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恋如临大敌。
每次在家族聚会后, 老爹和大哥都会给他复盘饭桌上又被亲戚套了什么话。
各种社交技巧沈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一上阵,还是被堂弟一个看似吹捧实则想看他笑话的问题给难住。
按照老爹和大哥的教导,沈恋不卑不亢地随口应和, 然后把话题引向别人, 就能避免被羞辱的同时, 也不伤和气。
沈恋依葫芦画瓢尝试挑战话术:“我没有弓箭,你有吧?你这是多少钱的弓?”
满座哗然。
从来没见过寒酸得如此理直气壮,且生硬至极的转移焦点。
万万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的奏效了。
虽然坦白家里没有弓箭挺丢人,但沈恋自己没觉得不妥, 毕竟他又不爱打猎。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也让堂弟没了进一步冒犯的思路。
还真顺着沈恋的询问,取下背后的弓箭, 开始炫耀起来。
他的弓就是前两年玩的同一把水牛角复合弓, 六品大官爹送他的成人礼。
今年该是又经过了养护和改装。
弓背是用水牛角压的, 外层裹了一层细密的桦树皮,周身刷了一层铁锈暗色大漆。
弓把两段还用金粉描了一圈缠枝莲纹, 太阳一照, 金光闪闪,看起来更唬人。
不懂行的眼里, 估价得是十几两的上等角弓,实际上是五两银子的入门款,改装又花了一两, 拉力只有三斗。
所以他端出来吹嘘结束,真正的几个行家堂兄就坐不住了,纷纷展示自己的弓箭。
结交武秀才的那位堂哥带的是一把白牛角做内料的小稍弓。
弓身比寻常练习弓短巧一些, 两端的弓弭微微翘起,弧度流畅。
看着低调, 实际是六斗的硬弓,弓弦绷得很紧,身价是堂弟那把弓的两倍。
一番亮相之后,还是家中药铺最大的股东,大伯家的儿子,用一把黑水牛角加上柘木压制的一石弓,成了最终赢家。
这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拉力,正儿八经的军用制式弓,二十两起步的身价。
毫无悬念的梦中情弓。
看着一群堂兄弟围着那把弓眼冒金光,沈恋心中毫无波澜。
原本他也有过想买把好弓的执念,但前几年的射箭环节带来的耻辱,让他对弓箭这东西祛魅了。
射柳宴租用的校场里那种五斗拉力的弓,族里就没一个人能拉满,还去花那么多钱买一石的军用弓,不是浪费吗?
散宴前堂弟又想起了沈恋,回过头搂住他肩膀笑说:“今年祠堂租的是六斗的弓,你怕是用脚都蹬不开,这可怎么办?其他比赛你混过去就算了,射柳宴总不能箭都射不出去吧?哈哈哈哈要不要我把弓借你用用……”
“我找了一位高手帮我射箭。”沈恋平静地说:“你那小玩具,我怕被他不小心拉断了,还是自己留着吧。”
周围堂兄弟们哄堂大笑。
三叔的儿子尴尬地把自己三斗的弓背到身后,冷笑着回击:“你哪里请来的救兵这么厉害?有种上彩金池吗?赌注每人二两,赢家通吃。咱俩可以额外对赌,你家的人要是能赢弓箭局,我赔你十两,赢不了,你赔我五两就成。”
沈恋警惕地与他对视,一时不太放心典夏的箭术,五两银子可是一万块啊,赌博不是好事。
刚准备拒绝,身后传来沈傲的嗓音:“又想占我弟弟便宜?沈双丞,你要真有诚意,谁赢了,输家出十两,若是我们两家都没赢,赌局就作废。”
三叔的儿子闻言一愣,转头看见打包了两食盒剩菜的沈傲一脸鄙夷盯着自己。
“行啊,只要你们敢赌,我肯定没问题,但万一我带来的兄弟赢了弓箭局,这十两银子,你们出得起吗?”
