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石棺
这些宫殿庙宇的风格难以形容。如果姜徕没记错,先秦时期的建筑大多还是夯土为基,茅草为顶,直到西周晚期、战国时期才有了瓦和斗拱这种比较典型的风格。可眼前这座城池却跟这些完全不搭边。
它的建筑完完全全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而且就凭如今能看到的轮廓也能推断出,这些宫殿庙宇刚建成的时候肯定有着极为精美繁复的花纹。但就以当年的技术力来看,这几乎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周野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失落的古文明——高度发达,却忽然凭空消失,什么正式记录都没留下,只能通过其他文明的记录来推测其存在。
可如果这个文明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又有什么能将其完全抹去呢?
“你们看那边。”刘卫青开口,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那是整座城池的中心,尽管四周被风格怪异的庙宇和宫殿包围着,中心处却似乎是空地,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去被高耸的塔尖挡住了,无法看清全貌,但是隐隐能够看见有星星点点像是火光的光点在闪烁,仿佛有人正在那里活动。
“我猜是单敬雄,还有落仙村的那些人。”于非正说着,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不妙的咳嗽声。
她立刻转头看向姜徕。
只见姜徕弓起上半身,一手撑着腿,一手捂着嘴,脸上闪过一抹难以压抑的痛苦,而几点鲜红的痕迹顺着他掌心的缝隙滑落,滴在了脚下的地上。
这一路过来他们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伤,但姜徕是情况最糟糕的一个,不仅仅是皮肉的伤口,更严重的是他身上的那个赐福烙印。于非连忙问需不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然而姜徕止住咳嗽后,神色堪称平静地掉了鼻下的血,说:“我没时间休息了。”
“走吧那就。”刘卫青也没有费时间煽情,干脆利落地接话。
断崖的落差有些大,几人另找了一条更平缓的路往下。
直到站在这座城池前,他们才真切感受到城池的宏伟。或许对于千年前同一时间的其他文明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神迹。
城门打开了一道刚好一人宽的缝隙,像是在欢迎他们。
姜徕打头阵,第一个跨过了那道门缝。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世界似乎天旋地转,耳边似乎又想起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好在这个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就在他转头想去看看于非和刘卫青有没有跟上时,却发现那扇城门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合拢了。姜徕用力地推了一下,可想而知,毫无动静。
“刘警官!于非!”他略微拉高了一点音量,冲着门那边呼喊,然而不知道是石门太厚无法传过去还是别的原因,他没能得到丝毫回应。
姜徕在死寂中沉默了许久,紧接着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这座诡异古老的城池。
周围静得像是不存在任何别的生命。他面前的这条路同样用石板铺成,似乎就是城池的主干道,能够一路通向刚刚他们见到的有亮光的中心。
姜徕扫了一圈周围,发现石道两侧的石板似乎是雕刻着东西的,他往那些石板所在的地方走去,在手电光亮的照射下,看清了雕刻其上的花纹。
确切的说,不是花纹,而是画。
每块石板上的画连起来似乎描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个古文明的先民最早似乎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当时的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能建起这座城池的样子,直到有一天,天上似乎掉下来了什么东西,落进了海里。
那之后就是姜徕见过好几次的,人群跪在海边跪拜的场景。
接下来的几副雕刻有些抽象难懂,姜徕联系上下文以及目前他们知道的线索努力理解了一下,似乎是这些古文明先民是把落入海中的那个东西当作是神明,并且好像真的与神明取得了某种联系。
神明会赐予他们事物、回应他们的需求,然后原本的人群里开始出现一些与众不同的身影。
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是从人类逐渐转变成某种其他物种的存在,身形更加高大。同时,出于某种原因,先民拖家带口地从地面转移到了地下,并在这些样貌明显与正常人类不同的生物的帮助下,建立起了这座城池。
再然后,石板上记录的就不再是这种仿佛神话般的故事了,而是在描述一场祭祀的场景。
姜徕一边看一边顺着石板往前走,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发现似乎是一块碎布。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古老诡异的城池里见到这么……生活化的东西。
