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叩叩
谢天谢地,这次转过楼梯拐角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正是那扇最熟悉的家门。
四楼到了。
姜徕觉得自己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利索过,插钥匙、扭动开锁、打开家门,一气呵成,甚至用了还可能不到一秒。
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亮着灯的家和外头的雨夜就像两个世界。
光亮和熟悉的环境让姜徕高度紧绷的精神得以开始慢慢放松,一直提在半空中的心脏也像断了线似的,重重坠回身躯之中。
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背靠着门,滑坐到玄关的地上。
心隆隆地跳动着,不断撞击胸口,如潮水般绵密的心跳声填满耳边,甚至盖过了外头的雨声。被扼住喉咙产生的窒息和剧痛仍残存在脖子处,令呼吸和咽口水都感觉不顺畅。
姜徕用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再抬头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终于像是劫后余生般闭上眼,松了口气。
好一会儿后,心跳和呼吸渐渐恢复正常,他这才扶着门站起身来。
再次摸了把门锁,确定家门锁好后,姜徕顶着昏昏然的脑子往家里走去,顺手把钥匙丢到了沙发上。
现在的他疲惫到了极点,完全没力气去思考太远的事了,满脑子都是赶紧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出门前提早开了热水器。
哗哗的水声响起,水蒸气没一会儿就在整个浴室里弥漫开来,镜子也跟着蒙上一片雾气。
水流带着泡沫从头顶淋下,流过眉骨和脊背,姜徕闭上眼睛,任由热水落在身上,将身上那种淋雨过后黏腻的潮湿和闷热统统都冲掉。
刚才在楼道里遇到的事情不断地在脑海中闪过,可姜徕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像是种本能地回避。
凭藉着最后一丝精力洗完澡,他连头发都没吹干,直接倒头摔进床里。脑袋接触枕头的瞬间,困意涌上大脑,没一会儿姜徕的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凉意再度将姜徕从睡梦中叫醒。
恍惚间,他感到自己的下半张脸被掐住,紧接着那东西抚过了他的眼下。
这次不再是轻轻地,而是用了点力,像是他的眼睛下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引得这玩意儿有些神经质地想要擦掉。
眼下的皮肤本来就薄,被这么一揉便生出刺痛。
而随着刺痛,这段时间的一系列变故和遭遇,连带着这几年累积的工作压力,让姜徕内心深处那些被忽视或是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破了临界点,像是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
姜徕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委屈过。
痒痒的感觉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在无法睁开的眼睛里弥漫,紧接着不堪重负地突破了眼眶的限制,从眼尾滚落,拖拽出一道潮湿的痕迹。
姜徕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不想哭的,这样显得很没用。他也很久没哭过了。
可此时此刻,身体已经在鬼压床的状态下完全脱离了意志的掌控,只能遵循最本能的方法发泄内心的苦闷和难过。
或许是错觉,那滴眼泪似乎碰到了那个无形而冰冷的存在。
原本在眼下和脸侧蹭动的手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压制着身体的凉意凭空消失,姜徕猛地睁开眼,恢复了自由。
他望着被夜色笼罩的房间,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眼泪实实在在地蜿蜒在脸颊上。他吸吸鼻子,默不作声地卷起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由着那些泪水不断地流出,打湿身下的枕头,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潮湿。
这之后再没有怪事发生。
大概是精神疲倦到了极点,姜徕哭着哭着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可想而知睡得并不好。
