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老态垂垂
萧照不喜欢淮安郡王看商矜的眼神。
像是评估一件可以为他带来什么利益的货物。
那是他的珍宝。
唯恐被世人觊觎的珍宝。
要不是顾及到商矜还要留着淮安郡王有用, 同时他也不愿意打乱商矜的计划,让本就僵硬的关系雪上加霜,他大抵真会给这位淮安郡王一个教训。
——不过这也无妨, 等商矜看不到的时候就行了。
商矜听到淮安郡王训斥婢女的声音, 拧了拧眉心,“不过是小事, 皇叔何必如此苛责?”
淮安郡王顿时噤声。
按照宗室的辈分,他勉强算得上商矜的叔父,但是他自知远远当不起的。论关系, 淮安郡王府和皇室已经远的不能再远, 不过是祖上同出一支。淮安郡王府不过靠着祖辈的荣光苟延至今,除去初代淮安王挣下来的功勋换来世袭的爵位, 随后几代淮安王一代不如一代,但奢靡一代比一代甚。
到他这一辈, 只剩个爵位和这座光鲜的宅邸,不过是个空壳。但他娶了位出身豪商的王妃, 才供得起他养这么多女人和孩子。
淮安郡王不聪明,但会审时度势。
就像他绝不会因为某个宠爱的小妾去动摇正妃的地位,他也绝不会在商矜面前出头。
他呐呐应声, 满面羞愧:“殿下仁善, 确实是我太过苛责于他们, 生怕他们在殿下面前失了礼仪,让殿下误以为我招待不周。”
一侧萧照听了勾起嘴角。
这话何等冠冕堂皇, 若换作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商矜如何地苛责,才让淮安郡王如此诚惶诚恐,生怕出一点差错。
倒是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萧照慢条斯理道:“方才郡王答应让自己的孩子们出来见清河时, 也没见得担心他们在清河殿下面前失仪。”
他唇角微弯,勾出几分轻蔑的冷嘲,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看透淮安郡王的小心思。
淮安郡王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好在婢女及时回禀的声音将他从手足无措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
是淮安郡王的王妃领着一群孩子款款入殿来。
这位王妃出身商贾,若非觊觎她丰厚的嫁妆,淮安郡王绝无可能娶非官家之女。她眼角隐约生出细纹,但眼睛炯炯有神,略显凌厉的狭长眼尾挑起,见人唇边自带三分笑,亲近却又不显得刻意讨好。
她手中牵着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女孩衣饰华贵,珠翠璎珞,与其他一众孩子不同。这女孩显然被精心教养过,半点不怯场,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两位陌生的“贵客”。
——淮安王妃膝下一子一女,长子自立门户,已经在朝中谋个了职位,幼女正是身边的这个,悉心教养长大。
女孩看了商矜一会,才被淮安王妃扯着袖子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见过清河公主殿下。”
“……殿下可真好看。”女孩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商矜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萧照却先一步笑了起来。
女孩看过去,她目光瞥到萧照身上的时候,表情忽然犯了难,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身边的母妃。淮安王妃只告诉了她那位美丽高贵又有权势的公主殿下来访,却没有告诉她还有别人。
淮安王妃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见过清河公主,见过南梁王世子。”
女孩短促地“呀”了声,听见萧照的身份颇感意外,这些都是她平时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人物,没想到忽然之间全部被她见完了。
顷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往淮安王妃身边缩了缩,抿着嘴角,跟着重复了一遍淮安王妃的话。
“……也见过南梁王世子。”
商矜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比起方才对萧照和淮安王的态度,他神色此刻堪称柔和。
“明芙。我叫明芙。”
她仰着头看着商矜,姿态乖巧,但攥着腰间荷包的手还是泄露几分紧张。
商矜微微地笑起来:“不必怕我。按礼法你应该喊我一声……”他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只是没有任何人听出来,商明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可以喊您阿姊是吗?”
商矜不置可否,但笑了下,也算是默认她喊这个称呼。
萧照看着他们,忽地开口:“殿下对孤可从未有过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只恨孤没有这个缘分唤殿下一声阿姊,唉!”
他故作叹气,惹得商明芙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商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才不急不缓道:“萧世子怎么还和一个小孩子较劲?”
