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飞蓬两鬓
薛宁璧见到商矜和萧照在一起时, 神情不免讶异。
“……南梁王世子。”
他开口向萧照打招呼,同时隐晦地瞥了一眼商矜的神色。
商矜轻轻颔首。
薛宁璧脸色虽仍有些许异样,但有了商矜的肯定, 心还是略略落回去几分。虽然按照常理南梁王世子不该出现在青州, 但商矜既然事先知道的话,想必二人应当事先通过气了。
他心中微叹。
这段姻缘倒是阴差阳错, 歪打正着了。
萧照回礼:“小薛大人这些时日处理青州的事情辛苦了。还要多谢你为清河分忧。”
“为生民效命,本就是我等官吏之责,在其位谋其政。世子不必如此言重。”薛宁璧敛容正色, 隐约流露出对萧照这句话的不赞同。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让人难堪, 话语也迂回婉转,不带什么尖锐的攻击性。
当真是脾气极好。
萧照从容应答:“是孤失言了。”
薛宁璧脸色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照说这句话的立场着实有些微妙,他不由得看了商矜一眼, 却见商矜神色疏淡如常,对南梁王世子的话并无特别反应——像是认可萧照的说辞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隐约觉得面前这两人间幽浮着几许似有若无的亲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说不出来的古怪。
难不成是闹矛盾了?
念头一出就马上被薛宁璧否决,他实在难以想象商矜能够做出和人吵架这样的事情。清河公主怒极的时候绝不会破口大骂, 只会冷冷地吩咐控鹤司把人处理掉。
商矜素来冷静, 不会在人前失控。
商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青州各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薛宁璧先是看了萧照一眼, 方才开口道:“兴丰郡的时疫已经平息,除去最开始因时疫的死的一批百姓, 其他人都已经痊愈。这批百姓的尸体与生前所有的器具集中焚毁……”
“他们的亲人没有意见?”萧照皱了下眉头。时人信奉“入土为安”,很少有人愿意自己亲人的尸体被烧成灰烬。这对大多数人都是忌讳。
“有意见如何?”商矜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酷,“感染时疫而死的人不能土葬,至于彻底断绝传染源才能阻止时疫继续扩散。倘若舍不得亲人, 那便干脆送他们一家团聚。”*
他秾丽的眉眼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残忍来。
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明知道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种事情一旦迟疑心软,反而会使得更多无辜百姓丧命。
或许正因为绝对的正确,才显得格外残忍。
慈悲又冷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于他一身。
萧照看着商矜,心道。
他并不觉得商矜的做法有问题,有时候百姓并不能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他们的仁慈和重感情当然都是好的品质,可上位者却不能只有仁慈。
必须足够的冷酷、足够的理智,足够的不近人情。
如果换了是他,他也会像商矜这么做。只是放在商矜身上,萧照却不可避免地多出几分无用的担忧来。
薛宁璧适时开口说:“世子不用担心,此事有殿下指点授意,已经处理妥当。”
商矜当然不会只一味用强权镇压,辅以怀柔手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刚柔并济,平稳地解决了这件事。
何况,那支调遣来兴丰郡的驻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商矜下决策时的果断与敏锐,令薛宁璧自愧不如。
“那便好。”萧照点头,“孤先前是担心如若似陆望这等别有用心之辈借此煽风点火,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谢世子关怀,所幸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至于治疗时疫的药方……我问过薰风,她愿意将药方无偿分享给所有大夫,凡是愿意的医者,皆可以抄录药方。”他温润的眉眼一松,提及幼妹眼底浮现几分骄傲。
薛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几百年来出过的王侯将相、帝后王妃数不胜数,薛薰风比起他们来不是最出色的,可薛宁璧还是打心底为她感到一丝欣喜。
——仿佛从前还满腹骄矜的少女一夕间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嗯。”商矜点头,“回去后礼部对她的功绩论功行赏。”
“她知道了大约能得意一段时日。”薛宁璧摇摇头,想到妹妹,眉眼浮现一丝无奈,片刻后他将话题引回正轨:“各郡水患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有一部分官员的任免还需要回京后吏部补上相应的文书。”
他是天子使臣,如君亲临,任免青州的官员不必先禀告给吏部,有权自行决断。但该有的一些文书事后还是得补上。
