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情敌
雨水叩响老旧的玻璃窗,病房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周惟安看着像是受惊了一样呆愣在床上不动的姜徕,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些年心思藏得也没有那么好,甚至有好几次都快要露陷,但姜徕的反应却像是在此之前毫不知情的样子,仿佛根本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为了暗恋这件事担惊受怕。
哪怕周惟安早就有所预料,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无可奈何。
他在姜徕眼前打了个响指,那人身体一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他一样,然后才像彻底回过神来似的,又手忙脚乱地移开了眼神。
“咳、那,那什么,你。不是,我……。”姜徕语无伦次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周惟安没插嘴,更没解释什么,就等着这人说下去。
沉默卷土重来,好在这次没有持续太久。
“你认真的吗?”姜徕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认真的,”周惟安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姜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嘴对嘴的亲吻又能有什么别的含义呢?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那时候的姜徕不愿面对罢了。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以及无法亲口表达的爱意,终于在此刻抵达姜徕的耳边,一字一句都做不了假。而那块悬在周惟安心尖上的巨石也终于落地,令他突然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姜徕的脑子里无比混乱,他一会儿想“哦哦原来是这样”,一会儿又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同时那句曾被当作遗言的告白跟卡壳似的,见缝插针地在每个想法的间隙冒出来,一遍又一遍。他机械地转动大脑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思考什么,就这么许久后,他忽然醒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沉默了太长时间。
周惟安还在等他的回应,姜徕张张嘴,片刻后,挤出一句话:“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医院正门对出的那条单行道堵得水泄不通,等着上下客的出租车和私家车,路边挤占着人行道的自行车和摩托车,以及趁机横穿马路的行人,把本就逼仄的马路塞得一丝空隙都没有。不耐烦的喇叭声不停响起,穿透雨幕。
门诊大楼前,五颜六色的圆形伞面在阴雨中张开又收拢,游动着如同艳丽的水中浮萍。
丁既明盯着姜徕吃过午饭后就被打发走了,临走前她问姜徕明天想吃什么,姜徕原本想让她不用每天都做饭带过来,太麻烦了,但想到两人之前的对话,这副客套的说辞又咽回了肚子里。
“蒸蛋吧。”他思索许久,回答道。
得到回答的丁既明看上去很高兴,念叨着说蒸蛋简单。“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临走前,她不忘叮嘱道。
可惜姜徕现在很难不想太多。
他本来打算趁没事做,好好研究一下自己在展馆里见到的东西,甚至试图凭借自己有些错乱的记忆去回想那块刻有“王桂全”名字的残碑的内容,又在网上搜索了于非曾经提到的傩巫文化的消息,想通过这些线索推测落仙村所谓的信仰具体是指什么,然而他一想跟周惟安有关的事,思绪就忍不住打岔,无论怎么克制,最后都会不经意地跑到那句“我喜欢你”上面。
加上搜出来的资料本就晦涩难懂,姜徕心烦意乱,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手机。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下午的三点出头,外头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周惟安就在床尾坐着,目光看向灰蒙蒙的窗外,似乎是在思考。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人的面部轮廓愈发显得清晰立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其实周惟安一向是挺受欢迎的,堂堂一个帅哥,就算性格冷了点,不爱跟人交流说话,也挡不住青春期萌动的芳心。而且,因为看上去太不好接触,不少女生会采取迂回战术,找上姜徕这个众所周知的周惟安好朋友打听情况,甚至会请他帮忙转交情书和礼物。
说实话,姜徕挺爱凑这种热闹的。
因为他想不出这人谈恋爱的样子,也很好奇周惟安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所以有一段时间撮合得特别积极。结果周惟安对他的旁敲侧击不为所动,面对那些告白信和精心准备的礼物也表现冷淡,以至于到最后,再有人来找姜徕打听情况时,姜徕都会出于好心提醒,让对方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姜徕从没有想过,周惟安会喜欢自己。
像是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原本还在看向窗外思索的人转过头来。那双深沉而平静的眼猛地撞入姜徕心里,令他一下惊醒,随即移开视线从病床上起来,说自己要到外面走走。
但刚到病房门口,他就差点跟外头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欸,去哪儿啊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稳住身形的姜徕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张之远。
“张之远?你怎么来了。”姜徕诧异道。
上次见面这人明明说过月底才回来,现在才中旬。
“事情比想象的顺利,公司念在我当牛做马好几年,特意给我放了离职带薪假,所以就提早回来了。我还去问候了一下你妈妈,这才知道你在医院,”张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开玩笑似的堵住病房门,“病号乱跑被我抓到了喔,医生没让你静养吗?”