再醒来时姜徕甚至不觉得自己是睡醒的,倒是更像从昏迷中苏醒的一样,完全没有休息过的感觉。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生疼,这几日一直挥之不去的身体不适似乎加重了,让人难以集中精神。他看向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有那么一秒钟差点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11:23。
昨晚发生的事情跟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再度自姜徕脑海中闪过,他终于想起昨天忘记贴身带着的符,于是从床上坐起身,翻开枕头,却发现本来压在枕头底下的符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撮如同粉尘般的灰烬。
这幅场景令姜徕心头一跳,他用指尖沾了点粉末,拈起手指搓了搓,接着连忙拿起手机,把眼前的景象拍下来发给了喃呒师傅。
姜L.:【师傅你好】
姜L.:【我昨天遇到点事情,您给我的那个符好像自己烧掉了】
他把昨晚的遭遇用文字大概复述一遍,然后点下发送。
绿色方框框住的文字在屏幕上弹出。
左上角,显示未读消息的红色气泡还挂着,姜徕退出聊天界面,发现是张之远一大早给他发来的消息。
法内狂徒张三:【安全到家了吗?】
哦,对。
昨晚这人让他回到家之后发条消息来着的,可惜被折腾过后的姜徕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姜L.:【sorry,昨晚忘记发消息了。】
姜徕敲打键盘,迟来地回复。
法内狂徒张三:【sorry也太生分了吧】
张之远秒回。
姜徕想到这人说今天结束出差,就问张之远几点走。
法内狂徒张三:【[图片]】
法内狂徒张三:【已经登机了】
对方发来的照片拍的是挂着雨珠的飞机舷窗。姜徕见状,给张之远留了句“一路平安”。
雨没完没了,外面的天不再只是灰暗,还透着一丝混沌的昏黄。
这天色一看就有一场大暴雨。
姜徕端着刚煮好的红糖姜茶从厨房出来,坐到了沙发上。
甜味混着姜的辛辣,如一团火灼烧喉咙,流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隐隐渗透的寒冷。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吞咽时喉咙的刺痛让姜徕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摸去——洗漱时他发现自己的脖子上赫然多出了一圈像是淤青般的青黑痕迹,应该是昨晚楼道里那个扼住他脖子的东西留下的。
就在姜徕思绪混乱地想着昨晚的经历时,摆在一旁的手机发出震动,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A王师傅(看事.做道场):【你今日千万不要出门!】
A王师傅(看事.做道场):【我尽量今晚或者明天一早赶回去】
姜徕看着这两条回复,头痛得越发厉害了。说实话,就他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是想出门也没力气。
恍神的片刻,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只属于周惟安的背囊上。自从把它拿回来后,背囊就一直放在客厅沙发的角落。
反正不能出门,姜徕伸手将背囊拽过来,拿出里面装着的周惟安留下的东西,再次研究起来。
他总觉得周惟安的意外有问题。
要知道,周惟安出事的那个小渔村压根就不是什么景区,偏僻得听都没听过,姜徕还是在地图上查过之后才发现有这么个地方,而且距离东港市区开车走高速都要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
那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周惟安山长水远地跑一趟?
而且,为什么周惟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甚至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告知呢?
姜徕怀着一连串的疑团,翻开之前简单查看过的笔记本。
翻动纸页时,他又扫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三叶结符号,但这次姜徕的视线只是在上面匆匆掠过,没有久看,更多地专注于那些仿佛融化了一般近乎消失不见的字迹上。
上次他没有仔细辨认笔记里仅剩的几页写了是什么,现在他眯着眼认真看了看,发现记保存下来的部分似乎是周惟安的研究笔记。
里面大段都是非常专业的学术词汇,好像跟东海海域的某种地层活动以及物质成分有关。
姜徕记得周惟安大学读的专业是地质,妥妥的理工科,后来的工作也都是跟地质勘探和研究这方面有关的科研工作。
这么看来,笔记里的内容还是挺合理的。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研究笔记,为什么会被撕掉的呢?
