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祟
三清圣像前烟火缭绕,新鲜的瓜果和鲜花摆放在供台上,而一个木质的方块就摆在供品和神像前,被青烟环绕着。
那方块的颜色格外暗沉,表面还有不少划痕,仔细看的话,似乎不只是一个方形木块那么简单,隐隐能看到一些嵌合的纹路,给人的感觉是能拧开或是拆开的。
而贴在方块上的三道符箓正好将方块的六个面都封了起来。
于非把那东西拿在手里,说:“上次法事拘下来的东西就在里面,这两天我翻了一下师傅留下来的书,这东西应该算是祸。”
“祸?”姜徕好奇。
这个概念听起来倒是不陌生,也不难懂,都说天灾人祸,祸指的大概就是灾祸或者苦难,正好与“福”相对。
但怪就怪在,那个反复出现的三叶结印记却又是“赐福”的含义。
“这个东西比较抽象,不像横死鬼或者是冤魂那么容易辨别,因为它本质上来说不是某种‘东西’,”讲到这儿,于非停了下来,表情看上去是在思考要怎么解释,只不过想半天好像也没想到什么准确的例子,只能继续道,“总之,祸不像是普通的恶鬼冤魂那样,能够被超度,通常只能挑黄道吉日开大坛场化解。而如果人做出任何不当的行为,同样也会引发祸再次出现。”
“从你身体里拘下的只是祸的一部分,不过也足够对普通人造成影响了。”
姜徕大概能理解于非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按你这么说,我们现在面对的祸,就是某些人因为想要举行祭祀仪式而做出的行为所引发的?”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于非肯定道。
“但这样是不是有些矛盾?”姜徕提出不解,“既然祸是不好的,那这些人的本意不大可能是要引发祸的降临才对,他们想要举行祭祀,应该也是有别的目的。无论是长生也好,还是成仙也罢。”
于非也考虑到了这点。
“你们听过‘祟’吗?”她问。
“鬼祟的祟?”姜徕挑挑眉,“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祟指的是另外的东西,”于非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周惟安身上扫过,“祟,神禍也。禍者,人之所召,神因而附之。祟者,神自出之以警人。”
简单来说,祸是由人的欲望和行为而导致的灾厄。而祟则是被视作神降下的警示,用灾厄对人进行敲打。
“所以说,虽然祸跟祟可能表面上看都是灾厄,但本质其实是不一样的?”姜徕思索着问道。
于非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古时候如果遇上祟,一般都会通过大傩或者是拥有通灵能力的神使进行灼骨占卜,或者举行祭祀仪式,以化解祟可能会带来的灾祸。”
“那这跟赐福印记中蔓延的祸又有什么关系?据我的感觉,落仙村的人似乎是想利用赐福的印记去获得某些知识,甚至也可能是想用过痛苦刺激‘供品’,让他们短暂地成为像是古时候大傩或者神官之类的能够沟通神明的疼。难道是这种行为最终引发了祸的蔓延?”姜徕皱起眉头,思索道。
“不,其实可以把这些事情理解成一连串前后相连的事件,”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惟安忽然开口,“之所以会有祸,大概率是因为已经出现了祟。而不知道是不能还是真的不知道,祟显然没有被驱除化解,并且演变成了困扰落仙村人的麻烦。
“那个单老板虽然看上去执着于‘成仙’,甚至为了这件事从国外回到老家,但光以成仙为由,不可能说动整个落仙村陪他淌这趟浑水。
“再加上你在疗养院时听见过的对话,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落仙村这群人已经因为祟而蒙受了灾厄,而为了解决灾厄,他们才会进行试验,想要举行祭祀仪式。”
这么想的话,逻辑似乎便合理了。
因为之前的姜徕一直有一点不太理解。
从他在诊疗床上无意听到的对话就能看出,不管是一瞬间的怀疑也好,还是那段沉默也罢,疗养院里那些“医护人员”不是不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他们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并不道德,可他们依旧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即便祭祀反复失败也仍然相信单老板,并继续利用非人的手段去折磨病人、通过痛苦强迫让病人看见那些古老的秘密,帮助他们达成最后的仪式。
但如果这些人有自认为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惜这个推断也只是推断,缺少能够佐证的细节。如果他们知道更多关于与落仙村以及这个信仰有关的历史和信息,或许能够得出更确凿可靠的结论。
想到这儿,姜徕不禁又想到了周野。
周惟安父亲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钻研这些事情,肯定对其中有更深的解读,如果那些资料没被烧掉,哪怕解读是错误的,也等同于提供了方向。
沉默中,周惟安忽然开口,对于非说:“我想和你单独聊两句。”
于非正准备说好,就听见姜徕问:“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吗?”
后者双手抱胸盯着周惟安,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似乎陷入僵持。于非从善如流地把话咽回去,闭上了嘴。
她发觉周惟安的神色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不太明显的慌张,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没辙。
面对姜徕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周惟安到最后也没说话,但也没让姜徕回避——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姜徕的眼睛,把人死死扣在了怀里。
“喂!”
