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祖先
那是个很模糊的影子,一开始还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姜徕屏气凝神地盯着那团雾气,渐渐地就看清了那其实是一个人形。
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人形的影子结成两列,至少有十几个,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行走在雾气中。他们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样式十分古老的衣袍,双手相握于身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近乎悄无声息地在雾气中走着。看方向,像是从海边过来的。
村里的楼房大多都只有一两层,一层大约三米左右,可当队伍经过房屋时就能发现,这些人影至少有快到二楼窗户那么高,身材异常高大,而且比例极其扭曲,使得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是个人形,但要是盯着多看两眼,又会开始感到非常不舒服,像是本能在下意识拒绝接受这样的东西是人类。
更让姜徕不寒而栗的,是这些怪异人形的脸全都被遮挡了起来。
遮挡着他们脸部的是一块和衣袍颜色相同的丝质的料子,连带着头部也一起被罩在布料之下,下摆垂到将近胸上的位置。而那块用来覆面的丝缎正面用不知道什么的红色颜料涂画着某种纹路,只可惜姜徕离得有些远,又有雾气遮挡,无法看清图案的具体样式。
姜徕来落仙村之前恶补了一下跟傩巫文化相关的知识,包括祭祀、丧葬还有一些相关的仪制,眼下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这些人形脸上的应该是覆面,不同于面具,覆面专用于丧葬,通常都是戴在死人脸上随其一同下葬的。这种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发展到后来的汉代,已经从单纯的丝、玉覆面演变成了整套的玉质衣物,比如有名的金缕玉衣。古时的人们相信通过这种办法遮挡死者的七窍,能防止外界的邪祟侵扰尸体,安定亡魂。
而眼前结列成队的人形既然戴着覆面,那大概率是死人。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落仙村村民嘴里所谓的祖先。
他看着雾气里缓慢行进的队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随着焦距拉近,镜头拍到的画面在晃动中虚焦又聚焦,重复好几次后才彻底稳定下来。
这时姜徕终于得以看清,那些用来覆面的白布上的图案正是赐福。
他第一次见到赐福的图案是周惟安留下的笔记本里,第二次则是在那本《登仙:民俗信仰中的生与死》中。这两次见到的赐福都是完整的,不仅有三叶结的图案,还包括了花瓣尖的文字。
但在这之后,无论是王桂全发疯后画下的赐福,还是展馆那些异变的人颅骨上印刻的赐福,又或者是他在疗养院病房的墙上看到过的赐福,都只有如花瓣般的结这一部分,缺失了本该落在每一瓣顶端的那小串字符。
而眼前画在覆面上的赐福,正是带有文字的版本。
姜徕举着手机,本来还想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些诡异人形的细节,可处于镜头中心的那个人影动作却突然一顿,紧接着做了个像是转头的动作——尽管对方的脸被覆面遮挡,但一瞬间姜徕有种和对方对上了视线的感觉。
他猛地放下手机,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里已经缺了一个人。
寒毛瞬间倒立,姜徕在心里暗骂一声,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松开拽着窗帘的手,转身躲到窗户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躲避,但蹲下后姜徕就看到了还趴着蜷缩在床上的周惟安,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躲,必须要想个办法。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只能找找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个空间,或者藏起来。
想着,姜徕的目光落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柜里。那个衣柜特别老,而且柜门的活页都松了,之前他打开看的时候差点没把柜门拽掉,躲进去跟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砰砰砰砰砰!!
窗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仿佛有什么要闯进来。那扇玻璃窗原本就有些年头了,在这阵猛烈的拍打下,在窗框里不断地震颤着,同时发出像是快要碎裂般的声响。
危急关头,姜徕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终于从裤子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他平常不随身带这种东西,差点都忘了。
刀刃弹出,划破空气。
其实这算不上特别好的防身武器,但聊胜于无。
当然,姜徕没有傻到凭借这把小小的折叠刀就打算正面硬扛窗外那个人形。
猛烈地拍窗声还在继续,那声音扯得心跳都跟着加速,砰砰撞向胸口。
再这么下去那扇窗户撑不了多久。姜徕拿着小刀跑到周惟安身边,掐着那人的脸凑到周惟安耳旁小声喊道:“周惟安!快醒醒!”