姜徕无从得知。他姑且按下心中疑虑,转而拿起那串钥匙。
当时在柳钰那里翻出这串钥匙时,他就有些惊讶。因为周惟安这串钥匙的钥匙扣是他高中时送给这人的生日礼物,上面有一个猫咪头挂坠。钥匙扣送到周惟安手里的下一秒,那人就换上了,姜徕只是没想过对方会用这么久。
现在,环扣上一共有三条钥匙。其中一条明显是车钥匙,其余的姜徕翻看了一下,认出磨损比较明显的那条似乎是周惟安母亲柳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钥匙。
而剩下的那条钥匙,制式看上去跟姜徕家的钥匙很像,估计是周惟安一个人住的房子的钥匙。
本就在隐隐作痛的脑袋胀痛得更加厉害,姜徕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像是被糊住了似的,没法清楚地思考。
他闭着眼揉揉太阳穴,心想,或许该去周惟安住的地方看看。
可那位喃呒师傅叮嘱他今天不要出门,再加上实在不舒服,所以也只能暂时作罢。
但姜徕仍不死心,把那个已经掏空了的背囊又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夹层和口袋。
布料在手底下被摸索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终于,在背囊的底部,姜徕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夹层,里面还藏着什么。
似乎是某种薄薄的,硬且小的东西。
姜徕不敢确定。
背囊的某些部位本身就比较硬,方便做支撑和分隔,尤其是背囊底部。他扒开背囊的开口朝里面看了眼,全黑的,像是个黑洞一样,光照进去就被吞没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闪光灯伸进包里,往摸到硬物的角落照去。
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他并没有看到有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以至于一瞬间姜徕怀疑真的只是自己疑心病犯了。
或许那个硬硬的东西不过是背囊本身某个普通的部件或者是损坏。
然而他心底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让他认定自己肯定摸到了什么东西。
姜徕不信邪地在那块地方的周围又细细摸索了一圈,片刻后,终于在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隐约摸到了一道像是开口的缝隙,大小勉强够把一个手指头的指尖伸进去。
那道缝隙的位置特别刁钻,紧贴着背包的内壁,姜徕姿势别扭地转着手腕往里摸索,手指都快断了才感觉指尖蹭到了之前隔着面料包裹触碰到的硬物。
像是小卡片……内存卡?
这个念头猛地在脑海中升起,令姜徕整个人都打起了精神。
那台没插内存卡的录像机!
虽然还没法亲眼确定,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他立即弯曲手指试图把那个玩意儿抠出来,可惜那道开口实在是太小了,完全没有能够操作的多余空间,也很难使上劲,甚至卡得他手指都开始有点充血、发麻。
姜徕干脆把用来照明的手机扔到一旁,双手并用地在背包底部摸索,一只手在外面隔着料子抵住硬块往外推,同时另一只手在里面将东西往外抠。
有限的空间里,那个东西终于在他的努力下一点点地挪动到了缝隙的开口处。
姜徕停下手里的动作,喘了口气。
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汗,心也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就连手都跟着在轻轻发抖,不知道的以为他刚出去跑了一公里回来。
等心情平复一些后,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掐住了小卡片的边缘,艰难地将其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他果然没猜错,就是内存卡。
这玩意儿被藏在了那么隐秘的地方必然是有蹊跷的。
问题在于,被海水泡过的内存卡到底还能不能用。
姜徕原本想把内存卡插回DV录像机的卡槽里,但很快又记起上次自己摁电源开关键时,录像机压根没反应,大概率不是没电就是坏了。
“嘶,读卡器。”他嘟囔着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想起自己有个专门的内存卡读卡器,可以连到笔记本电脑上,就是记不清放哪儿了,便打算回房间找找。
结果刚一站起来,姜徕就感觉一股热血轰上头顶。
眨眼间,整个后脑都被一股抽麻罩住了,眼前也陷入黑暗。他踉跄着,小腿不小心磕到茶几边缘,撞出“咚”的一声闷响。
姜徕摇晃着跪倒在沙发上,死死咬着牙关,手紧紧握着内存卡,强忍头晕到想吐的冲动,弯腰趴在沙发上缓了会儿。
麻痹挟着一股冷热交织的感觉在整个后脑和脖颈处辐射开来,不知不觉间,姜徕已经难以支撑般躺倒在沙发上。
许久后,抽动的麻痹慢慢散去,但头还是晕得厉害,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姜徕长长吐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听见家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叩叩。
是敲门声。
恍惚间,姜徕差点儿以为又是自己幻听了。他撑起身子,侧耳等了会儿,直到那敲门声又响起,这才确定自己这回没有听错。
他放下手里的内存卡,打起精神,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家门前。
这阵敲门声让他想起了刚回东港那晚遇到的事。那时候他也是听见开门声,接着没多想就去开门了,结果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还引出了后来的一连串怪事,因此这次他多留了个心眼,开门前悄悄地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去。
然后姜徕一下愣住了。
门外的人穿着黑色冲锋衣,翻起的兜帽和立起的衣领几乎遮挡了大半个脑袋和一半的脸。雨水吹湿了对方额前的碎发,使得发丝结成一缕缕地垂着,不断地有水珠顺着发尖坠落。
而在散乱的头发后,是一双姜徕不可能认错的眼睛。
虽然他们已经有些年没见了,但姜徕还是一眼就认出,门外的是周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