本不是会细心照顾伤患的料子。
商矜轻声笑了一下。
薛薰风顿时紧张起来——她还是非常害怕商矜。理智上,她知道清河公主和晋阳一样,都是她的表亲,有着实打实的血缘关系,但情感上,她始终没有办法将清河公主看做如晋阳这样亲近的姊妹密友。
在她的心中,清河公主和薛家其他人不一样。薛薰风总觉得商矜与薛家所有人都隔了一层。
那是很微妙的感受。
商矜大约也察觉到她的紧张,将目光从她身上错开:“你想留下来可以直接说,倒也不用费心思找理由。”
“………”薛薰风张张口。
商矜余光瞥见她神色的不自在,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过于疏淡苛刻,稍缓神情,难得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对我、对你二哥解释什么。”
薛薰风怔了怔:“可是……没有理由,你们会担心的啊。”将自己的决定告知家人,只是为了让他们不要那么担忧。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商矜其实不包含在会担心的“你们”之内。
但出人预料,商矜并没有反驳她说的这句话。意识到这一点,不知道为何薛薰风心神轻松了许多。
商矜微怔片刻:“……你的决定,我会告诉你二哥的。”
“嗯。”她点点头,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口,“那、那江从南也会留在昌河县吗?”
隐秘的心思在柔软的嗓音里百转千回。
商矜看她一眼,点点头。
江从南会留下来处理昌河县的后续事宜,断崖下的那支军队,没有好几年光景养不起来,那些士兵来自青州各地,需要一一核验户籍才能放归家乡。一如商矜所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有人每天给他们一日两餐,不叫他们饿死,何必还要去想那些他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而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要么默默忍耐,要么因为反抗化作断崖下的白骨。
他们并没有被训练成一支行为有素的军队,但他们的数目,确实能够在越京疏于防守的情况下,用血肉为陆望铺出一条坦途。
商矜微微失神,薛薰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福了福身离开。
厅堂内又只剩下商矜一个人。
他安静坐在那里,长袍如流水倾泻,滑落在地面上,袍角一簇碧桃灼灼。
像一株兀自盛开的花。
沉静、冷淡、不可攀折。
*
*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两侧林木葱茏,月光在枝梢如水堆积。
“殿下,过了这段路,我们就到青州府了。”控鹤司暗卫的声音隔着帘栊从外传来。
“嗯。”
马车内回声冷淡。
商矜全身笼罩在素白冪篱下,修长指尖探出,闪过刀片的冷芒。这是他从萧照身上吃过一回亏之后便随身携带的武器。
锋利轻薄,是杀人不见血的好利器。
吃过苦头,总该要长几分教训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刀锋收回指腹之下,也就在这时,他耳尖忽动,一阵细微地响动随着冷夜晚风吹开马车帘栊一角,传到商矜耳中。
马蹄、兵戈、还有铁甲碰撞的声音。
商矜神情倏然一冷。
是伏击。
是早有预料的布局。
他脑海中迅速划过一个人选。
——萧照。
从兴丰郡之后行踪不定的南梁王世子。商矜眼底肃杀冷意划过。
果然,对萧照,不能有分毫的掉以轻心。
还真是要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侍从极低又带着惊恐的声音:“殿下……”
商矜没有回应这一声,甚至没有掀开帘栊看外面的局势,屈指点在膝盖上,敲出符合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
车驾被迫停下。
溶溶月色下银甲反射着刺眼的冷芒,萧照为首,与他一同策马而来的铁骑不待吩咐便井然有序的将清河公主的车驾围住。
控鹤司的人拔刀,分散在马车四周,将车驾护得密不透风。
火光映出两方冷硬的面孔。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萧照拉着缰绳,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符合清河公主身份的车驾,车驾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的情景。
倒是沉得住气。
但南梁精锐三百铁骑,化整为零潜入青州境内,萧照手中所向披靡的刀,不是沉得住气就有用的。
起码商矜身边这些人对上三百铁骑,只有死路一条。
萧照嗤笑。
他轻慢地开口:“清河殿下,别来无恙否?”
