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落花流水
手机屏幕的亮光化作夜色里的一个莹亮的小方块。
姜徕输入“静海疗养院”几个字,然后点击搜索。
山里信号不太好,网页跳转后只剩一片空白,就这么卡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加载出东西。
排在最前面的几条链接都跟疗养院有关,可明显都不是姜徕要找的,他往后翻了几页,看着越来越偏的内容,重新点开搜索栏,把年份加了进去。
这次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跟上一次比没有太大差别,但其中一条来自视频网站的链接吸引了姜徕的注意。
【探秘八十年代废弃疗养院,礼堂墙上惊现诡异符号】
姜徕点开网址连接,好不容易等到页面加载出来,却发现视频已经失效,就连当初发布视频的账号也显示已经注销。
幸好,简介和评论区的内容倒是保留了下来。
这是一条发布于八年前的视频,简介里写道:“临海山里的废弃疗养院,据说是由当年的一位华侨富商投资开设的,专门收治重症精神病人,却不知为何被废弃。疗养院里的设备和用品全都维持着还在运营时的样子,似乎当年疗养院废弃时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
评论区的留言也基本都是八年前的。
【胆子真大,半夜跑这种地方探险】
【up从哪儿找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废墟的?】
【卧槽那个符号好诡异,我看这么多废墟、鬼屋探险视频,只有这次见到那个符号的时候觉得浑身发麻】
【2:05秒那里是有个人吗?】
【我老家在那块附近,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这地方很邪门。不是闹鬼的那种邪门。】
【在哪儿啊up?我也想去看看】
最后这条评论下,已经显示账号注销的up留下了一句简短的回复:【不要去】
时间是在视频发布的一个月后。
姜徕皱起眉头,分别点开了这个说想去看看的人,以及那个说自己老家在这附近的人的主页,可惜的是,两人的账号页面都是空白。
没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姜徕放下手机。
虽然视频删除了,但直觉告诉他,视频里拍的应该就是他三魂离体时到过的那座疗养院。这说明他经历的那些事情应该不是幻觉,而是某个人曾经的记忆。
是赐福印记的缘故吗?似乎拥有赐福印记的人有一定几率能够看见彼此的记忆。
姜徕想着,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紧接着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当时经历的场景以及在疗养院里看到的一切。
只可惜脑子实在太乱,他根本没办法集中。
或者说,无论他想什么,最后蹦出来的都只剩下周惟安。
那个身影和那双眼睛一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姜徕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般,整个瘪了下去。想一次心上就多一个洞,千疮百孔。
于是他不敢再闭眼,也无法睡着。
但夜晚总会过去的,天不知不觉便蒙蒙亮了。
于非起身走出屋子。她每日都要在这个时间去做早课,今日还顺便打算研究一下昨天通过姜徕的身体拘下的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山里的清晨总是被雾气环绕。彻夜的水露漂浮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肺腑像长满了青苔,每口呼吸都有股潮湿的腥味。
刚走过回廊拐角,她就看到亭子里有个人影。
姜徕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裤,垂着眼坐在亭子的石桌边上,手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应该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没动了,以至于整个身形都给人一种融入薄雾中的朦胧感。
两人虽说认识没多久,也谈不上很熟,但至少从第一面到现在,于非都没见过姜徕露出这种神情。
她朝亭子走去。
“哦,早上好。”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在见到她后,两只眼睛弯了一下,露出笑容。
即使姜徕已经在努力掩饰了,于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夹带的疲惫,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起昨天也没有什么改善。
“一晚上没睡?”于非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姜徕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只见他轻轻眨了眨眼睛,许久后,终于像是没法开口说谎一样叹了口气,坦白道:“嗯。”
两人间的气氛陷入沉默。
于非当然知道姜徕为什么会睡不着,只是她不太会安慰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要怎么妥帖地开解对方,于是便选择沉默是金,避免说错话。
倒是姜徕主动开口,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周惟安身上越来越凉了,你当初跟我讲过,要尽快帮他找回身体,不然就再也没办法了。他的时间是不是没剩多少了?”
于非张张嘴,欲言又止。
她先是盯着姜徕看了会儿,然后又低下头,仿佛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她深吸一口气:“应该不是。周惟安他……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于非尽可能用比较委婉的措辞去讲,毕竟她目前也没有办法确定周惟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肯定不是人。
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漫长到没有边际的沉默后,只听姜徕无耐地笑了一下,说:“果然啊。”
于非听见这三个字,忽然产生了叹气的冲动,但不等她真的哀叹出声,就听见姜徕自顾自地把话题扯开了。
“你要去做早课吧?”那人站起身,扶着脖子晃晃脑袋,然后看着她说,“我去弄点早饭,你想吃什么?”