“除了兴丰郡附近的两个郡,其他各郡的水患情况不算太严重。”薛宁璧道,“我按殿下所言调了各郡修缮河堤水坝的账册还有征夫的名录,确实有一些问题。”
他审问过涉案的部分官员,他们都不约而同指认贪匿历年修缮河堤款项的事情,与青州刺史陆望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们没有这份心思,可上司和同僚都有,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上贼船——也因为这样,这些人中多少有心存不满的,见陆望大势已去,更没有必要为他保守秘密,不如将功折罪,兴许还能保住自己。
出于这样的心思,薛宁璧问话颇为顺利。
他也是第一次从这些人身上意识到利益联系的纽带有多么不可靠。
人情似纸。
这些因为利益而志同道合的人,最终也因为利益而分道扬镳。
“账册和名录我都已经整理好,相应的奏折也已经写好。看殿下何时需要?”薛宁璧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正是为这件事忙了几个日夜。
商矜的回应却有些出乎薛宁璧的意料:“这件事你来处理。”
“可殿下……”
他低声询问。
“我来青州,不过是为了游历风光。你是天子使臣,代天子行决断之权,无需特意过问我。”
商矜缓声开口。
薛宁璧有将事情处理好的能力,商矜在昌河县的时候,薛宁璧就将各地的水患处理得很得宜。
然而,在商矜面前,他太恪守一个做臣子的本分。
这不能说全然是一件坏事,但较之商矜所期望的,也算不上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并非是商矜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提点薛宁璧。
薛宁璧神色怔忪,对上商矜态度坚定的眼眸,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才开口:“臣知道了,定不负殿下的信任。”
他说着微顿。
“只是……征夫名录的事情,我想殿下还是过望一眼,名录上的人数与昌河县那边提供的互为补充,但还是有一些对不上,少的多是一些十几岁的少年孩子。我翻看过各郡的卷宗,发现除此之外,许多人家都禀告过孩子失踪的案件,但都匆匆判决。”
“我本以为是拐子猖狂,与官府勾结,但问过涉案官员……这些孩子失踪匆匆结案背后似乎有陆氏的授意。”
——如果要对陆氏一族动手,即使有“天子使臣”的名头也不够用。
甚至薛氏嫡长子的身份,也未必能够保住他。
也难怪他要过问商矜。
萧照无声嗤笑。
这念头只一闪,萧照自然知道以薛宁璧的性格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他确实难以抉择。生性温柔,难免会失之优柔寡断。
萧照这念头,完全是一些对于薛宁璧无能,要让商矜烦心的迁怒。
实在有失理智。
他想了想开口:“这些失踪的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除了都年岁较小,这些孩子有贫有富,甚至有孤儿,并没有什么共同的特点。”这也是薛宁璧想不通的地方。
薛宁璧道:“卷宗我带过来了,就在书房内,殿下与世子可要瞧一瞧?”他说着苦笑,“发现此事是意外,如果不是碰巧遇见了来府衙击鼓鸣冤的父母,恐怕我也没有发现青州这些年意外失踪的孩子竟然这么多。这件事困扰了我好几日,实在毫无头绪。陆氏那边……我托人打听过,并没有什么异样,又怕多问打草惊蛇。”
如果那些孩子还活着,他多问反而会害了他们。
“也好。”
商矜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如薛宁璧所言,青州境内这些年孩子失踪的卷宗足有数百,这还不是全部——还有许多无人关心的街头孤儿和慈幼堂的孩子,以及一些丢了孩子父母没有报案的。
商矜垂着眼,指尖掠过卷宗。
良久他低声开口:“……是死士。”
陆氏带走这些孩子,是为了训练一批死士。
薛宁璧一时没有听清楚,不由得问:“什么?”
商矜却没有再开口。
他能够这么快判断陆氏挑选小孩子是为了训练死士,是因为皇家也有一套这样的选拔机制,由专人搜罗,挑选各地孤儿中根骨优秀和容貌突出的的带回来培养,训练成对帝王忠心不二的暗卫和细作。
这批皇家暗卫只掌握在历代天子手里,但及小皇帝登基时情况特殊,皇家暗卫为商矜掌控。商矜干脆解散了这批先帝精心挑选的暗卫。
——这些失踪的孩子的共同之处薛宁璧没有接触过暗卫不知道,但商矜却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轻易看出来。
陆氏的做法,则比天家更加残忍。
硬生生将骨肉分离,只为了得到一柄为了主人能够出生入死的刀。
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器物。
陆氏。
商矜握紧写满失踪孩子姓名的纸张,手背上筋脉暴起,兀自按捺着什么。
忽然,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手覆上来。萧照没有说话,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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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关于今天被迫去参加了一些大人的社交活动但是坐小孩桌然后喝到一瓶很难喝的橙汁这件事。】
【所以回来晚了更新来不及写很多x(一些强加的因果关系)】
*古代鼠疫的话是要烧毁尸体乃至生前住过的屋子的,因为鼠疫杆菌能在尸体上存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