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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春 第45章 空壳

块陶 · 耽于纯美 · 276.91KB · 2026-08-01 17:58:14

第45章 空壳

  下了一整个早晨的雨短暂停了,姜徕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在于非的计算之中。

  晚春这场雨漫长得没有尽头,偶尔会停,可用不了多久又会开始下,真就像将死之人临终前那口咽不下的气。

  他想起周惟安出事前写下的那份研究报告,现在看来,天气确实出现了异常。

  “你好了吗?”于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徕转过身去。

  这几日,于非在寺庙里穿的都是素净到极点的常服道袍,一件藏青色、棉麻质地的斜襟长褂,头发一扎,一身的正气又仙风道骨的,今天的她却换上了一套黑色的道袍。那袍子的用料极好,缎面软而透着隐隐的暗光,上头用金丝银线绣满了各种图案与花纹,有龙凤仙鹤,也有祥云莲花,还有日月星辰、八卦宝塔,看上去便华贵精致。

  只不过这衣袍穿在于非身上似乎有些大了,仿佛不是按她的身形做的。

  “我哪有什么要准备的,”姜徕笑了笑,“我都听你们吩咐。”

  于非定定地看了姜徕一眼。

  她这么问实际上是在提醒姜徕,如果想法有变,现在叫停也还来得及,因为法事一旦开始,一切就没法再回转了,无论他们会遇到什么情况,都只能见招拆招。

  姜徕肯定不至于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然而那人什么也没说,反倒还笑着冲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于非心底里叹了口气。她对着姜徕,说:“手给我一下。”

  姜徕乖乖伸出手。

  于非抓着他的手腕,将掌心翻上来,然后蘸着朱砂在他的手臂内侧画下了一片复杂的、仿佛是符咒般的图案,但看样式,和常见的符箓似乎不太一样,没有宝盖似垂下的符头,也没有那些生僻的文字,只有一些空心的圆点按某种规律排布,又以线条相连,倒是和当时在展馆里,于非教他画的那个招鬼的符有点像,只不过要复杂许多。

  而于非的最后一笔,就落在姜徕的手心。

  灵符成型的瞬间,一点仿佛要将手掌灼穿的热度自掌心腾起,随即如烈火燎原般顺着那些线与点漫上手臂。

  “这是?”姜徕好奇。

  “保险,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和周惟安一时都赶不及出手,这道灵符姑且能帮你挡一次,”于非说着,松开姜徕的手,“好了,过来吧。”

  正殿前的空地上,洒下的糯米被铺成了一个圆形,上面红色的痕迹是刚泼上去的、热腾腾的公鸡血。红线缠绕着桃木钉子,被嵌进地里,纵横交错地构成一个繁复的法阵。

  法阵的各个方位还摆放着几盏油灯。细细的灯芯浸在油里,火苗摇晃着,化作阴天下不甚亮眼的几点光芒。

  于非的师弟,那位姓王的师傅也来了。

  他披着明黄色的法袍,不参与这次的法事,只负责在一旁盯着。姜徕早先还跟他聊了两句,问农家乐有什么招牌菜,想提前订一桌。“这顿饭就当是我请大家吃,”姜徕说道,“无论是师傅你和于非大师也好,还是那位刘警官也好,都麻烦了。”

  阴云依旧久散不去,以至于本该是日正当空的时候,太阳却被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姜徕望着头顶那片阴沉的灰色,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晴天了。

  他按于非的要求走进由红线织就的法阵里。法阵的中央空出了一小块,他就在那儿坐了下来。

  面前不远处就是门户大敞着的正殿,在那乌木般暗沉的门框里,高大的三清圣像端坐于莲台之上,手持宝器,神情宁静慈悲,似乎正在无声地观望着殿前空地上发生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姜徕的心出现了一丝动摇。

  虽然早就知道人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沧海中的一粟,可真到了要面对这种不可知又不可控的事情时,那种感觉还是太折磨人了。简直是无处而生的一股悲凉和无力。

  姜徕不由想到周惟安在录像中沉默不言时的表情,突然就理解了对方当时的心境。

  就在他恍神的片刻,熟悉的凉意贴上后背,似有若无地将他环绕起来。姜徕仰头看去,只见刚刚还不知道躲去哪里了的周惟安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因为背光,加上天色阴暗,那张熟悉的脸就藏进了模糊的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些,如同两个漩涡般钩住姜徕的视线,而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绪也在周惟安的注视中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