没有回应。
只有晚风抚过山林枝叶的细碎响动,万籁俱寂。
萧照挑了挑眉。
从昌河县进入青州府的车驾只有这一辆,皇家规制,挂着清河公主的令牌,他无比确定这马车里坐着的人就是清河公主,当然,也十之八.九还有他朝思暮想的另一个人。
薛山月的名字在舌尖滚过,卷出十二分旖旎风流。
萧照也懒得管商矜有什么反应。
他今夜的目的并不是商矜。
“清河殿下既然不愿意说话,不妨请薛郎出来与孤相见。”
沉默片刻,隔着帘栊传出薛山月稍嫌冷淡的声音:“世子这么大张旗鼓,不知意欲何为?”
“孤的目的,薛郎应当再清楚不过才是。”萧照话音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夜色极深,隔得太远,他并没有看见马车前控鹤司的人古怪的面色。
他实在没有听懂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怎么看南梁王世子说话的意思,倒像是车上还有其他人?可……他看得分明,车内只有殿下一人。
“……我愚钝,实在不懂世子的意思。”
很轻很淡的声音。
透过这道声音,萧照几乎可以想见他轻轻皱起眉头的模样。
还有覆在这声线之下的杀意。
萧照听出来,倒也没有恼。
他的薛郎,本就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会有这种想法实在正常不过。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下颌弧线冷硬如刀锋,隔着帘栊遥望。
他一字一句。
“薛郎当然懂孤的意思。”
“——和孤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
他低沉的声线如刀破开夜色,带着势在必得,一同传递给车驾之上的人。
掠夺是萧氏刻在骨子的天性,能忍耐到这个时候,并不是因为萧照的耐心有多好,而是为了万无一失。
在达成目的之前,萧照可以无止境的忍耐。
但这些忍耐并非没有代价,日后都要一点一点地从薛山月的身上讨回。
“………”
商矜听着帘外萧照的话,眼底掠过极轻的杀意,指尖把玩着锋利的刀片,比匕首更加薄,也更加隐蔽的武器。
他弯了弯眼睛。
“世子想要我和你回南梁?我倒是可以答应世子,只恐怕世子会为今天晚上轻率的决定后悔——”
只怕萧照今天晚上就会后悔。
“不会。薛郎这么信不过孤吗?”
“那便请世子上车详谈吧。”商矜唇角一勾,指尖刀片锋芒隐没。
他在请萧照赴局。
商矜微微垂眼,忽然有些期待萧照看见他时的表情。
片刻之后,帘栊被挑起一角。
商矜抬眼,清楚地看见南梁王世子唇边的笑意在对上他那一刻时僵住,顷刻之后化为恍然、震惊、错愕,不可置信。
种种神色在他脸上变换,近乎山崩地裂。
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晦涩的神采。
车内点着幽微的灯火,照见萧照漆黑的眼睛。
萧照定定地望着面前笼罩在冪篱中的人。
马车上只有一个人。
并不是他设想的清河公主与薛山月两个人。
而面前这一身打扮,又的的确确是萧照当初见清河公主时,“她”的模样。
被有意无意忽略掉或是缠绕在心间的疑惑,这一刻犹如烈火烧起来,从心头席卷脑海,将脑海涤荡得无比清明。
薛薰风口误提及的“婚约”,整个青州境内一直遍寻不得的清河公主行踪……
其他种种碎片,此刻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萧照指尖挑开覆在商矜面容前的轻纱,一张熟悉的清艳俊逸的容貌充斥萧照的视野。
他指尖一动,掐住了商矜的下颌,迫使商矜不得不抬眼。他整个人如同夜色般笼罩下来,将商矜覆在怀下,极具压迫意味。
萧照端详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
冷若冰霜,清丽绝尘。
一张熟悉的、属于“薛山月”的脸。
萧照对着这张脸,忽地轻声冷笑,手指下移,动作温柔却又狠绝,猝不及防扼住了商矜的咽喉。
致命的要害落入他手中。
宛如一只纯白的鸟落入捕猎人手中,脆弱伶仃,只能任人宰割。
萧照目光意味不明。
商矜依旧不动声色与他对视。
“清河殿下。”
这个称呼自萧照唇齿间吐出,前所未有的旖旎多情。
萧照又轻声喊了一句:“薛、郎。”
似笑非笑。
“我说世子今夜恐怕会后悔……”商矜话音未落,冰冷的唇忽然覆上来,唇齿间顷刻被淡淡的血腥味占满,最后的尾音被迫仓皇吞落。
暴烈、强势的一个吻。
不容抗拒。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不知何时松开,改为紧紧捉住他一只手的手腕。
宛如捉住了白鸟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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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