沈傲沉默了,似乎在揣测对方帮手的身份。
“出得起!”有了大哥撑腰的沈恋一下子就豁出去了。
反正最后赢家,肯定是请武秀才的堂哥。
堂弟和他双输,就都不用掏钱,根本不用怂。
转天到了射柳宴。
沈恋和沈傲立即尝到了冲动的滋味。
六品大官三叔动用人脉,给他家儿子找了位武举人“搭档”。
为了让沈恋血亏十两银子,也算是下血本了。
沈傲开宴前就已经弯着身子一直挠头,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
沈恋安慰大哥:“别着急啊哥,武举人也不是十项全能,未必射箭一定比得过武秀才,况且我还请来了王府的幕僚坐镇,王府里有专门的练箭场,说不定我那位幕僚能一鸣惊人呢?”
沈傲直起身点点头,重整旗鼓。
然而。
沈恋好不容易请动的“熙王妃”居然失约了。
开宴三刻,典夏依旧没有到场。
小男宠不知道每天在王府里忙什么,时常突然消失两三天,毫无音讯,又突然派人给沈恋一封回信。
沈恋担心小男宠临阵脱逃,回信说射柳宴那天,想亲自去王府接小男宠。
但典夏派来的人执意要走了花笺请帖,说他主人到时候会抽空亲自到场,无需接送。
族人按次序各桌敬酒完毕后,宴席也快结束了。
堂弟沈双丞凑过来问沈恋:“银子带齐了吗?我们赵举人的弓箭已经饥渴难耐咯。”
“数好你自己兜里的银子。”沈恋表面嘴硬,但小男宠没来,他和沈傲压根没有击败武举人的可能性。
还好前院的吵闹声盖过了东院的喧哗,沈恋假装听不见堂弟幸灾乐祸的揶揄。
一桌人逐渐好奇地看向拱门外的中庭。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祠堂西苑的女眷陆续跑去前庭,一路喧嚣欢笑。
引得东院的男丁也心生好奇,跑去门外探寻发生了什么事。
沈恋没想凑热闹,但过了会儿,大哥沈傲带回了八卦。
说是有个眼生的族外人,带着请帖闯入西苑,发现满座皆是女宾,惊得颔首行了一礼,掉头就跑。
有两个女眷竟然追出西苑,要给那客人引路。
此举一下子引爆全院,女眷们一个接一个冲出门,热情善良地问那客人座席在哪桌、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越问越多,前庭因此围了好几圈族里的姑娘。
沈恋一边吃菜,一边慢悠悠感慨:“咱族里的堂姐妹可真是心善呀,对我也很好,还照顾陌生客人,比堂兄弟们好相与多了。”
“善良你大爷。”沈傲斜了小笨蛋一眼:“自然是因为那客人相貌堂堂,惊艳四座,不然咱家祠堂就这么大点地方,用得着二十个姑娘围攻他引路吗?”
沈恋一口吃掉剥好的大虾:“那客人长得很好看吗?”
沈傲:“确实不错,大高个,姑娘堆里露出个俊脸,背着光都看得出高鼻深目的,但有些不太像本地人。”
话音一落,刚才还在桌边沮丧狂吃的弟弟,突然消失了。
沈恋飞奔去了前庭,想把自家走失的“顶级建模”捡回来。
前庭外围站着一群看热闹的堂兄弟,中央就是被善良姑娘们簇拥着的“迷路客人”。
性子外向的堂姐嗓门最高,笑盈盈地仰头与那客人说:“不晚、不晚。今儿开席开早了,族长担心天阴了会下雨,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主菜还热着呢。”
不等客人回应,沈恋就一路借过借过地穿过了人群,把三堂姐挤了个趔趄。
堂姐回头一看,立即热心介绍:“这是我族里小堂弟,叫沈恋,他在朝中为官,前阵子刚立下大功呢。”
沈恋被这么一夸,有些无措地愣了愣,指尖理了理前襟,抬头看典夏。
典夏说:“巧了,这位沈大人就是害我走错院子的元凶,我在找他。”
姑娘们齐齐转头看向沈恋。
升了官就是不一样,什么京城贵公子都能结识。
沈恋笑着说了句“抱歉”,拽住典夏衣袖穿出人群,走回东院。
院门口的一群堂兄弟面面相觑。
“这就是沈恋嘴里的‘高手’?怎么看着年纪比他还小?”
