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请掉头
出发当天清早,天上又下起了雨。
东港到落仙村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一行四人,于非没有驾照,周惟安这个状态也不敢让他上驾驶座,于是只能刘卫青和姜徕轮流开。
汽车飞驰在高速上,雨水不断泼向前挡风玻璃,化作一片水帘。
车里静得很。姜徕抽空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座。
于非和周惟安分别坐在两侧,一个有些忧郁地看着窗外,一个垂着眼,不知道是入定还是睡了。
姜徕原本没想让于非一同去的,对方虽然道行高深,但说到底也是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大学都没上完,犯不着为了他们的事情冒那么大的险,但于非很笃定,说自己肯定要走一趟。
“就算不是现在和你们一块去,之后也会有各种原因让我过去的。”她给了个有些玄妙的解释,听上去仿佛是给自己算过了。
一旁的副驾驶座上,刘卫青正在研究本子上记录的案件资料。
虽然还有许多不确定的事情以及模糊的线索,但眼下他的脑海里已经隐隐浮现出一条串联的这些事件的脉络线了。
落仙村的信仰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只不过他们没必要考虑那么远。把目光聚焦,其实这一系列的怪事都绕不开一个人——单敬雄。
那人远渡重洋的时候才十二、三岁,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而在单敬雄四十几岁那年,他功成名就回到了老家。
这种事不少见,那些年改革开放,多得是华侨回国投资,但单敬雄与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投资房地产、科技、制造这些行业,只是开拓了一下物流业务,而姜徕提到静海疗养院后,刘卫青特意往这方面查了一下,发现单敬雄回国后的大部分动作都是在资助民俗和医学方面的研究。
这很少见。
显然,单敬雄从国外回来是有目的,这个目的到底是不是所谓的成仙或者长生,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但那个所谓的祭祀仪式应该就是关键。
“刘警官,其实我挺好奇一件事的。”
就在刘卫青一边思索一边重新翻阅、整理资料的时候,耳边传来姜徕的声音。
他回过神,扭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人,“什么事?”
姜徕停顿几秒。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前方,前挡风玻璃上无尽的雨水倒映在眼底,令漆黑的瞳孔中似乎也流动着晦暗的情绪。
然后那双眼睛忽然出现一丝微笑的弧度。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您为什么对这个案子那么上心?”姜徕问。
警方和消防赶到展馆时根本就没见到那些形状诡异的“人”,更没有找到它们的尸体,甚至现场遗留的血迹在后续的检测中也出了问题,检测不出对应的DNA,说是被污染了。
这样的案子不但难查,而且摆明了就算查下去,最后大概率也会无疾而终。
刘卫青本身跟落仙村这些事扯不上关系,上级应该也没有给他的压力,他却依然选择要陪他们走一趟,而不是随便找些笼统的理由结案。
比如姜徕精神有问题之类的。
“……你就当是我责任心很重吧。”面对姜徕的疑问,刘卫青在片刻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事实上,他也好几次想过要放弃,但他始终忘不了当时接到报案抵达展馆时,面对地下一层的诡异场面,他能感受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冤屈。
那是种极其沉重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压在他心上,让他呼吸不畅,甚至莫名想要叹气流泪,好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做警察这么多年,刘卫青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咳。”
后座传来一点响声,打断了两人。
刘卫青转头看了一眼,姜徕则是从倒后镜看去——周惟安的目光跟他对上,哪怕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姜徕却知道这人闹别扭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顾着跟刘卫青讲话,忽略了他。
姜徕有些无奈,有刘卫青和于非在,两人也没法讲太亲密的话。
“无聊?你要不玩我的手机吧。”他看着周惟安问道。
说起这个,周惟安的手机一直都是消失的状态,不仅不在背囊里,也不在周惟安身上。
或者说,应该是在“身”上的,只是回来找到姜徕的周惟安没有肉体。
“不用。你好好开车,注意安全,”后座的人叮嘱,“少聊天。”
姜徕哪儿能听不出周惟安话里有话,他表情严肃地握着方向盘,说:“Yes, sir!”
出发第三个小时,他们第一次在服务区停下休息。
接下来的一段路换刘卫青来开。于非提出想换个位子坐,姜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她一溜烟钻进了副驾。
这一路往东南方向去,天却不见晴过。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开始梦到那些东西的,”车后排的座位上,姜徕小声地问周惟安,“你觉得你之前发现的洋流异常,包括现在的雨,还有那个困扰你的梦,也算是某种警示吗?”
