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鸤
风吹动了满山的树林。夜雨敲打着头顶的青瓦。整座山寺仿佛被浸在雨声之中。
于非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研究书卷上的内容。
泛黄的纸页上绘制着一幅人面鸟身的妖怪图画。因为南方雨多潮湿,墨迹已经有些洇开、褪色,以至于描绘出来的线条也断裂开。图画的左侧空白处,用毛笔撰写的蝇头小字记录着对这个怪物的简短描述:
“东海之外,有鸟焉,人面鸟身而生双翼,名曰‘鸤’。好食悲声,闻哭则来,其见不祥。”
这段文字的大致意思是,在比东海更遥远的地方,有这么一种叫做鸤的东西,人面鸟身,背上长有一双翅膀。它喜好啼哭声,所以每每听见啼哭便会出现,是不详的代表。
于非不确定姜徕在展馆里见到的那个东西是否是鸤,因为人面鸟身的怪物其实在古往今来的记载里并不少,鸤的存在已经是她这些天来翻遍书籍古卷,所能找到的最贴近姜徕形容的一种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按姜徕的说法,他看见的怪物有不止一张脸。
而且,眼前的这副图画上,鸤的翅膀更像是平时能见到的鸟类的翅膀,长有羽毛,而非肉翅。
当然,古书里记载的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鸤的样貌或许也不止一种。
又或者,姜徕遇到的根本就不是鸤。
除了这个人面鸟身的怪物以外,另一个让于非在意的线索是姜徕向她复述的石碑上的内容。
尽管内容本身就缺失,姜徠试着回忆时也做不到一字一句准确复述,但经过于非的反复确认,至少有一句姜徕非常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只凭这八个字,就足够于非断定,那份残卷上的内容实际是一篇祭文。
祭文,如字面意思,是用来悼念亡者的,而非神明。
这又会根成仙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于非一点点推敲这些线索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时,一阵铃声忽然自窗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清脆的声响穿透细密嘈杂的雨声,于非猛地抬头,眉头皱起,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这座祀庙的前院生有一棵千年柳杉,在祀庙建成前就已经扎根在这片地里了。柳杉的树干遒劲而粗壮,需要五个人才能勉强合抱,其姿态也少见的不是笔直向上生长,反而压下来,斜着向西南方延伸,宛如一株迎客松。
白日里从山寺古朴的木制山门外朝内望去,能看见柳杉自一侧越过山门的柱子,将那一方木头框起的翠绿山景切割成两块,宛如大青绿山水画中的一隅。
而这棵柳杉上挂着一枚开过光的铜铃,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却是于非他们这派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如今被用来镇守山门。
铜铃平日里无论风吹还是雨打,都不会有响,唯独一个情况下会发出声响。
有东西闯进来的时候。
于非站起来身,抬手拿过摆在一旁的七星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寮房的木门。
湿润的夜风霎时间倒灌进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山林和苔藓的腥味。铃声也变得更清晰了。
幢幢夜色中,她穿过寺里的回廊,在越过最后一处拐角后,远远地便看见柳杉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裤子也黑色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铜铃就在对方头顶的枝桠上悬着,不停发出叮铃铃的颤响。
于非反手将七星剑藏到背后,右手悄无声息地掐诀,接着放轻脚步,缓缓朝柳杉所在的方向继续靠近。只不过对方比她预料的还要敏锐,不等她走到近前,就已经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对视的瞬间,于非心头一震。
“你,”
“于非。”
那人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非皱皱眉,眼神在人影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后,试探道:“……周惟安?”
