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清秋节
薛薰风没有想到陆望居然还敢对她动手第二次。
这是她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不可预想的事情。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周归梦, 她今日是和周归梦一块儿出来的。周归梦去村子里处理一桩案件,正好她也想要去看看被她医治过的老妇人的情况。
兄长对周归梦的语焉不详反而激起她更深的好奇心,况且周归梦救过她, 她又怀疑过对方的用心而生出愧疚,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导致她对周归梦反而有种莫名的信赖在。
但陆望也和她一同看向了周归梦, 扫过薛薰风的那一眼里充满了嘲弄的恶意,令她感到一阵不舒服。
她握紧藏在衣袖下的一柄匕首,抿了抿嘴角:“周大人……”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就被陆望打断。
“薛五姑娘, 你看周大人也没有用,毕竟——”他得意地笑起来,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解决你身边的护卫。”
她的护卫今日确实不在身侧。
薛薰风紧紧皱着眉头, 看着周归梦缓缓地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抱歉,五姑娘。”
“为什么?”
“怎么?五姑娘难道不知道周大人才华横溢, 却只能窝在这小小的昌河县,仕途不济,都要托你们薛家的福啊。”回答她的是陆望。
“………”
薛薰风没有说话, 她并不清楚在周归梦身上发生的往事, 但从陆望恶意满满的话中便可以得知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将视线从周归梦的脸上挪开, 缓慢地平静下来,但脸部紧绷的弧线和僵硬的姿态还是泄露出她并没有那么冷静。
“所以你们、想对我怎么样?”
陆望笑容阴狠:“这就要看薛大人对五姑娘这个亲妹妹的在意程度了——想必薛大人舍不得让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下场凄惨吧?”
“罪证确凿, 就算我哥哥放过你,其他官员也不可能放过你。”
“那就不劳五姑娘操心了。”陆望也没有打算再在官场上混下去,只要青州这边薛宁璧放他一马,陆望立即收拾细软北上, 隐姓埋名,等朝中其他官员反应过来,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薛薰风握紧了手,不着痕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陆望看起来没有打算要她的性命。但周归梦……
她出神的一瞬间,陆望挥手,他身后的死士瞬间拔刀,映衬着他狠辣的话语:“周大人,今日的计划还要多谢你的配合,作为报酬,本官就先送你上路——”
死士抽刀出鞘,刀锋映着他隐忍平静的脸。
伴随着陆望再度响起的话语。
“周大人还在等你的人来救你吗?你想请君入瓮,却不想本官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他言辞之间颇为得意,陆望提出和周归梦合作的时候就留了一手,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即使陆望并不喜欢周归梦这种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以周归梦的傲气,不至于去报复一个小姑娘,更不会和他这种人同流合污。
“周大人就到黄泉底下慢慢等吧!”
………
“陆氏那边怎么样?”
商矜轻声问。
探子立在地下,如实禀告:“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将薛家一双儿女为陆望所害的消息传给了陆氏。不出殿下所料,陆氏得知这个消息后果然有所动作,看情况似乎是想联系雍州刺史陆兰泽。”
陆家有三位刺史,陆望已经倒台,另一位虽然是刺史,但并没有实际权利,反而为当地的驻军统领所钳制,现在陆家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陆兰泽。尽管陆氏此前才和陆兰泽闹出诸多不愉快,但陆氏的人觉得陆兰泽既然是陆氏的家主,就有责任承担起陆氏的生死存亡。
“哦?”商矜很快地挑了下眉头,并不意外陆氏这么没脸没皮,先前排挤陆兰泽现在又想将陆兰泽绑死在陆氏这艘破船上,但他还是有几分好奇,陆氏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探子继续往下说:“……陆氏的意思是,让陆兰泽交出雍州布防图,他们派出了探子,似乎想要和草原部族那边联系。”
陆氏是真的急昏了头,也没有人想到要先去验证薛氏子弟出事的真假。
商矜唇角挑开个极冷的笑,“陆氏。”
想要和塞外取得联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陆氏昏头之下想走出这一步,只能说明他们早有筹算。
“雍州布防图是什么东西,陆氏也敢肖想。”商矜支着下颌,唇角往下压,意味森然,“还是小瞧了这些世家的胆量。”
——甚至还想献出雍州布防图给塞外蛮夷。
