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沈恋紧张又茫然地跟小男宠对视一秒, 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跟又踩在小男宠靴尖上了。
“唔。抱歉。”沈恋往前一步,回过头尽可能凶恶地扫视步步逼近的家丁,用低沉的气泡音恐吓:“我可是个练家子, 放我朋友回去, 我可以跟你们去一趟德惠医馆。否则别逼我动手!”
他故意把德惠医馆说得字正腔圆, 方便典夏去找熙王带救兵来抓这群目无王法的黑店伙计。
梁希贤冷笑一声:“来都来了,既然这个小兄弟想替你出头,就请一起走一趟,以免他也不懂规矩。”
沈恋皱眉抬起双拳, 努力回忆从前自己健身期间,报班练的那几个月拳击姿势。
但是这群人不可能像教练一样配合他, 不知道这点三脚猫功夫能不能拖住这群人, 让典夏逃跑报信。
谢渊神色也有些烦躁纠结。
余光看见车夫已经从车厢拿出他的唐横刀“定澜”, 捧在手里往这里接近。
谢渊抬手做了个拒绝手势,微微摇头, 车夫才抱着战刀退回车厢。
就这几个店铺家丁, 还用得着兵器?
谢渊连拳脚都不想动。
这其实很奇怪,要不是面前站着的是小太医, 他早就教训一顿这群烦人的黑商赶紧回府了。
可是沈恋此刻小鸡护老鹰一样挡在他面前,让谢渊很没有战斗欲。
谢渊向来不会在母妃或是幼弟面前跟人动手。
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年幼时被太监宫女敷衍搪塞,是母妃挺身而出保护他。
被大哥二哥羞辱甚至以练功夫的借口揍他, 是三哥挺身而出保护他。
大哥二哥出宫后,年幼的五弟搬进皇子邸,让他出宫前多了一段无忧无虑, 天天逗傻弟弟的快乐回忆。
所有这些被保护或安逸快乐的回忆里,谢渊是家人眼里绝不会动粗的“斯文孩子”。
只有大哥和二哥才是难以预料的、阴晴不定的, 野兽。
十四岁那年,谢渊第一次失控,出手反击,打得大哥二哥鼻血飞溅哭喊呼救。
事后那些太监宫女看谢渊时的惊恐眼神,非常像在面对发脾气的大哥和二哥。
太监们认为四皇子长大了,变成了新成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这让谢渊感到恶心。
于是,一直以来,在母妃和幼弟面前,谢渊始终克制任何攻击性。
如果不是三哥与他一起上过战场,他也不会在三哥面前舞刀弄剑。
不希望家人从他身上看见任何大哥和二哥的影子。
从前仅限于母妃和三哥五弟。
没了这三个人在场,谢渊原本可以肆无忌惮展现本性。
可此刻护在他面前的小太医,居然也压制了他的攻击性。
本来就很少有能让他抛掉脑子无拘无束的朋友。
谢渊不希望这个好玩的小太医害怕他,回避他。
即便时间紧迫,犹豫过后,谢渊还是耐下性子。
抬手按住小太医肩膀,“你先进院子,把门关上,我跟他们谈一谈。”
“你看他们像愿意好好谈的样子吗?”沈恋急着催促:“你快点跑呀!我拦住他们!我俩要是一起被抓了,就没法找帮手了!会被关在小黑屋严刑拷打!”
如此紧迫的关头,谢渊又被小太医逗笑了。
“你想什么呢?”谢渊低声解释:“他们抓你回去是想亮出背后靠山,让你认清形势,为了仕途,遵守规矩。就算是八品官也是大魏的官,没人会打你,真要动手就不是拷打了。照理说,该不会为了个药方子置你于死地,善后麻烦,不划算。”
“哦?”沈恋睁大眼睛,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仕途什么的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
虽然皇帝给他每个月加了一两月俸,但现在白仙散已经找到销路,丢了这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人能拿仕途威胁他!
谢渊再次催促:“不要害怕,你进屋等着,我来跟他们谈。”
“屁话不少,你们谁也别想走!”梁希贤一挥手。
家丁们一拥而上!