山里的一天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一点。
临近傍晚,姜徕接了个电话,然后叫上于非,两人一块下了山。
绵绵的雨让本就爬满青苔的山路变得湿滑。从山头飞流而下的瀑布化作潺潺的溪流,沿着山路蜿蜒流淌。
水滴从头上茂密的树木叶子上滴落。流水声中,姜徕看见晚春的几朵花被雨打落下来,顺着洄旋的溪流飘走。
山脚的农家乐里,驱车两小时从东港市区赶来的刘卫青正站在铁棚下抽烟。姜徕跟他打了声招呼,说“刘警官”,然后把于非喊去桌上坐着等开饭,自己则走到刘卫青面前,与那人并排站着,问:“能给我根烟吗?”
刘卫青将原本想要掐掉的烟叼在嘴里,掏出烟盒递向姜徕,又拿出打火机,把火也一并借了出去。
“先说好了,这顿饭我请,您别客气,”姜徕说着,吐出一口久违的烟气,一瞬间他心想,自己好像自从周惟安回来后就没抽过哪怕一根烟了,每次想抽的时候不是找不到打火机,就是找不到烟,真奇怪,“麻烦您为了调查大老远跑过来,真是尽职尽责。”
刘卫青没有客气。
他不是那种死板、固执的人,人情都是你来我往的,非要犟着,反倒让双方都不好做。
“那就先谢过了,”他说着,扫了姜徕一眼,然后继续,“是这样的,我这次来找你确实有比较重要的线索想跟你聊聊,只不过我想先听你讲讲,当时在展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人像是料到了他会这么讲,笑笑,说:“刘警官,你信鬼啊神啊的吗?”
刘卫青张口就想说不信,但话到嘴边,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单敬雄那张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长生”的说法,以至于不由地顿了一下。
“因为你如果不信的话,我告诉你真相你也会觉得是我疯了,脑子有问题,”姜徕那根烟只抽了第一口就一直拿在手里,眼下烟灰蓄了一小截,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截烟灰掸掉,“我其实不想这些东西影响你调查的思路。”
真会说话。刘卫青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真相如何,我听过后自有判断。”他回应道。
姜徕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听一声不太明显的叹息,紧接着那人开口,平静地将展馆里发生的事情道来。
刘卫青听得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陷入沉思。姜徕嘴里描述的场景实在太匪夷所思,若非他们早有接触,刘卫青一定会觉得姜徕疯得厉害,要不就是想象力太丰富。
但凭这段时间的交流就能看出,姜徕不仅没疯,甚至思维和理智都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晰。
姜徕瞒下了周惟安的存在,把其余部分详略得当地都说了一遍,然后他扭头看向刘卫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问:“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刘卫青没有轻易给出结论,作为交换,他把之前技侦那边分析出来的结果和姜徕大概讲了一下,包括出现在周惟安身后的那张似乎属于单敬雄的脸,以及脑疝的事情。
姜徕听完,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问刘卫青:“或许您知道静海疗养院这么个地方吗?”
