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悄山村渔火
“殿下这是承认你我间的婚约?”萧照语气难得愉悦, 盯着商矜的眼睛问。
商矜的指腹搭在他咽喉间,滚落着鲜血的脖颈处喉结微动,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他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指腹轻轻擦过喉结, 商矜声线如帘外夜色沉静而冷淡, 这时候萧照其实不太看得清楚他的神色。
“既然是事实,有什么不可承认的?”
天子赐婚清河公主与南梁王世子, 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没有必要欲盖弥彰。
因为商矜从未真正将这段姻缘放在心上。
萧照唇边笑意一点一点冷凝,他当然听出了商矜这轻描淡写言辞下的不在意。他忽然记起他从薛薰风口中听到这段婚约时,商矜的反应。
那时候的他何曾料到商矜弃之如敝屣的婚约对象, 居然就是他。
他放缓了嗓音:“殿下愿意承认就好。”
商矜想要摆脱他, 没有婚约的时候都不可能,更遑论有了这段名正言顺的婚约。
商矜忽然轻笑:“我当然愿意承认。”
他语调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腻, 带着似有若无的诱哄:“我可是非常乐意世子留在越京,做本宫的驸马。”
——以一段婚约为代价, 将萧照这只盘踞在他心头的猛虎囚困在越京的囚笼中。这样百利无一害的条件,商矜十分动心。
反正不过一段可有可无的婚约和无用的驸马名分罢了。
“可孤不仅想要殿下驸马的名分, 还想要殿下的真心。”
萧照一字一句道。
“真心?”商矜闻言轻哂,他再度逼近萧照,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脸颊, 无声夜里心跳隔着衣裳漫入耳膜中,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楚彼此,“世子记得吗?”
他嗓音含笑, 却比不笑的时候要更冷。
“七年之前的春夜,世子千里追杀,害我差点命丧南梁。月余之前世子联手陆氏谋算我姓名。再时至今日,世子以三百铁骑围杀于我。桩桩件件, 便是世子博取我真心的方式吗?”
“如此——”他声线轻而冷,“可真是不敢恭维。”
“……从前确实是我的错。”萧照脸色在他的话音中惨白一瞬,商矜如今一桩一件提及从前,那些记忆也便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伤害无可否认——更因为其中桩桩件件都经由他之手,他更知道这些事对商矜有多少伤害。
恨不能感同身受。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纵然从前他与商矜立场相悖,站在萧照的角度来说,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无可厚非。但今夜,他却说不出口辩驳的理由。
“………”商矜因着他的态度顿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世子与我立场不同,算不上是谁的错。世子没有必要将过错揽于己身——毕竟,倘若换了是我,也不会对世子手下留情。”
他并不觉得是萧照的错。
不过是立场不同,各有私心而已。
同样,他也不会因为萧照这一句认错,就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昔年切肤之痛,他势必要从萧照身上讨回来,才能平息这么多年来他胸膛里剧烈燃烧的一把火。
清河公主商矜,确实如传言中一般,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孤并不是要祈求殿下的原谅。”萧照忽然轻笑,“即使是眼下,殿下与孤也算不上冰释前嫌。”
恩怨纠缠,天家与南梁萧氏世代纠葛,岂是只言片语能够解释清楚的。
萧照从来都心知肚明。
“孤错的是……没能早点认出你来。”
错的是没能早点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分明是当初南梁初见,心头便已经悸动,偏偏爱憎糊涂,没有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以至一步一步,行至无可转圜的深渊。
萧照又道:“但孤确实想博取殿下的真心——”
商矜神情微微一凛,扼在他咽喉处的指尖轻动,仿佛随时能够收紧。
他似是玩味:“那世子打算如何博取我的真心?用外面的三百铁骑吗?”
萧照微微垂眼:“只要殿下想,三百铁骑随时可以撤走,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世子在我手上,有世子为人质,外头的三百铁骑也不敢动我分毫。世子拿我本来就能做到的事情来哄我,天底下哪有来得这么容易的真心?是不是?”
他尾音卷起细微的气流,颤动的声线惹得耳膜发痒,又低又轻的嗓音,噙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戏谑。
“萧照,我虽不是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可也知道,你今时今日的退让,只是因为性命落在我手中。倘若局势倒转,我受制于你,你不会因丁点愧疚而屈服退让,只会想方设法将我带回南梁。就像一开始你想做的那样。”
并不会因为“薛山月”变成清河公主而有所改变。
南梁王世子不是个慈悲的好人。
猛兽也从不会心软放过猎物。除非他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萧照极轻地叹了口气。
“天下间果然殿下最知我,倘若孤因为愧疚便要处处退让,殿下也看不上孤吧。”棋逢对手。如果对手因为无关的缘由袖手认输,弈棋者只会因为棋局被毁而恼怒。
“可惜局势已定,如今只端看殿下想要怎么样?”