“或许,感觉更像预兆。”周惟安回答。
刘卫青听着后座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由往后看了眼。
刚刚于非和周惟安坐在后面时,两人中间恨不得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可现在后座的两人几乎快要挨到一起了。
刘卫青看着周惟安和姜徕,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只好暂时作罢,专心开车。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那动静如同万马奔腾。
姜徕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拿出手机捣鼓半天,终于连上了车的蓝牙。
熟悉的旋律伴着雨水敲打车顶的轰鸣流淌。
是张学友的《只有你不知道》。
周惟安一怔,然后就看姜徕扭头对他笑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靠过来,挨在他身上,说:“我眯一会儿。”
他们身体紧紧依靠着,在不起眼的地方,姜徕悄悄抬起尾指,勾住了周惟安的尾指。
第五个小时出头,他们停靠在第二个加油站服务区。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们在服务区随便吃了点,顺便给车重新加满了油。付款的时候,姜徕留意到店员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姜徕知道自己好看,也已经习惯了被注视,这使得他能分辨出落在身上的视线究竟是单纯因为爱美而多看了两眼,还是有别的暧昧心思,又或者暗藏别的情绪。
不过,刚刚收银员的那一眼主体似乎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周惟安。
姜徕想到周惟安当时是一个人开车去的落仙村,八个小时的路程,估计也在沿途的服务站停下来歇过,于是便用开玩笑的语气问说:“怎么了?你们认识啊。”
果然,收银员有些尴尬地回答说:“不认识,只是好像有点眼熟。”
“好像?”姜徕反问。
凡是见过周惟安的脸,应该都不至于忘记。就算一时间不记得了,再见到肯定也会想起来。
“嘿嘿,也不是好像,”收银员被戳穿后变得更加不好意思,但还是挠挠头,承认道,“我记得这位小哥应该是一个月前来过?当时还跟我打听事情呢。”
“什么事?”
“他说要去落仙村,跟我打听那儿的情况,我问他怎么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他说去搞研究还是勘测啥的,”收银员又看了看周惟安,见那人无动于衷没有接话的意思,就说,“刚才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聊两句的,但我看他好像不记得,就算了。”
“不好意思,他搞勘测的时候被石头砸到脑袋,有点记不住事儿了。”姜徕撒了个谎。
收银员顿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哎,我说落仙村那地方邪门呢!”
这个形容让姜徕想到那条疗养院探险视频的评论。“怎么邪门?”他追问。
收银员做贼心虚般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说来话长,总之以前听人讲说,落仙村的人都有怪病,虽然不是人人都有,但就是治不好,而且一发作起来特别可怕。还有跑长途的司机说,落仙村附近的那片山也不对,会碰上无头鬼拦路,怎么绕都绕不出去,所以大家慢慢的都不往那边走。”
“怪病”这个词令姜徕心一跳,记起了当时在被关在疗养院时隐约听见过的对话。
“听你这么说,你老家也在那附近?”他问。
“也不算附近吧。”收银员像是嫌晦气,摇头否认。
姜徕又问:“那落仙村附近是不是有个什么疗养院啊?”
收银员的脸色一变,跟吃了苍蝇似的,半晌,说:“哎哟这个我不清楚,但我劝你们要是往那边走,还是小心点。能不去就不去。”
电子门铃叮咚响了一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雨从天上吹落,姜徕和周惟安站在屋檐下,脚边是溅起的连片水花。
“你这个样子,落仙村的人也会认出来吧?”刚刚的事提醒了姜徕。
周惟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他伸手替姜徕拈掉了落下的眼睫毛,然后说:“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他们就看不见。”
“哦,”姜徕说着一愣,“那你干嘛要在刘卫青面前现形?”
“因为不想别人再把你当疯子。”也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姜徕觉得自己的心用力跳了两下。
高速上来来往往都没看见多少人和车,他看看周围冷清的服务区,偏头吻上了周惟安的唇。
“有几个司机跟我说,这段时间雨下得太多了,导致山体滑坡,我们原来要走的路被封了,得绕路走。”刘卫青面带愁容坐进车里,带回一个坏消息。
再次回到驾驶位的姜徕闻言,打开手机导航。
原本规划的路线是走新国道,穿山隧道直接就能到离落仙村最近的县城,但现在他们只能绕之前的老国道。
好在距离没有远很多,也就多了四十分钟的车程。
雨越下越大。
连绵的雨水倾斜而下,在地上又砸碎成千千万万更细小的水珠,令前路被一片灰蒙的水雾遮挡。
高速上除了他们再也见不到别的车辆。
姜徕把音乐切掉,换成了电台广播。
电台主持人谈天说笑的声音传来。偶尔插播的简短广告被轰鸣的雨压着。
随着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四周也渐渐被高耸的群山包围。
“前方500米请掉头,驶下高速公路。”手机导航自带的电子女声响起。
姜徕眉头一皱。
且不说高速没办法掉头,他敢肯定他们目前的方向是对的,没有任何掉头的理由。但姜徕还是略微放慢了车速,同时将视线投向车外的雨雾。
显而易见,不可能有能掉头的地方。
然而,导航的电子女声却在这时再次开口:“请掉头。驶下高速公路。”
一股不安涌上姜徕心头。
“请掉头。”
“请掉头。”
“请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