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喜欢直男真是福报
下雨天的医院没有平日那么喧闹,但一楼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挂号窗前排着长队,进进出出的患者和家属将外头的雨水也带入入侵室内。
潮气、消毒水以及人群身上乱七八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姜徕刚在窗口取完药,兜里的手机就连着震了好几下。他摸索着一边从兜里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去。
屏幕上挂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姜徕点开一看,都是张之远发来的,那人说自己明天就要结束出差回去了,约他今晚一起吃顿饭。
法内狂徒张三:【告别仪式那天临时有事,没逮到你,这次不许推辞了。】
虽然这个天气让人没有出门的欲望,但张之远的措辞格外真诚,加上他们确实很久没见,难得现在有机会,不答应似乎说不过去。
而且,周惟安的事情已经让姜徕反思了一轮。他想,今后有机会应该尽量多跟老朋友们联系。
姜L.:【好】
姜L.:【地点你定还是我定?】
张之远消息回得挺快,似乎刚好在线上。
法内狂徒张三:【要不就商业路那家吧,快十年没吃过了,怪想的。】
一提商业路,姜徕就知道张之远讲的是哪家。那家店有点街边大排挡的性质,因为味道不错,价格又实惠,他们高中那几年特别喜欢光顾。有时周末出去玩或者打完球,他们一群人就会一起约着去吃一顿,一来二去跟老板娘也混得挺熟的。
姜L.:【行,七点见?】
张之远回了个OK的手势。
傍晚很快到来。雨仍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积水卷着被风和雨打下来的落花树叶涌向排水沟。街灯在阴沉的天幕下亮起,周遭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光线下,纷乱的雨丝从四面八方飘来,仅凭一把雨伞根本无法完全遮挡。姜徕的下半身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他顶着风雨来到饭店门口,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看着已经湿得差不多的裤腿,他有点后悔出门时脑子抽筋,没开车过来。
当时他想的是,这种天气又碰上傍晚下班高峰期,大概率会塞车,而且商业路这附近不好停车,反正两人约好的饭店离家里位置不远,干脆走过去算了。
渗透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毛孔都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闷得难受。姜徕弯腰,扯着裤腿甩了甩,突然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抬头一看,是张之远。
他们前后脚到的。
对视的瞬间,张之远脸上的表情明显怔了一下,紧接着姜徕就听见这人问说:“我靠,姜徕,你照镜子了吗?脸色好差。”
姜徕当然知道自己最近气色不太好。闻言,他刚要说只是前时间没睡好,张之远就直接伸手,用拇指在他眼下一抹。
“这儿,看上去青黑的。没睡好吗?”那人关心道。
一股香水味随着这个动作从张之远的手腕上传来。
“嗯。”被抢答了的姜徕只能干巴巴地回答。
但说到这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两晚他睡觉时都把喃呒师傅给的那个符箓压在了枕头底下,而连着两个晚上,他竟然都没有再在半夜被骚扰。
就好像,那个符咒真的管用。
……糟了。
姜徕一顿,忽然记起自己今天出门时忘了把压在枕头底下的符咒放回身上随身带着。
“怎么了吗?”张之远注意到他微不可闻的怔愣,关心道。
姜徕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事。
张之远见状,也没追问,而是接着之前的话题,问:“怎么没睡好?因为周惟安的事?”
“对,有点。”姜徕顺着这人的话搪塞过去。
“你俩真是。”张之远话说半截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笑了一下。
两人一边讲话一边走进店里,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饭馆的菜都是大火快炒,所以下单后不到十分钟就上齐了,还送上来两瓶啤酒。
“你点的?”姜徕有些疑惑地问张之远。
他不记得他们点了啤酒。
“老板娘送的,”服务员解释道,“她说你们是老顾客,很久不见了。”
姜徕朝收银台看了眼,老板娘正忙着别的事情,并没有和他对上视线。
“喝不喝?不喝也行。”张之远拎起一瓶,问道。
姜徕耸耸肩,说那喝点吧,然后就看着张之远利落地将手里的那瓶啤酒撬开,给他递了过来。
“你之前不是说回来工作?我也刚面试完,是东港这边的公司,谈得顺利的话这个月底就会回来。”张之远说道。
姜徕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张之远属于毕业后混得挺好的那一批。
这人现在就职的公司属于业内顶尖,薪资待遇也是众所周知的好,同等职位的薪酬可以说是行业天花板。而且,之前听另一个朋友说,张之远再熬个半年大概率还会再升,也不知道为何这人突然就要换工作,还回东港。
“现在这份工太累了,动不动就得出差熬夜,客户要是有什么事,凌晨两点都要爬起来接电话,纯纯牛马,”张之远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要说就这么熬,确实还能再熬几年,但身体肯定会撑不住,总不能以后都不过了吧。”
他这么一讲,姜徕倒是想起,确实经常在朋友圈看到张之远动辄加班到半夜。这人的定位也一年到头到处乱飞。他其实打心底里佩服张之远,觉得对方能扛下这种强度的工作,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难得见面,不聊工作了,”张之远转移话题,有些八卦地问,“你跟女朋友最近怎么样?”