“就是躺了一整天才想着起来活动,”姜徕辩解,接着想到什么,做贼心虚一样压低声音对张之远说,“对了,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你方便聊聊吗?”
“来看你不就是来陪你聊天的,”张之远笑着回答,“不过外面人多,还下雨,聊的话还是在病房呆着吧。”
姜徕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不太明显地转头往身后看去——周惟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窗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虽然外人看不到周惟安,但姜徕想到自己要跟张之远谈的东西,不好意思当着这个当事人的面讲。
就在他犹豫着要如何是好时,周惟安动了。
只见那人朝这边走来,来到姜徕面前时,周惟安停下脚步,说:“十分钟。我十分钟之后回来。”说完,他径直穿过了挡在门口的张之远。
张之远看着姜徕有些奇怪的反应,正要问他看什么呢,便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穿透身体,钻进骨头深处。
血液到意识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似的,甚至心脏都停跳了半秒。那是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可惜只是短短一瞬,这股寒意就淡去了,只不过指尖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似乎神经仍然没完全恢复过来。
张之远皱起眉头,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姜徕说:“那坐下说吧。”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怎么搞成这样的?”张之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姜徕。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号服的原因,他感觉这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
那人眨眨眼,抿着嘴唇,不说话,明显一副不准备回答的样子。张之远见状,只好将话题引回之前的事情上:“想跟我聊什么?”
“嗯,就是,”姜徕开口,犹豫几秒后,说,“我最近发现一件事,我发现……周惟安喜欢我。”
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微妙地静了下来。
姜徕知道这件事有些荒谬来着,但他想到张之远的性取向,两人大学还当了四年室友,他了解张之远的为人,不会大嘴巴把这件事到处说,也很擅长给建议,所以才觉得能跟这人聊聊。结果沉默让姜徕莫名紧张起来。
他半天也没等到张之远吱声,于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张之远正在看他,表情似乎有点微妙。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你不发表一下评论吗?”短暂的怔愣后,姜徕说道。
张之远深吸一口气,问说:“你想我评论什么?”说完他顿了顿,又问:“怎么发现的?”
“我在周惟安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了一台DV机和内存卡,他出事前拍的视频里讲的,”姜徕解释着,补了一句,“是他的……遗言。”
“那你知道之后什么想法?”张之远紧紧盯着姜徕的脸追问,“讨厌吗?”
讨厌吗?好像也不讨厌。
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姜徕想不明白周惟安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又喜欢自己哪里。他跟周惟安真的认识了太久,二十年的时间早就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复杂,仅仅是单纯的朋友、家人,哪怕是爱人,似乎都不足以去形容和总结。
张之远看着认真思索的姜徕,即便这人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也已经足够猜出对方心里的倾向了。“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骨折过一次。”他忽然问道。
风马牛不及的话题让姜徕怔了一下,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的第一学期,学校为了缓解大家的学习压力,举办了全校的篮球比赛。
南方十月的气温依旧感觉不出丝毫秋意,哪怕是太阳西斜的傍晚,也有一股余热蒸腾在空气中。
晚霞将天边染成粉蓝的一片。球场边围了不少观众,因为是决赛,班里的人都自发来到现场给自己班的参赛球员加油打气,还有不少其它年级和班级的人来看热闹。
球场上人影闪动,鞋底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以及篮球击打在地面的砰砰声不断传来。
姜徕他们班算是夺冠热门,但决赛遇上的对手也不简单,比分暂时落后。两边你追我赶,到最后眼看比赛就要吹哨结束,姜徕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已经追平。