  他得救周惟安。姜徕想。

  既然未来不可预知,那就不该殚精竭虑地去想了。即便人再渺小,往前迈一步这个简单的决定总是能做到的。

  周惟安抬手,用手掌轻轻盖住姜徕的双眼。

  眼睫毛轻轻扫过掌心。再拿开时,那人已经闭上了眼。

  于非弯腰将手里点燃的香插进地里,然后站直身体,一手掐诀,另一只手的臂弯中斜抱着雷击木制成的法尺。

  那四棱的长方体上刻着北斗七星、二十八宿以及秘字符咒,不仅能够镇坛辟邪,也能召请雷部护法天神。于非叩齿存想,引炁入体,灌通五脏,与手中的法尺合一,紧接着绕法阵,开始步罡踏斗。

  与上一次的法事相比,这一次的法事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和寂静。

  天地间一时间剩下的只有柳杉上那枚铜铃摇动的声音。姜徕闭着眼睛,听着耳边阵阵的铃声,不断想着那个赐福的符号。

  这就是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尽量排空所有杂念,专注地只想着“赐福”,想得越细越好。

  三个状如水滴的扁圆、交叠的中心、还有陌生诡异的文字……姜徕第一次在周惟安的笔记本里见到这个图案就有不好的感觉。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而且感觉这个“赐福”仿佛有什么魔力,会引诱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以至于后来他再见到这个图案,都会立刻回避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去回想。

  或许是心理作用,在反复的念想中,那个如花瓣般的三叶结符号逐渐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又由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

  姜徕在凝想中望着浮在眼前的赐福的结印,思绪忽然打了个顿。

  紧接着他感觉“赐福”开始扭曲起来,不是旋转或者变形了,而是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像是虫般自己蠕动着。

  再下一秒,原本位于三个瓣尖尖上的字符串一闪,消失不见。

  姜徕从恍惚中猛地清醒,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结印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一阵妖风忽地在山间呼啸而起。

  四周漫山遍野的绿叶都被这股妖风压得弯折下去,如浪般翻涌。

  奇怪的是,摆放在法阵各个方位的那几盏油灯却仍旧巍然不动,即使火光依旧微弱,却没有在这阵风里摇曳地熄灭。

  于非身上宽大的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上头绣着的仙鹤游龙以及中央的八卦宝塔随着飘扬的袍子晃动着,错眼间就像是活物。她步罡踏斗的动作没有停下,眉头却皱了起来。

  而周惟安立在原地,仍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徕。

  于非摆下的阵法本身就有镇魔驱邪的作用,威力比上次的雷光还要强,他光是站在阵中什么也不做,都能感到一股如同炽焰般的温度正在灼伤着他,令绵延不止的剧痛遍布全身。

  但周惟安对此早就有所预料。

  他眼下的状态若是想更周全地护着姜徕,就必须要吞食吸收更多由邪祟恶念化成的污浊气息来汲取力量。同样的,力量越强,站在阵法里时要承受的痛苦就更多。

  强烈的痛苦让周惟安的理智变得越来越脆弱,同时心底压抑的暴虐跟着暴涨,只有靠看着身前的姜徕,他才能勉强维系住那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

  本就灰暗的天色不知不觉变得更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地响起,如同天地之间响起了擂鼓声,自高天之上传来,震荡四方。

  周惟安眼神突然变了。

  狂风吹起姜徕额前的碎发,只见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下,似乎有一道暗红的光亮一闪而过。接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黑气如同触手般自光亮浮现的皮肤下探了出来。

  在外人看来,闭眼坐在阵中的姜徕并没有什么变化,于非也只是凭借着天生比普通人要敏感的体质感知到了阵法中间传来的气息有了变化。那是种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邪气。唯独周惟安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些触须般的黑气像是在撕破姜徕的肉身,争先恐后地从那人眉心处涌出。

  那幅场景有种令人作呕的亵渎和诡异,但随之在周惟安心里腾起的是一股怒火。

  这种东西竟然也敢对姜徕的身体肆意妄为?

  原本就因为阵法带来的剧痛而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坍塌,被周惟安强压在形体之中的邪煞之气冲破枷锁,倾泻而出。

  那团邪煞之气黏稠地涌动着,在触及糯米上的公鸡血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细响,仿佛是泼在炙地上的水。

  正从姜徕身体里往外钻探的触须似乎具有一定程度的意识,至少应该能感知到危险,只见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一顿。然而周惟安根本不给这鬼东西反应的时间,猛地抬手拽住那团看上去没有实体的存在,想要将它硬生生从姜徕的身躯里拽离。

  他一点力气都没留,恨不得能将掌心里那玩意儿当场捏碎。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本来闭着眼的姜徕抬起头来,紧接着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周惟安动作一顿,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好几个念头。他以为姜徕在找他,以为对方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在想,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吓到姜徕。