一旦雍州失守,蛮夷南下,整个中原大地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生灵涂炭,世家却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何其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罪名越大,才越好连根拔起。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既然陆氏想要雍州布防图,那就让陆兰泽给他们。”
正好,没有陆氏的陆兰泽,才是符合他心意的雍州刺史。
“雍州刺史毕竟是陆氏子弟,殿下……”探子略有些迟疑,他知晓自己不该质疑主子的决定,但是陆兰泽的身份还是叫他生出隐约的担忧。
“如果他的心向着陆氏,换个雍州刺史未尝不可。”商矜轻描淡写,掩住凌厉杀机。雍州乃边塞重地,倘若将家族私利置于百姓之前,这样的刺史不如早换了。
不过他相信陆兰泽,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即使他给了布防图,也挽救不了陆氏的颓势。
一个早已腐烂的家族,粉饰得再光鲜亮丽,也是空中楼阁。
*
*
竹叶萧萧肃肃。
江采披着单薄的外衫细细翻看着昌河县这些年来的县志、卷宗等记载,心中又是叹服又是可惜。
这么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的地方在他手中短短数年就颇有盈余,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可见他能力一斑。以周归梦的才能,只屈居在这小小的一县之地实在是太可惜了。倘若他当年没有遭遇贬谪,也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但偏偏得罪了世家。
江采是知道当年那段往事的,作为实际的受益者李枕书的学生,他其实没什么立场来评判这段往事。李枕书仕途顺畅后,对当年殿试的事情也讳莫如深,偶尔几次提及“周归梦”这个名字又欲言又止。
或许是因为拿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李枕书这么多年来始终心存芥蒂,回避着周归梦。
同出寒门,又有着相似的志向的两人终究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分道扬镳。
江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端来今日药膳的侍女:“多谢姑娘。”
他身边从护卫到照料起居的婢女,都是陆兰泽派来的人。江采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接过碗来时垂了垂眼。
“你们家郎君……近日可还好?”
婢女一愣,旋即抿唇不露端倪地笑道:“江郎君放心,我们家郎君在雍州一切都好。”
“哦。”
他平静地应了声。
“姑娘不必守着我,先去忙吧。”
他知道,陆兰泽不在雍州。
倘若当时伤势未愈合时昏昏沉沉尚且没有察觉,但后来夜深人静时常出现在他床榻边的那道人影,他再认不出来就是傻子。
何况,陆兰泽并不谨慎。
世家的郎君们素来爱风雅,喜好在衣裳上熏香。陆兰泽独爱冷荷的香气。
早晨醒来时那一缕未散尽的冷荷香便是最好的作证。
不过陆兰泽觉得这样也好,他也没有必要拆穿。
刺史无诏擅离,本就是大罪。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相见不如不见。
他指尖不自觉地捏上陆兰泽当初赠予他的这块玉佩,玉质冰凉,细腻华美。
复而松开。
流苏结在空气中飘荡散开。
他想,要是陆兰泽当真在雍州就好了,他可以少承他一分情。
不过他欠陆兰泽的太多了,无论是当年从飞扬跋扈的世家公子马蹄下将他救起,还是给他取名,教导他读书识字,又或者是多年后危难之中相救,桩桩件件,本就是还不清的。
多一分少一分仿佛也没有区别。
采,取也。
陆兰泽给他取了这个名,也教他破开蒙昧,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来,从任人打骂玩弄的奴隶开始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去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后来陆兰泽在他叔父府上小住时,那位婶夫人听说他们两人的名字,戏谑地说了一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看来你们二人是天生有缘分。”
他当时并未懂那引得陆兰泽恼怒的玩笑背后诗句的意义,只觉得如果能够把他的名字和陆兰泽放在一起也很好。
但那并不是一首好诗。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
“世子让属下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亲卫一边禀告一边暗自嘀咕。
他实在想不通世子突发奇想要找一个铁匠做什么。打造武器南梁军中有专人负责,而且朝廷也会拨下武器来,一个老铁匠也顶不了什么用。
“人带过来了?”
“带过来了,就在后面的院子里等着。世子是要打造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萧照似乎心情不错,短促地笑了下。
“确实是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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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个人一个频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