最后三秒,球刚好传到姜徕手上。这时再往前冲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姜徕原地起跳,想要投半场搏一搏。对面防守的球员见状,也跟着跃起,伸手就要拦,结果就是半空中的姜徕被那一下直接撞得摔在了球场边上,球也脱手被打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姜徕试过保持平衡,而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导致所有的重量和冲击力都压在了最先触底的左腿上。
骨折就是一瞬间的事。最初姜徕还没感到痛,躺在地上只觉得这一下摔狠了,脑子有点懵,直到身旁的女生担心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时,才感觉到左腿完全动不了,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最先跑过来的是张之远。这人穿着球衣从球场上冲到他身边,让他别乱动,然后又抬头去喊人帮忙。
身体跟脑子很快就都缓过来了,姜徕撑着上半身,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周惟安也在球场边上,站在人群后面。
这人成绩好,高二开学考之后就分去了重点班。重点班的比赛早就打完了,作为重点班的学生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教室埋头苦学才对。姜徕想着,正觉得是自己痛出幻觉了,突然感到身体一轻,下一秒他已经被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张之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安抚他说:“忍忍,现在带你去校医室。”
那场比赛他们最后还是赢了,因为姜徕被撞飞,所以裁判斟酌后判了一次罚球机会,让他们最后以一分之差拿到了冠军。
只不过,姜徕左腿胫骨骨折,那之后腿上的石膏打了整整三个月才拆。
“提这件事干嘛?”姜徕觉得张之远的话没头没脑的。
张之远笑了笑,没说话。
由于行动不方便,那段时间姜徕基本都得靠坐轮椅行动,上下楼梯也要人搀扶着慢慢往上蹭。
要是换作以往,如此重任一般都会自动被周惟安包揽,但很不巧,重新分班后去了重点班的周惟安没法像之前一样守着姜徕,因此反而是作为姜徕同桌的张之远承担起了照顾着人的重担。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里,他负责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课间帮姜徕装水、交作业、拿书、陪着去上厕所,等等。
“你慢点走,不急。”张之远扶着一条胳膊被他扛在肩上的姜徕,开口道。
上课铃已经打响,楼梯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身上,在皮肤上撩起一片毛茸茸的暖意。
因为一条手臂搂着姜徕的腰,张之远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伴随着那人一级级蹦上台阶的动作,粘在他掌心里摩擦。
那是种柔软的、很舒服的触感。
张之远觉得很神奇,姜徕这人跟其他男生不一样。除非是剧烈运动,姜徕平时很少会出汗,而哪怕是出汗,也没有那股汗臭味,反而能闻到一股香味因为升高的体温下而从薄薄的皮肉之下被蒸出来。
那天他抱姜徕去医务室的时候就发觉了。张之远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儿,但肯定不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
两人磨蹭着,就在快要到教室那层时,有个身影打楼梯口路过。
被扶着的姜徕抬头看了眼,张之远也跟着看了眼,发现竟然是周惟安。这人手里拿着水杯,大概是来装水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都上课了还非跑出来装水。
只见周惟安看着他们,半晌,问:“要帮忙吗?”
其实他们就剩几节台阶了,张之远说不用,但话刚说完,就看到周惟安弯腰将水杯放到了地上,接着跨下一步楼梯,把姜徕的另一条手臂拉到了自己肩上。
这人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帮着姜徕挪上了最后几节台阶。
“谢了,你赶紧回去上课。”站稳后的姜徕对周惟安催促道。
张之远听着周惟安答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一抹目光在他身上轻飘飘扫过,紧接着周惟安又说:“今天周五,放学后你在教室等我。我跟你一块回家。”
“走吧,上课都快十分钟了。”张之远从刚刚起就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催了一声。
周惟安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晃十年过去,此时此刻,张之远看着眼前的姜徕,心想这家伙真是迟钝至极。
看来要是不打直球,光靠姜徕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
“你不是问我的看法吗?”想到这儿,张之远终于开口,“我还挺高兴你愿意跟我聊这个的,但觉得你可能问错人了。”
姜徕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
“我给不了太客观的建议,”只见张之远像平日里那样笑了笑,然后说,“毕竟我和周惟安是情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