沈恋深吸一口气匆忙地半蹲摆出出拳姿态,但六七双拳头前后左右砸向他脑袋,根本不知道先往哪里格挡。
“啊!”沈恋大吼一声,用尽力气朝着正前方挥出一拳,居然被迎面扑来的家丁躲过!
情急之中,沈恋胳膊顺势往旁边一甩,想打开旁边砸过来的拳头,眼前却陡然漆黑。
有人横着手掌,捂住了沈恋的眼睛。
“砰砰”一阵闷响,伴随着“咯咯”几声让人牙酸的骨骼折响。
沈恋却并没有感觉疼痛,只听见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发出凄厉的惨叫。
鸡皮疙瘩暴起。
沈恋一把抓住捂住他眼睛的手掌,想要拽下来看发生了什么。
身后人却猛然一紧胳膊,捂着他眼睛把他往后摁住,后脑勺抵在肩上。
沈恋完全失去平衡,后仰被禁锢在那人身上,被强行转过身,压在自家院门上。
这一瞬间的转变眨眼间发生,压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被按在门板上的一瞬间,捂着他眼睛的手掌突然松开了。
沈恋脸颊贴在门板上都被挤得噘起嘴,拼命斜着眼睛想看清敌人在身后什么位置。
余光却只能看见那个惨叫最狠的人此刻就趴在他脚边,侧脸贴地,另一侧脸颊被一只棕黑色牛皮长靴踩在耳朵上。
很熟悉的修长小腿。
很熟悉的靴子造型。
很熟悉的靴面上沈恋鞋跟踩下的灰白色脚印子。
是小男宠踩着那个家丁!
“典夏?”沈恋刚要出声询问,挂着钥匙的锁已经被身后人扯开,一把将沈恋推进院门。
站稳脚转身,院门已经被迅速拉回,咔哒一声从外面拴上了。
“典夏?典夏!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呀!你关我干什么???关他们呀!”
终于解除封印的祁王长舒一口气,转过身。
剩下的四个家丁吓得惊呼一声,快步后退。
掌柜梁希贤也惊恐地抓着其中一个家丁,挡在跟前。
除了被那小子踩在脚下的家丁,还有两个躺在不远处。
一个昏迷,另一个脚踝断了,右脚像挂在骨头上的面条一样折在地上,正在打滚哀嚎。
即便没被蒙眼,梁希贤也没有看清发生过什么。
他让家丁上前拿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听见惨叫声时,场面已经成了这样了。
“你是什么人?”梁希贤扒在家丁肩膀上探头与那小子对视:“身手可以啊,在哪里当差?羽林卫?腾骧卫?”
谢渊松开脚下的家丁,理了理护腕,低头走向那老头:“算是吧。”
“你别乱来啊!”梁希贤惊恐地拽着面前的家丁护盾往后退:“在卫所当差,我德惠医馆的名号没听过?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全家的饭碗都得丢!”
“我说了,有话要跟你细谈。”谢渊站定:“不耽误我时间我就不揍你,过来。”
“你有屁就放!”梁希贤抓着家丁保持安全距离:“站那儿别动!我再警告你一次,别过来!”
话音一落,那低着头的小子陡然一挑眼,身影一闪,瞬间欺近眼前,横手一劈。
被梁希贤护在身前的家丁生生从他手里撕开,摔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后退,肩膀被陡然一按,弯身的瞬间,一个凌空膝击闷闷顶在胸肋下方。
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一嗓子堵在喉咙眼里发不出声。
弓成虾,他无法控制地朝着袭击者踉跄扑倒。
眼看着一膝盖又朝着非要害但剧痛的位置顶过来,梁希贤干呕出一口鲜血。
正要踢过来的膝盖瞬间退开,躲开了他呕出的血。
提着掌柜胳膊一拧,将他反身朝向另一面。
谢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和靴子,没有血迹。
这年纪的老头,比他估算得更不经打,只能点到为止。
等他停止咳血,谢渊提起他后脖领子,推着老头远离小太医的小破院子,盯着他的侧脸低声说:“你的靠山是谁?在这里就可以告诉我。”
总算缓过一口气,梁希贤整个人被半拖着,往巷子北侧走,他咧嘴眼泪鼻涕和着血,带着哭腔颤声道:“我东家是周福青周大官人!”