视线被猝然遮挡住令姜徕挣扎起来,他抓着周惟安挡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然而周惟安那条手臂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却像是千钧般不可撼动,以至于姜徕只能气愤地发出不满的抗议。
而于非看着周惟安伸出另一只手,平摊在她面前,紧接着一团不可名状的、扭曲的黑雾在他掌心上腾起。
那东西仿佛是某种活物般不停挣扎,却又像是被困在了周惟安的手掌里。错眼间,于非甚至能看到一张张仿佛人脸般的存在从那团东西中浮现。
恶寒顿时在背后炸开,于非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倒退半步。
再下一秒,她瞥见周惟安的眼里闪过一抹红色的暗光,然后自那人的手臂上浮现出了宛如图腾般的暗红纹路。
那纹路似乎有沿着手臂继续向上蔓延的迹象,然而周惟安五指收拢,那团凝聚的雾气在顷刻间消失,仿佛被捏碎在掌中,只剩丝丝缕缕极淡的黑色顺着指缝溢出,手臂上的纹路也随之消失不见。
“鸤已经死了。”周惟安看着于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把挡着姜徕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也没有松开对方,而是手臂横在姜徕胸前,继续把人扣在怀里。
于非先是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跟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有什么关联。
周惟安怀里的姜徕用怀疑的目光看看于非,又看看身后的周惟安,见这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顺着周惟安的话,把两人上山时聊到的猜想复述一遍。
“哦,所……。”于非顿了一下,猛然读懂了周惟安刚才那句话的暗示。
这人本身就有吞食邪祟恶念的本能,不管当时为了救姜徕,周惟安做了什么,鸤一旦死了,原本寄生或者是被困在它身上的怨念必然会四散逃逸出来。
而现在,连刘卫青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看见周惟安的存在,说明周惟安的力量又变强了。
那原本在鸤身上的怨念去了哪里,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姜徕知道这件事,肯定又要生气,也难怪周惟安非得瞒着,只不过,于非觉得以姜徕的脑子,大约也能猜出来一些。
“我觉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可能必须要亲自去一趟落仙村才能有进展了。”姜徕打破沉默。
这件事其实从他决定追查周惟安的意外时就已经有所预见,之所以一直没有动身,就是想先尽可能搜集线索,以便对事态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尽管现在他们知道的仍旧十分有限,却也比无头苍蝇要好。而且很多猜测就差证实这一步,也是时候该去一趟了。
“周惟安先生,
刘卫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姜徕和周惟安都扭头望去,只见对方的脸色看上去平静了不少,只是眉头仍有些紧缩,
“我想了解一下您在落仙村的遭遇,可以吗?”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刘警官,“周惟安望着刘卫青,回答道,“关于那段经历,我有很多想不起来的部分,所以应该没法解答您心里的困惑。”
刘卫青沉默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地没有质疑或者继续逼问周惟安,反倒开口说:“你们刚刚在商量要去落仙村,是吧?那我顺道也跟你们走一趟。”
夜风吹过山间,亭子一角的飞檐外是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姜徕仰头靠在凉亭围栏上,心想,如果不是天气不好,山里的夜晚应当能看见比城市里更璀璨的星光。
有人悄悄走近,带着股凉意。紧接着周惟安的脸出现在视线中,挡住了那片晦暗的夜空,用一双深沉的眼睛取而代之。
“不是说这两天没睡好?早点睡吧。”周惟安看着姜徕,轻声道。
就算是仰着脸的刁钻角度,那人的五官也仍旧漂亮。周惟安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姜徕的唇,又亲亲弧度微微翘起的鼻尖,手也抚上了那人的喉颈,在上面细细摩挲。
鸤死后,那些怨念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意识里。哀嚎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着,仿佛在用最凄厉尖锐的声音诉说着痛苦,不遗余力地撕扯他的理智,像是想要将他也一同拉入深渊之中,受永世的折磨。
周惟安奋力地同那些东西抗衡,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重复着撕扯、吞咽的动作,却仍然感觉自己在不可控制地被吞没。
有那么转瞬即逝的片刻,他差点就要陷进去。
可意识的最深处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执念,又或者说一缕气息,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
“出发去落仙村之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妈妈?”姜徕问道。
以这人目前的力量,柳钰估计也能见到他了。
说话引发声带的震颤透过喉咙传递到周惟安的掌心,让他的心绪也在跟着颤动。他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把脑袋埋在了姜徕的肩上,许久后,说,“还是不了吧。”
面对周惟安的回答,姜徕没说什么。
靠在身上的人还是冰冷的,就算已经像是拥有了实体一样能被普通人看见,异于常人的体温也还在明确提醒着他,周惟安不是人类。
姜徕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在石凳上伸了个懒腰,顺带抱着周惟安的脑袋揉了揉。
“走吧,睡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