到他们这个年纪,闲谈无非也就这些话题,工作、感情、家庭、人际关系。
之前姜徕偶尔会在朋友圈发发照片,那些照片通常都是第三人的视角,一看就是对象拍的,无论是角度,还是光线,又或者是氛围都抓得刚刚好。
但张之远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他再发朋友圈了。
“分了。”姜徕揉揉太阳穴,说。
“分了?”张之远有些吃惊,“我记得你们去年年底不是还在考虑结婚吗?”
“嗯,她不想结。而且她说我老是粘着她,让她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压力太大,就提分手了,”姜徕坦诚地回答道,随即话题一转,问张之远,“你呢?感觉这些年一直都不见你有动静啊。”
张之远没说话。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就在姜徕想着“自己难不成戳中张之远痛处了?”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那人说:“我好像没跟你讲过,其实我不喜欢女人。”
这话让姜徕一下愣住了。
他呆愣地看着张之远,后者表情平静地夹了口菜,似乎没有再补充解释的打算。
“什么时候的事?”消化半天这个事实后,姜徕问。
这个问题好像把张之远逗笑了,那人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意料之中的笑容,回答说:“一直都是啊。”
姜徕不由地回忆起和张之远认识的这些年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出来工作后两人的交流,却没发现有什么端倪。
张之远的性格本身就讨人喜欢,再加上这家伙运动好,脸也挺周正,高中时就有一堆女生暗恋他,每次课间或者放学后在篮球场打球,准会有别的班的女孩成群结队地来围观。
“不对啊,你当年不是跟校花……。”
“那都是他们乱传。”
姜徕还沉浸在得知这个秘密的余韵中,眼下不由地在心里又反刍了一下。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这话……,”饶是张之远那么口齿伶俐的人,此刻都被姜徕问得有些语塞了,“怕你接受不了呗。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的,万一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还不如不说。”
“那怎么现在又决定坦白了?”姜徕问。
张之远挑挑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接着朝他举起啤酒瓶,说:“你猜。”
哐啷。
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徕仰头喝了口酒,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原因。听张之远的描述,这人也没遇到人生转折的大事,于是他只能归结于大概是年龄到这儿了。
张之远听了他的猜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给他夹了口菜,说吃饭吧你。
饭店里是吵闹的,隔壁桌的说笑声不时传来。还有外头隐隐约约的雨声跟闷雷。
这些声响在明亮的白炽灯和转动的风扇下飘荡着,交织出一片异常平和的小日子氛围。
张之远抬头看向姜徕。
那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过因为酒意渐渐上来了,白皙的脸颊和耳朵都浮起了一片不太自然的粉色,眼神也变得迷离,半眯着,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像是跟猪脚坠入了爱河。
喜欢直男真是福报。
张之远看着面前这张脸,很无奈地在心里自嘲道。
他的福报。
同样也是周惟安的福报。
姜徕真是一个特别直的人,直到哪怕张之远摁着他的脑袋强行在脸上亲一口,姜徕大概也不会想歪,只会以开玩笑的方式嫌他恶心。但也正是因为太直了,这人偶尔的行为和反应没轻没重的,又会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张之远有好几次都产生过怀疑,姜徕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
这点实在很恼人。
“你生日是六月二十五,想过今年要怎么过吗?”张之远问。
姜徕因为说话声回过神来,他耸耸肩,半晌,问张之远:“怎么,准备约我啊?”
张之远的心跳因为这句话错了半拍,接着他无奈地对姜徕说:“对,那你给约吗?”
“再看吧,我还没什么想法。”姜徕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