这个地方很是耳熟,刘卫青沉吟片刻,记起自己是在哪里见到了的。
那篇跟单敬雄有关,并且配有大合照的新闻报道里讲的就是单敬雄以慈善的名义捐建了一座疗养院。刘卫青自然也去查过那间疗养院的相关信息,只不过保留下来的都是些官方资料,内容倒是好听,但一看就是打着官腔写的。
不过刘卫青注意到,静海疗养院在倒闭前一直对外宣称引进了国外最先进的治疗方式和技术,具体是什么治疗方式和技术,却语焉不详。
而疗养院倒闭的原因更是消失在纸面上,只剩一个模糊的时间。
没记错的话,是一九八七年的四月。
“……那位单老板在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捐建过一座疗养院,就叫这个名字。”刘卫青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姜徕。
话说完,他的烟也抽完了。
于非的声音恰好在此刻自身后传来,“菜上齐了。”
姜徕闻言,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掉,对刘卫青说:“走,先吃饭吧,刘警官。”
农家乐的菜味道确实不错,最要紧的是食材够新鲜。铁皮大棚下摆着十几张桌子,眼下每桌都坐满了人,听那些传到耳中的交谈声,食客大多是从市区专程赶来这里吃饭的,显然于非师弟这间农家乐的口碑还不错。
席间,姜徕摆在手边的手机一震,收到了几条新的消息。他划开屏幕,发现是张之远找他。
法内狂徒张三:【之前跟你说的高中同学聚会在今晚】
法内狂徒张三:【所以你不来了,是吗?】
姜徕看着这两条信息许久,单手在输入栏打下几个字,又删了。过了会儿后,他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张之远。
姜L.:【有事来不了,抱歉。】
对面像是在专门候着他回复似的,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就有了回信。
法内狂徒张三:【那你身体好点没?】
姜徕动作顿了顿。
自从跟他坦白之后,张之远也没藏着掖着,说是让他给个追求的机会,其实早就已经行动起来了。他们认识有很多年了,算是知根知底,姜徕不想做烂好人,但讲句真心话,张之远挺好的。
可感情这种事向来都是偏颇的、莫名其妙的。
姜徕很认真地想过,他不否认张之远真的花了心思,毕竟这人每天跑去医院陪他,给他带吃的,对他嘘寒问暖,表现得无微不至。
只是非要扪心自问的话,他始终觉得哪里差了点。
张之远是喜欢他没错,但姜徕觉得自己只是恰好成了张之远喜欢的人,而这个“喜欢的人”也可以是另一个人。哪怕换成别人,以张之远的性格,大概也还是会对对方这么好。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就像在鸡蛋里挑骨头,可姜徕觉得周惟安就不一样。
姜L.:【好点了。】
姜L.:【你之前提到的事我也想清楚了,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消息发送成功。
不出姜徕意料,张之远的电话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他看着屏幕上等待接通的界面想了会儿,还是点下了接通键。只不过通话接起来后,他和张之远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终于,张之远率先打破了沉默,“是你接受不了跟男的谈,还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只是……感觉不合适。”姜徕回答道。
周围的空气闹哄哄的,但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又或许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闭眼休息过,一瞬间姜徕感觉自己像是从现实里抽离了一样,周遭的一切事物和他之间都隔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我们都没试过呢,不用那么快下结论吧。”张之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可怜。
姜徕嘴唇颤了颤。
实际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爱,并且已经得到了这样的爱,所以即使不尝试,也知道他和张之远不会有结果。
可这样的话没头没尾地说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打发的借口,还是很蹩脚的那种。
“抱歉。”姜徕沉默许久,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挂断电话,他给自己新倒上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周遭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很轻,像是漂浮在耳边一样。他很久没有喝这么多了。
姜徕觉得自己没醉,因为他还没断片,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有些上头。
酒精的刺激下,平日里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都鬼祟地冒出头来,在心间不断盘旋,从未如此鲜明过。
于非看着眼神恍惚的姜徕,知道这人在借酒浇愁,眼下已经醉得很了。
上山本来就难走,加上天色已暗,山路湿滑又没有路灯照明,就这么回去不太现实。她想了想,把师弟叫过来,说一会儿去附近那家宾馆开间房。
“房费我付。”突入起来的说话声让于非转过头。
只见刚才还在恍神的姜徕此刻正眯眼看着她,虽然满眼醉意,却又像是很清楚周围发生的事情。
于非跟在师傅身边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一刻她忽然有非常真切的实感——姜徕真是拎得清、也很能扛。
无论是遇到了那么多怪力乱神、匪夷所思的事情,却还能保持理智;又或是喝成这样还能撑着去处理事情,没有放任自己沉沦。甚至是在面对周惟安的消失的时候,也能把她的劝说听进去,没有逞能。
而这样的姜徕实际上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没有上天下海的能力,也不会通灵法术。
大概是见她没回话,姜徕又补了句:“麻烦你们了。”
于非回过神,说,没关系。
酒精麻痹了神经。
昨晚一夜未眠的姜徕终于有了倦意。在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他像是昏迷般睡过了过去。
那真是无知无觉、像死亡般的,直到半夜,褪去酒意的姜徕才昏沉地苏醒过来。
喉咙又干又燥,全身上下的水分都像是跟着酒精被一同蒸发出去了似的。他浑浑噩噩地坐起身,摸索着想把房间的灯打开,去找点水喝,结果却看见有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床尾,正盯着自己。
姜徕被吓得人都僵住了,但等他缓过神来定睛望去,发现那人影竟然是周惟安。
他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现在又是怎么了。
只是退下去的酒意好像在这一刻又重新涌了上来,连带着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也死灰复燃地在他心上缠绕。
姜徕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地踩着床走到周惟安面前。
老旧的床板在脚下吱嘎地摇晃着发出声响,他伸手扣住周惟安的脑袋,偏头吻上了那人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