他说这话时薄薄的眼皮微垂着,并没有看萧照,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有点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晋阳如今建了公主府,惠太妃在宫中也无聊,她一向最喜欢小孩子,淮安王妃若是得空可以带府中的孩子去宫内坐坐。”
淮安王妃看了女儿天真的脸庞一眼,隐去眉眼间的担忧,不卑不亢应声:“是。”
商矜“嗯”了声,又从袖子里摸出块玉佩给商明芙:“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物,拿着玩玩吧。”
商明芙双手接过。
淮安郡王眼尖看见玉佩上的纹路,眼皮顿时一跳,皇家的每一个物件都要符合规制符合身份,商矜随手给出的这块玉佩便是他这样的宗室也不能随意佩戴,只有亲王或者公主之上才有资格佩此等纹饰的玉佩。
清河公主的意思……淮安郡王忍不住浮想联翩。
“殿下既然给了礼物,那孤也得给个见面礼。”萧照示意她到自己面前来,“孤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便也拿块玉佩给你玩罢了。他日孤再给你补个像样的礼物。”
他口吻随意,却没有人敢轻视他随手送出去的玉佩。经由他手送出去的玉佩自然代表了他身份,商矜眼角余光瞄见玉佩上的纹路——那上面刻着的不是寻常吉祥如意的云纹,而是南梁王府的家徽纹路。
——这代表着哪怕哪天淮安王府没了,商明芙拿着这块玉佩也可以请南梁王府庇佑她。
商明芙并不知道自己今日得到的这两块玉佩有什么用处,但是她知道送她礼物的人都是好意,因而她心怀感激,脆生生地说:“谢谢……姐夫?”
她尾调带着几分犹疑,不知道这称呼喊得对不对。
但她片刻后瞧见萧照明朗起来的脸色,便意识到这个称呼完全没有喊错。她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
淮安郡王又把其他几个孩子也往商矜面前推了推,商矜问了他们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问题,神情沉静,并看不出对这些孩子满意与否。不过他没有再给其他孩子什么礼物,商明芙自然因为唯一得到了两份礼物而一跃成为最特别的那个存在,引得原本不喜欢这个女儿的淮安郡王都对她多了几分慈爱。
萧照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他没听这些孩子如何地故作老成,高谈阔论,只认真盯着商矜的侧脸,眸底幽沉,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直到商矜起身告辞,他也才施施然起身。
那位一直沉默安分的淮安王妃忽然主动提出送他们出府,让原本想再露个脸的淮安郡王讪讪闭了嘴——他不敢在外人面前落淮安王妃的面子,特别是在淮安王府日落西山,完全靠妻子嫁妆度日之后。
夕阳余烬照过门槛,天际云被燃起,赤红的光彩映在所有人脸上。
“淮安王妃留步。”
商矜轻轻颔首。
淮安王妃福了福身:“多谢今日殿下对小女厚爱,只是淮安王府势单力薄,恐怕承担不起殿下的期望。”
她知道,她的女儿不是这位殿下的目的,那些庶子才是。小皇帝失德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如今还能找到能做傀儡天子的适龄孩子的宗室里,也就那么几家,偏巧淮安王府就是其中之一。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商矜突然纡尊降贵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皇叔”。
“王妃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呢?”商矜似笑非笑,“接下来这段时日,就要多麻烦王妃了,若是得空,也可以来府上坐坐。”
淮安王妃自知根本得罪不起商矜,更无法违逆他的意思,当下不好再多说什么。
商矜笑容浅淡:“王妃便送到这里吧。”
………
“你真的想换了小皇帝?”萧照冷不丁地问。
商矜语调依旧漫不经心,“世子糊涂了,自古以来只有天子自愿禅让,哪里有臣子换君主的道理。”
“臣子?”萧照低声嗤笑,“你是哪个份上的臣子?”
小皇帝也配让商矜俯首称臣?
萧照话音一落,忽地一把将商矜按到旁边巷子的墙上,此时人影稀少,只偶见几片梧桐叶飘落而下,也就无人发现这一场对峙。
商矜当下便要反击,此时萧照半张脸几乎靠在他肩膀上,声线低沉,开口说道:“其实殿下根本没有想过要换掉那位小陛下,如果殿下想要那个位置上换个人,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殿下这么做……是为了让那些和您不和的人去保下小皇帝。”
商矜放弃小皇帝,那么此时倒向小皇帝,对他们来说显然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而倘若商矜要保住小皇帝,那他们便会借机试图拥立为他们掌控的新主。
世家们根本不在乎皇位上坐着什么人,他们只在乎如何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商矜眸光一冷,没有说话。
他的发尾从萧照的指缝间流过,柔软地如一泓月光。萧照把玩着他落在肩前的一束青丝,语调玩味:“殿下可真是个好姐姐,对弟妹如此关心爱护,倘若殿下能将这点心分一丝半缕给孤,孤便也知足了。”
商矜神情依旧平静,像是置若罔闻。
“可惜殿下不是孤的阿姊。”他语调亲昵而危险,“那孤应当唤殿下什么,才能唤起殿下的怜惜?难不成该喊——哥哥,嗯?”
“………”
商矜忍无可忍,一把拍开了萧照玩弄他头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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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殿下是个好哥哥(bushi)
晚安!
本来昨天就该更新的,但是被抓去开会了,开完会就躺下了(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