堂弟讥讽:“沈大太医不会是把射柳宴当成选花魁小白脸了吧?”
众人哄笑。
沈恋拉着小男宠坐到自己的席位旁:“你怎么才来呀!”
祁王冷着脸反问:“你信里写的那个座席在‘祠堂,往西边走’是什么意思?”
沈恋朝东边指:“我们族里在那边还有一座祠堂,是供奉牌位的地方,没地方设宴。”
祁王怒不可遏地眯起眼凑近他的脸,咬牙切齿:“那你写什么‘宴席在祠堂,往西边走’,这叫西祠堂东院。”
“谁让你迟到嘛。”沈恋不服气:“我本来是想站在祠堂门口等到你,再带着你一起进院子的,谁知道宴席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谢渊:“我有急事,忙完回府,换了衣裳就来了。”
沈恋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绸布劲装,料子明显不是小男宠平日的那种奢侈品。
“熙王妃”居然还挺亲民。
衣装乍看没毛病,仔细端详,发现他袖口有磨损,下摆上甚至有几个颜色接近但依旧突兀的补丁。
“这是你的衣服吗?看着太宽松了吧?”沈恋狐疑。
谢渊说:“是王府侍卫的便装,我特意让他找一套打补丁的旧衣裳给我,没有补丁就连夜缝几处。”
沈恋睁大眼看他:“为什么?”
谢渊缜密推理:“给你个八品太医当随从,不得穿得比你更寒酸?况且你全族最大不过是个六品官,我若是穿得不合常理,岂不引人疑心?”
“……”沈恋怒不可遏:“官小不代表贫穷,我们族中就不能有经商的富人吗?至于穿成这样……你当我们宗族是丐帮吗!”
不一会儿,堂兄弟们陆续回席,族长致辞,众人起身。
迟到的小男宠还没来得及蹭饭,宴席就结束了。
春日祭的竞技就此展开。
几个堂兄弟在沈双丞的起哄下,包围了沈恋和他带来的小白脸。
沈双丞喜不自禁地催促:“哥哥可不能临阵脱逃啊,祠堂的弓若是用着不顺手,我们的弓都可以借给你用,十两的大元宝在我兜里揣着,就等着哥哥带来的高手打败我们赵举人喽。”
“十两?”谢渊疑惑地侧眸注视小太医:“沈大人舍得在我身上下注了?”
沈恋羞愧地低下头:“自家兄弟闹着玩,你别在意,随意玩两把就好,输赢不重要。”
沈双丞抚掌大笑:“堂哥这就打算认输了?”
谢渊视线转向沈恋的堂弟,故作无措地询问:“我也要赔十两白银吗?我箭术不太好,提前认输能少赔一些吗?”
“噗——”一群人顾不上礼仪,快被这绣花枕头小白脸笑死了。
沈双丞惋惜道:“这可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兄弟只能看开点,谁让你上了我堂哥的贼船呢?”
谢渊失落地垂眸,叹息一声,又抬眼可怜巴巴地询问:“你的意思是,我若是输了,我与沈恋一人赔你十两?那我若是赢了,你难不成也舍得给我和沈恋一人十两银子吗?”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沈双丞笑道:“那当然,你赢了,我一人一个大元宝,保准送到二位掌心里。”
大伯的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哄那年轻小白脸:“不止呢,你要是能拔得头筹,咱哥几个一人二两的赌注也都归你们,你俩各一份!”
“啊。”谢渊眼神青涩地回头看向沈恋:“听起来好像挺公平,靠你了,沈大人。”
“我不行啊!你自己尽力而为!”由于赌注莫名被小男宠胡乱解读翻了一倍,沈恋还没来得及阻止,忽然看见低头看着他的小男宠……隐秘地对他笑出一颗小虎牙尖尖。
不对劲。
这次中小男宠圈套的人,好像不是八品青天大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