她没见过周惟安的样子,也没看过对方的照片,只是通过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才有此猜测。毕竟同样的气息,她当初跟着师弟去姜徕家里的时候就感受过。
她还记得当时为了确认周惟安到底是什么,他们做过一场引魂的法事,结果却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她觉得是周惟安的身体被禁制藏起来了,使得三魂无法回归,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周惟安,于非意识到,或许不只如此。
这才短短半个月不到,周惟安身上的阴气已经重得不像话了。甚至,这根本都不能说是阴气,是邪气。
一个正常人的三魂,无论生吞多少横死鬼或者邪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
这只能说明,周惟安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柳杉前的人影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怎么找到我的?姜徕呢?”于非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周惟安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可怕得平静,完全不像是他嘴里说的那样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就在这人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漆黑的雨夜似乎变得更加混沌了。有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周遭嘈杂的雨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下了一般消失不见,只留下可怕的寂静。
柳杉上的铜铃响得更厉害了,铃声绵延着连成一片,嗡嗡地回荡在夜雨中。
于非只觉得后背发凉,危机感在一瞬间慑住她的心。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紧紧盯着周惟安,不敢放过这人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她发现从空中落下的雨水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而且似乎十分黏稠,以至于雨点落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原本有些急切的雨声也变得很闷,打在泥里,发出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噗噗声。
随着血雨坠地,黑红的雾气自周惟安脚下升起,蠕动着向四周蔓延开来。
周惟安仍旧安静地立在原地,脑海中却挤满了各种各样诡异的声音。
六楼普外病房的病人不算多,却非常杂,有老人,也有青壮年,大家的毛病和情况也各不相同。路过敞开的病房门就像是经过一格格微小世界,透过四方的门框,得以窥见其它人的人生。
卧病在床的老人和家属,听见抱怨声和吵架声传来,也有哭声。电视机基本都开着,各个频道各种节目,压过了病房里的喧闹。
生老病死,医院这个地方汇聚着人世间最复杂也浓烈的感情。
值班的医护人员聊着天经过,说603那个叫姜徕的病人长得真好看,赏心悦目的,要是自己手底下的病人都这么漂亮又乖乖听医嘱就好了。
“你看他躺在病床上那个样子——天呐,好想保护他。”
“不过听说他这里有点问题?”其中一人忽然抬手指指自己脑袋,说,“春林姐说撞见过好几次他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人讲话似的。”
“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啊。”另一个人诧异道。
“你就只是好色去人家病房门口晃悠了一圈,你知道什么你。”对方开完笑般打趣。
形形色色的人穿过了他,却对他视而不见,但在身形交叠的瞬间,周惟安能清晰地感知到人们心中的恶念和痛苦。
这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负面念头扭曲着,如同黑烟似的从每个人的身上渗漏出来,或轻或重,然后再穿过他的时候挂到身上,被生生从原来附着的人身上撕扯下来,传递到他的意识里,化作脑海中喧闹不止的声音。
这些声音如同虫蚁般蚕食着他的理智,搅得周惟安很烦躁,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种近乎暴虐的冲动。而失去理智的枷锁,被压抑在深处的最不堪的欲望和念想便开始蠢蠢欲动,像是找到了破口。
那种饥饿感又来了。
或者说,不是“饥饿”,而是想要满足叫嚣的本能的迫切。
他厌烦张之远的存在。
他想把姜徕据为己有。
想让姜徕除了自己再也不看别人。
想把对方吃掉。
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在因为脑海里的声音而厌烦不已,以至于恍惚了一瞬,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姜徕带着怒气和泪水的脸。
那人紧紧攥着拳头,身上的病号服被扯得凌乱,浑身都在发抖。
周惟安怔住,紧接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像是不属于他的记忆一般涌入脑海。
他感到无比惶恐,同时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姜徕身边了。
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手里的七星剑在震颤。于非看着柳杉树下的周惟安,一瞬间,似乎捕捉到一抹暗红的光亮在那人眼底闪过。
“五方雷神,我知其名。呼之即至,迅电鞭霆。急急如律令。”她一咬牙,手掐天雷诀,嘴里又低又快地念出敕雷咒。
霎那间,雷光劈开混沌的夜空。
周惟安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直直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雷光劈向自己,就好像他从一开始找上于非就是为了让那人解决自己。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