  可目光真正对上的瞬间,周惟安就发现姜徕睁开的双眼里只有无边的痛苦和折磨。

  这个眼神令他浑身一震。

  “周惟安!”于非见阵中周惟安忽然僵住,心知不对,当即暴喝。

  喊声让周惟安一下回过神,本来因为刹那的错愕而松开的手再次攥紧,将那拼命挣扎的东西用力拽着摁在了洒满糯米与鸡血的地上。

  那玩意儿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扭曲而尖锐的嘶叫。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那样的叫声,像是地狱里亿万恶鬼齐声哭号,混在呼啸的狂风里,又被那滚滚雷声压着,一时间只叫人觉得天崩地裂。

  阵法外,原本步罡踏斗的于非早就停了下来。

  她怀抱法尺,另一只手以指作剑,正对着姜徕的眉心劈去。

  一声惊雷炸起,紧接着姜徕如同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向地面。

  阵法内,周惟安身上的邪煞之气像是沸腾了一样,不断向外逸散的同时,也在向被他抓在手中的那东西涌去,像是想要将其吞没。

  摆放在阵法各个方位的那几盏灯火在这时突然跃起,最初的几点微弱的亮光眨眼间腾生成一片带着金光烈焰的火墙,将周惟安身上漫溢出的邪气统统压入阵法所在的方寸之间。

  火光倒映在于非的瞳孔之中,她紧盯着阵法里周惟安的身影,掐诀的手变换着比在胸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也是她赌得最大的一步。

  她要借周惟安的力量将那从姜徕身体里抓出来的东西拘入法器中封存,但周惟安的本性正是会吞吃邪祟,倘若那人在这时候失控,把那东西擅自吞掉,于非自认没有办法能够完全压制住周惟安。

  立于阵中的身影明明还是那个样子,却让于非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狰狞地暴涨,仿佛要撑破火光划下的牢笼。

  周惟安按着那鬼东西,强烈的饥饿感在翻滚,仿佛要撕裂他似的。

  “不也还有你嘛。”

  在即将失控的边缘,姜徕昨夜靠在他怀里说过的话没有理由地浮现出来,周惟安被狂乱侵染的眼神一瞬间拾回些许清明。

  只见那被从姜徕身体里揪出来的东西在周惟安的掌下不断地扭曲,直至被挤压成一团滚动的黑色的球状物体,困在掌心之中,那令人厌恶的号叫才彻底偃旗息鼓。

  风停了下来。乌云仍未散去。

  闷雷声隐隐约约地在密云之上滚动着。

  于非看着向她望来的周惟安,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法器,隔空将那邪物拘入其中,紧接着甩手在上面连拍三道符箓以做禁制。

  等做完这些,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一点,却仍然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周惟安站在原地。

  此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撕裂破碎的画面,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些诡谲的场景,还有一些明显是属于他的记忆。

  说话时面前的DV摄像头和屏幕;盒子里那块诡异石头在夜里散发着暗红的光亮,似乎还有声音传来;到达落仙村后始终如影随形的被窥视的不适。

  这些都是他遭遇意外后不知为何遗忘的记忆,只不过想起来的仍然只有小部分,而且全都十分破碎,像是被剪碎的纸屑一样,纷乱地飘散在脑子里。

  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记起来?

  周惟安再次看向于非,或者说,看向那人手里的法器。

  “你,还清醒吧?”于非走到阵法边缘,朝周惟安问道。

  虽然计划还算顺利完成了,但看周惟安这个状态,刚刚大概还是吞掉了那邪物的一部分。

  说话声打断了陷入混乱的思绪,周惟安回过神来,紧接着猛地扭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姜徕。他顾不上因为法阵而产生的剧痛,冲上去把姜徕抱进怀里。

  那人的身体一向是温热的,甚至对周惟安来说有些滚烫了。可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风还是法阵的原因,此刻周惟安抱着姜徕,竟然觉得对方的温度和他相差无几。

  他托起姜徕的脸,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手顺着脸颊落到了柔软的颈侧。

  没有脉搏。

  什么都没有。

  于非看着脸色突变的周惟安,从刚刚起就似有若无缠绕在心尖的不安像是一下实质化了似的,变成一颗巨石压了下来,令她心脏不住地用力一跳。

  意识像是一块被擦去了雾气和污渍的玻璃一样,从混沌中一点点清醒过来。姜徕看着眼前那抹白色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天花板。

  ……可他不是在法阵里吗?

  姜徕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目之所及几乎都是白色。床垫被随意丢在地上,四周的墙壁都镶嵌着防撞软包,上面画满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线条和图案。被铁网封死的窗户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姜徕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穿的也是一套纯白色的衣服,胸前以及手臂、袖口的位置垂着几条一看就能扣起来的绑带。

  他一眼就分辨出,这是那种老式的精神病院拘束服。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说,他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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