蜷缩在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喊,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却仍旧没有醒过来。
拍窗的声音就跟催命符一样,姜徕急得快疯了,正想开口再喊一次,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时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暂停了。
下一秒,玻璃窗应声爆开,无数碎片迸裂在房间里。
一股腥臭、沉闷的味道从破掉的窗外涌入,覆面的人形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攀附在宾馆的墙上,趴在窗口,探头想要挤进来。
可惜那扇窗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过窄小了。
脑袋和身体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穿过窗户,以至于人形本就扭曲的身体卷着得更厉害。而这个过程它仍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反而让这个场景显得更加诡异。
覆面随着扭动动作在不断地摇晃,上面的赐福似乎也跟着有些扭曲起来。
姜徕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也绷到极点。他顾不上那么多,转头一拳砸在了周惟安胸口,咬着牙说:“周惟安快醒醒!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话音落下,原本陷入昏迷的人忽然睁开眼,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姜徕对上周惟安的视线。那双眼里一会儿是冰冷一会儿茫然,偶尔还掺杂着害怕,一看就知道周惟安还没完全恢复,只是对他的话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姜徕也来不及解释了,借着周惟安拽住他的力道,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说:“先跟我走。”
覆面人形像是察觉到了他们要逃跑的意图,挤得更用力了。它小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不锈钢的窗框因此完全填满,又在蛮力持续不断的破坏下,发出了恐怖的金属扭曲暴裂声。
一瞬间,姜徕甚至觉得窗户所在的那整面墙都在跟着摇晃,像是要一同崩塌似的。
他拉着周惟安冰凉的手跑出205号房间,直接往楼下跑去。
宾馆一楼如姜徕所料,同样不见人影,灯也是熄灭的。玻璃大门外,肉粉色的雾气依旧弥漫在渔村之中。
姜徕凭借着记忆闯进柜台,在昏暗的角落里摸到了那扇门——当时宾馆的老板娘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一拧门把手——果然,这扇门果然没锁上。
门后一片漆黑,看上去是个没有窗的房间,姜徕带着周惟安躲了进去,接着转身把门关上,又摸索着扭上了门锁。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周惟安就跟在他身边,那团有些冰冷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姜徕的心里变成了只要感受到就能安定一点的存在。
姜徕勉强松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霎那间,一束荧白的微弱光亮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近在咫尺的周惟安,也照亮了他们身边有限的空间。
于非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间门。
刚刚她在房间里忽然听到门口似乎传来了敲门声,那声音特别轻,而且只响了两下,让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听,可她转念想到刚才姜徕和周惟安单独在外面呆了会儿,又怕是那两人有事找,于是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宾馆的门没有猫眼,但很薄,她先是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在发觉外头没有任何响声后又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开房门看看。
门外的走廊亮着灯,空无一人。
她左右看了看,整个二层都格外安静,看上去宾馆今夜只有他们几个入住。
于非撇撇嘴,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正打算关门回房间,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刚刚周惟安和姜徕两人单独落在最后,明显是解决矛盾去了。这两人一看就是早些时候闹了点别扭,但以他们的相处方式来看,肯定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大事,这时候也该聊完回来了。
可于非从刚才起就一直呆在房间里,却没听见门外有任何人走动开门的声音,这说明两人到现在都没回宾馆。
有那么一秒,于非担心是自己在多管闲事,可她大概还算了解姜徕,虽然这人总能出一些风险很高的计划,但真正的行事作风还是挺靠谱的,没道理才到落仙村就大晚上地在外面逗留。
想到这儿,于非决定先给姜徕打个电话。
然而通话拨出去后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再打过去甚至连响都没响一下。于非愈发感到事情不对,转头就去敲响了隔壁刘卫青的房门。
206的门很快打开,于非问刘卫青刚刚有没有听见敲门声,刘卫青摇摇头,说没有,接着大概是察觉到她表情不对,便问:“出事了?”
“我联系不上姜徕了。”于非回答。
刘卫青闻言,穿上鞋子来到对面的205门前。
“姜徕?”他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门后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