“让外面的三百铁骑暂时撤走。”他一扬眉梢,看向萧照,“至于世子,作为我的驸马——”
“自然要与我一同去青州府。”
简单点说,威胁要撤,人质也要留下。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萧某自然无有不应。”
萧照一口答应。
他果断地让商矜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想想萧照素来的行事,又不觉得出人意料。
………
没有人知道狭小密闭的空间内,流过多少涌动暗潮。一触即发的局势在两方主帅“和睦”的气氛中迎刃而解。
三百铁骑如潮水没入山林中,如长风无声退去。
商矜掀开帘栊一角,看着训练有素的铁骑整齐有序的撤退。这是越京和各州地方驻军达不到的程度。
在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这方面,少有人能够做的比萧照手中的这一支铁骑更好。
历代帝王的忌惮、猜疑乃至打压,都不是空穴来风。
“世子训练出来的铁骑应该不止三百之数?”
“出现在青州的,只有这三百。”萧照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似笑非笑,“如果殿下感兴趣,他日可以亲自去南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铁骑。”
“他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雍州瞧一瞧。”商矜唇角微扬起,“希望那时雍州刺史与世子能够尽主人之谊。”
“到那时雍州刺史如何孤不知道,但孤可以代表南梁王府欢迎殿下下榻。”
话语中暗藏的锋芒交汇只一瞬间。
商矜勾了勾嘴角。
“那就拭目以待。”
*
*
抵达青州府城是破晓时分,巍峨城门次第开启,鸡鸣声中万物复苏。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不起眼马车停在城门一角,车夫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停扫视城门口的动作。
不多时,挂着清河公主身份令牌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住。
车夫收回目光,朝帘子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下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是姜仙蕙身侧随身侍奉的婢女。
她走过去,在马车外行了一个礼:“见过清河长公主殿下。我家夫人说与您今日有约,可惜我家夫人身体实在不适,不能亲自前来相迎,便让我前来请殿下到前面的马车上一叙。还请殿下见谅。”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婢女犹豫片刻,又添一句,“我家夫人还说,倘若南梁王世子在殿下身侧,可以一同前来一叙。”
………
“姜夫人果然算无遗策。”
商矜看着面前比之前相见又要憔悴枯槁不少的姜仙蕙,缓声开口。
一照面便用一幅画试探出他真正的身份,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
“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姜仙蕙靠着软枕,她大抵也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说话时省着力气,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她说着笑了笑。
“颂如当年也很喜欢那幅《岭南霜雪卷》。”
她提到薛皇后的名字时,眼神徒然变得柔软。
“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你身份。颂如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和她如出一辙,想叫人错认都难。”
姜仙蕙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感到困倦乏力,她揉了揉眉心,“人快死了,总容易想起从前的很多东西。”
她轻嘲。
“人一想起从前,就格外容易后悔。我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很后悔没有见到颂如最后一面。”
“其实您本可以去见她。”
商矜接话。
选择不回越京的是姜仙蕙自己。
姜仙蕙盯着商矜的脸,微微出神。
薛颂如死的那一年,正逢青州兵变,自称“天神降世”的道士煽动流民起义。以陆望的手段,处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也拿不出对策,只能寄希望于姜仙蕙。
她那时每日忙到三更天,如何镇压叛军首领、安抚百姓,夺回失守的城池和调遣官员,桩桩件件都需要由她来拿主意。一日能合眼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忙乱中,她错过了那封从越京随姜氏家书一起寄来的信。
少年情谊,分隔两地,而后至死再不曾见面。终成平生憾事。
只是这些没有对外人言说的必要。
“……可惜没能相见。”
轻描淡写至极一句。
姜仙蕙又说:“其实这幅《岭南霜雪卷》正是颂如死之前托人转送到我手上的。如今我再转送给你,也算全了一段缘分。”
商矜错愕抬眼,蹙眉。
“她曾说《岭南霜雪卷》的真迹不在她手中。”
“很难理解么?”姜仙蕙轻轻说,“既然真迹不在她手中,这幅画也不过是以假乱真的赝品罢了。她画技卓绝,能将画作仿得一模一样也实在正常。你的鉴画是她亲自教导的,她若有心,你认不出来这幅画的真伪也很正常——毕竟你又没有见过真正的画。”
她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猛烈咳嗽起来。
“夫人这么肯定?”
问话的是萧照。
“因为真迹……当年已经被我烧掉了。”姜仙蕙眼底掠过几分恶劣,难得的鲜活。
“………”商矜微默。
姜仙蕙将死,这位素来聪敏的姜夫人对他特意提及这幅画的来历,自然别有用意。
但他一时间却想不通,薛皇后藏于这画中的秘密。
姜仙蕙虚弱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这一生的遗憾其实很多,没能见颂如最后一面是一件,这幅画的真迹是一件。过了今日,恐怕还要有一件。”
“什么?”
商矜下意识接话。
“无缘瞧见你们大婚,也勉强算一件。”她弯了弯没有血色的唇,“那一定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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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