实际上,从刚刚起姜徕就觉得有一点很不对劲。
按理来说,古文明的先民都转移到这座城池生活了,那再怎么样,城池里多少都要保留些许生活痕迹,可这座恢弘无比的城池却像是一个空掉的躯壳般,一路走来,姜徕从未见到过任何生活痕迹的残留,甚至连骸骨都见不到。
就好像,原本属于这个古文明的人凭空蒸发了。
或者说,飞升了。
姜徕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入手的触感能察觉出这东西已经落在这个地方许久了,被潮气侵蚀得很彻底,仿佛用点力就会被扯碎。他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很快便瞥见角落的隐蔽处似乎有什么突兀的东西。
他打着手电走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一个背包。
姜徕先是愣了一下,借着整个人一凛,蹲下身仔细打量起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现代文明产物。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已经腐朽得看不出原状的看到东西以外,能看到一本布满霉菌的笔记本和一台便携式录音机。
在见到那台录音机的瞬间,姜徕的脑海中闪过的是柳钰曾经提到过,她送给周野的便携式录音在在后者从落仙村回来后就不见了。
他立刻将那台便携式录音机拿起来。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录音机显然已经彻底坏掉了。保存在录音机机舱里的磁带表面也浮着一层霉菌,带子变得凹凸不平,一看就不可能再播放。
但姜徕看着这台录音机,想了想,还是把上面的污渍和霉菌擦掉,用自己的衣服包裹着放进了背包里。
接着他又拿起了那本同样生霉的笔记本。
纸页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但原始的东西也有原始的好处,即便被潮气侵蚀生霉,记录在纸页上的内容也还是保存下来了一些,依稀能够辨别。
虽然记录人的名字已不可考,但仅凭保留下来的内容还是足够推断出,这应该就是二十七年前周野遗留的笔记,八九不离十。
上面不仅有记录着他到落仙村后的研究进度,还有点类似与日记的性质,偶尔会掺杂几句在落仙村的所见所闻所想。
这些内容并不晦涩难懂,姜徕读过一遍后意识到自己之前在推理的时候因为已经经历过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以至于后面有些先入为主,习惯性地把周野的遭遇猜得极其复杂玄幻。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东西。
周野对于这个古文明的好奇十分纯粹,一直都是抱着严谨的心态去做相关研究的,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什么鬼神,在他看来,所谓的追求登仙、长生其实在先秦乃至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民间非常普遍的信仰,而他对于这个文明如此感兴趣,只是因为觉得这或许能够填补学界对先秦时期信仰和墓葬文化这一方面的研究的空白。
他通过单敬雄给出的文物,一路找到了这座城池的遗迹,然后才后知后觉单敬雄竟然是真的信所谓的祭祀和飞升登仙的说法,甚至在准备复现古文明的仪式,搞人牲献祭。
【我必须要阻止他。】
【我错了。单敬雄也错了。】
这是周野在笔记本上留下的最后的话语,字迹比起之前变得有些潦草错乱。
姜徕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他直觉周野最后留下的这两句话绝对不仅仅是简单的忏悔。
他不清楚周野写下这番话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但看这个自己的变化,很可能周野已经被赐福影响了。而如果说周野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觉得自己在无意中助纣为虐,不知道这些怪力乱神的存在是真的,也不相信这个所谓的仪式真的会引发什么结果,那单敬雄错在哪里呢?
周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只是单纯地道德谴责单敬雄的疯魔,这没必要。
姜徕隐约有个猜想,可他没法确定。
他得先听听单敬雄到底在想什么。
平坦宽阔的石道引导着姜徕穿过这座寂静的古老城池,一路来到最中心。
那是一个如同湖般的水池,池子里的水同样是如血般猩红。池子周围的石头镌刻着他们曾经见过的据说是象征生死界限、引魂升天的花纹。在池水的中央,几具高大的人形石像托举起一口石棺。
石棺不是放平的,而是倾斜着,棺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因此姜徕站在岸边就能清楚地看见,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周惟安。
而那人的心口正扎着一把匕首。
“你终于来了。”
嘶哑的说话声在身后响起,姜徕猛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袍、头戴面具的人出现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