“没听说过。”谢渊问:“还有呢?赶紧的,最唬人的抬出来。”
“周大官人你没听过?”梁希贤神色惊恐又绝望:“没有了!没有了!”
“不可能。”谢渊一口断定:“我没听过的靠山,敢动朝廷命官?你东家给你多少钱,你想死在这里?说不说?”
“真的没有了!”梁希贤已经吓得漏尿了:“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听命办差!公子饶命啊!”
天色已经全黑了,谢渊第一次破了自己的规矩,没能以身作则遵守时间,这让他非常恼火。
身后小太医还在院子里扑通扑通地一直撞门,叫着他的假名,显然吓坏了,这让他更是一股无名火。
可这烂摊子不弄明白,一会儿回府,也不知道派人拿谁,还是得让属下等着。
但是这老头显然不像是能为了主子卖命的忠仆。
他应该是真不知道自家店铺的真正靠山。
“德惠医馆是吗?”谢渊转而自己拆解:“在哪条街道?什么位置?”
浑身发抖的梁希贤直打结巴地说出了德惠医馆的地址。
谢渊沉默。
脑子里迅速搜寻具体地段。
“啊。”谢渊恍然大悟:“是阳金?改名叫德惠了吗?”
梁希贤哽咽着解释:“阳金是咱家朝廷专供的药铺子!德惠是医馆!阳金不对外售货,所以坊间只认识德惠医馆,名字没换!没换!就是您说的阳金药坊!”
“怪不得这么大威风,情有可原。”谢渊松开他衣服,看着瘫软在地的老头说:“告诉你东家的东家,二十五卫所的客人请他卖个人情,别打沈太医的主意。”
瘫在地上的梁希贤都不敢抬头,趴着跪问:“求问贵人尊姓大名?小的好回去说清楚。”
“轮不到你打听。”谢渊说:“照我说的复命,你东家的东家能猜出来。去吧。”
梁希贤感觉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小的腿软站不起来,容小的缓口气……”
谢渊转身看向缩在一起想逃没逃的几个剩余家丁,“过来把你们掌柜的抬上车,地上的人也都抬走,快。”
家丁们刚才都看见过那头怪物的突进速度,压根没人敢转身逃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抬人清场。
院子里的沈恋嗓子已经干哑,家里的破木门被他撞得都开缝了。
实在没了力气,他才缓过神,转头去屋里搬了凳子,想从围墙翻出去。
刚把凳子放到院门旁边,就听见门外传来小男宠平静的嗓音。
“沈大人?”
“典夏!”沈恋哑着嗓子艰难地发出叫声:“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我没有事,得赶紧回府。”
“你先把门打开呀你想急死我!”沈恋用力再次摇晃门板。
“咔哒”一声,门轻飘飘地打开了。
小男宠真的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连衣襟都没乱。
沈恋震惊地探头左右张望,巷子里的家丁全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他茫然看向小男宠。
“他们知道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谢渊注视小太医:“我也得走了,别担心,没人会来找麻烦。”
沈恋后知后觉地炸毛了:“你告诉他们是熙王妃,干嘛要把我关进院子里?”
“改天再说,走了。”
语气毫无愧疚地留下这句话。
小男宠转身就飞奔跳上马车,疾驰离开了小巷。
沈恋愣在原地,一肚子无名火乱窜。
心里满是困惑。
小男宠告诉他肾虚的秘密,放下熙王妃的尊严请求他的照顾,还拿赎身钱替他结账。
这一切让沈恋觉得他很在意自己这个朋友。
可是典夏又会经常轻飘飘地做一些让他崩溃的事情。
比如让他去那么贵的餐厅。
或是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强行把他锁在院子里,吓得他都快发疯了,居然没一句解释就走了。
这人究竟值不值得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