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须悲
昌河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刚结束一天政务的周归梦顿住步伐, 看着面前的“客人”。周归梦和面前的人只有一面之缘,是他当初上任时按照官场的规则登门前去拜访过这位主事一方的青州刺史。
那个时候周归梦失意被放逐,而陆望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谁知流年暗转, 两人境遇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周大人。”陆望阴恻恻地喊他,混浊的眼睛骨碌碌转过几圈, 闪着狡诈的光。
周归梦不动声色:“陆刺史怎么会纡尊降贵出现在昌河这样的穷僻之地?”他话音平静,可落入陆望的耳中却不是滋味,宛如嘲讽。于是陆望原本就阴恻恻的眼神瞬间更为冰冷, 如暗中嘶嘶吐信的毒蛇, 视线冰冷粘腻。
“还要托周大人的福气,听说周大人最近剿灭了一群山匪, 可真是大功劳一件,好不风光。”说到这个, 陆望忍不住心头冒火,要不是该死的周归梦, 那他的军队现在还应该好端端的,听他的命令挥师起义勤王。
都是周归梦坏了他的大事。
怎么当年就把他贬到青州了呢,就应该将他削官夺职, 赶回老家去!
“保护一方百姓不受山匪侵扰不过是份内之责, 陆刺史客气了。”周归梦回答, 暗自估量着陆望来此的目的。
“份内之责?”陆望古怪地冷笑了声,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没想到你经过了那些事情之后还能这么……”
后面几个字被及时打住,像是说话人也意识到那是个不合时宜的词汇。
周归梦只是置若罔闻地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再难听的评价二十年前也已经听遍了,并不缺少陆望这一句。
陆望负手,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道来:“周大人这么多年来仕途不济——如果当初殿试的时候薛家人愿意为周大人美言两句, 说不定周大人现在就和刑部的李大人一样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了。”
谁都知道,当初的关键在于薛氏,有一位中书令和数位高官,后宫还有一位皇后的薛氏在世家中也不可撼动。如果不是薛氏的人出面将他应得的名次与李枕书置换,局面一槌定音,即使周归梦与姜氏有嫌隙在前,那他在官场中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坏就坏在薛氏为了世家的利益,拿他杀鸡儆猴。
薛氏当时这一手委实是陆望都要说一句歹毒,轻而易举分化了先帝想要拉拢的寒门阵营,令先帝看好的两位未来栋梁之材反目成仇,也令寒门学子意识到世家的煌煌威势,连帝王亦不能抗衡。
“周大人心中,真的就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
怎么可能一丝怨恨也无。又不是天生圣人。
挑灯苦读,志在天下,亦曾渴望圣贤之君,畅想在青史上留下一席之地——但这一切都在建熙六年金銮殿上的汹涌暗潮里化为乌有。比起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周归梦,当时的帝王选择了更稳妥的李枕书。
帝王的勇气和决心不足以让他拿住这柄原本能够破开世家门阀的刀。多年弃置,再好的刀也生了锈。
二十一年,才名空负。
直到再度见到商矜的时候,周归梦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心中的愤懑不平从未消失过。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恨君王软弱,恨自己……蹉跎年华,功业未成,此身已老。
他的沉默落在陆望的眼中像是某种信号,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目的,急不可耐地对周归梦继续说:“难道你不想报复薛氏吗?”
周归梦眼神如箭矢射出,不复少年清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畏惧的寒光。
“你是说……”
陆望看他像被自己打动了,不由得一边在心中摇头薛氏恐怕也没有想到斩草不除根的危害,一边迫不及待在周归梦眼神注视下吐出那个名字:“薛家第五女,薛薰风。”
………
夜色格外漫长,也格外宁静,繁茂的枝叶间偶尔有两声细微的蝉鸣声,商矜仰起头望向远处的月色,他未束的长发浸透在月光中,尾端泛着一点半透明的晶莹光彩。
萧照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酒水清冽,杯壁漾开月色,倒映出对坐的两人。
商矜接过经由萧照的手倒出来的酒,眼神仿佛覆着一层薄纱般迷离。他半垂着眼打量着这杯酒,只是最粗糙的手法酿出来的酒液,远不及宫廷贡酒醇厚浓香。
他很少喝经由别人手的东西,但是今夜他仿佛并不想思考那么多,抬手一饮而尽。入口的酒液泛着浓重的苦和辣,烧过喉咙,剧烈灼热。
他无视喉咙间因剧烈的灼烧感而产生的痛,再度问了那个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问出口后商矜轻嗤了一声,“不要拿那种愚蠢的答案来敷衍我,你既然猜到陆望会派人对我动手,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我的安危,那么——”说到这里,商矜浓墨重彩的眉眼浮现几分嘲弄的意味,“那些死士根本没法或者到我房间外。”
“孤想保护殿下安危的心当然是真的。”他一点不意外商矜会猜到这件事,说着放低了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宛如私会情人间的呢喃,却又有种无端的冰冷,“可是孤向来不愿意做没有回报的事情,所以才要让殿下知道我做了什么。否则,做好事不留名如何打动殿下的心呢?”
——可还是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刀锋割破骨头的时候力道都足够轻柔,生怕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倘若只是非要商矜承救命之恩,他本不应该顾及这么多。
萧照望进他的眼睛,同时也凑近了他脸,两张神色截然不同的脸在彼此眼中放大,神态纤毫毕现。
“殿下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孤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毫不吝惜于将自己不堪的、卑劣的一面展露给商矜看,反正从当年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商矜就知道了他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
渴求别人最为珍贵的真心的时候,也不择手段,或抢夺或欺骗或逼迫,用尽一切卑劣的心机手段。
商矜再饮了一口酒,月色下懒散神色显出几分妖异,唇边噙着莫名的笑,似鬼神精魅惑人心智。
他抬手挑起萧照的下颌,眼尾上挑,一个带点轻佻浪荡的动作,但落在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的写意风流。
“你的意思是,为了打动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吗?”商矜尾音放的极轻极柔,换了神智不坚定的恐怕早在这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旖旎中晕头转向,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
但是美人刀,杀人不见血,哪里能真正掉以轻心?萧照叹了口气,“如果孤说是,恐怕殿下会吸髓敲骨,榨干孤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然后弃之如敝屣吧?”
商矜放开他的下颌,懒洋洋抽回手:“既然世子做不到,那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萧照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感情,放弃南梁王府世代经营,更不可能为此就对商矜俯首称臣。反而这点感情会点燃更激烈的野心,非要迫使对方臣服于自己,从身到心,彻底落入股掌之中。
他们这样的人,即使难得有一点真心,也要用利益反复衡量、对比、算计。
是街头巷尾的乞丐见了都要叹一句可怜的地步。
“自然是有的。”萧照缓缓地笑起来,“殿下可千万别错估了自己的价值。只要殿下愿意给出一点恰当的好处——”
他在刻意引诱商矜。
“孤也未尝不能做一回供殿下驱使的掌中刀。”
-----------------------
作者有话说:【鬼话连篇.JPG】
【最近三次很忙导致更新不及时,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啦,明天应该会恢复正常更新,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