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完结章
许多事不叫他担心,被置进浴桶洗了澡、敷了药,明珠迷迷地睡熟,恍惚间听到皇帝起床的动静,他去抓,掌心塞进他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明珠问:“不是说不去早朝吗?”
白花花的一团,赖在皇帝身上不动,略站起便拔出丝,明珠没骨头,要跟着谢旻走了。
他尚闭着眼,谢旻不欲吵醒他,低声道:“这样晚如何知会朝臣。”
明珠还是很明事理的,那些臣子也常常将自己比做什么美人,天天盼着君主垂怜,若真叫他们等急了,爱极生恨怎么办。
他本就腰酸腿软困得不行,眼皮睁不开,嘟嘟囔囔几下就放皇帝走了。
不过也有好事叫他欣慰,醒来时,皇帝竟然睡在他身侧,想必是他实在太累,又睡上了回笼觉。
夜雨一场酣畅,空气轻快,又升了太阳,却不似夏日毒辣,懒懒从帘外照进屋中,斜分一道道金色的须子,明珠伸手碰了碰落在谢旻脸上的那簇,他无反应。
明珠又凑,带着他暖融融的热意,正准备亲下去,又担心将他闹醒,犹豫不决打算撤退,却忽觉后脑一重,生生亲了下去。被亲了还不高兴,明珠打他,说:“早醒了逗我玩呢。”
谢旻不应,只是望着他笑,一副亲都亲了,还能如何的架势。
明珠又怎么能拿他有办法呢,只能装模作样地去叫江有福,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吃好些好些东西!
江有福很有眼力见,独一人前前后后跑了好几次,将膳食送到了皇帝手边,原先莫说在床上吃了,从前也未见过皇帝服侍别人吃饭。
老太监低着头出门,瞧见明珠张大了嘴巴,皇帝也当真宠他,将那白米送进他嘴中。
其实明珠觉得他身体并没有很难受,其实父皇对他很温柔,稍有些疼便停下,亲他揉他抱他,没一会儿就松软了身子,任他弄了,以至于他还有些怀念当时的感觉呢!明珠给皇帝说悄悄话,叫他可以肆意一些,皇帝却只听了,不像是会照做的样子。
明珠指:“我要吃那个。”
言出法随,皇帝将虾肉放在勺尖上,想了想还是取了一截青菜,一同送给明珠。他架势大,说要吃也并没有吃多少,待酒足饭饱了,谢旻也开始用膳。
膳毕,谢旻掀开被子给明珠换药。再在床上待下去怕要积食,便扶着他下床在宫内散步。
明珠问:“父皇会如何处置我叔母与堂兄。”想了想,改口,“原叔母与原堂兄。”
“欺君罔上、冒认宗室与谋逆无异,照律法言,将凌迟斩首、其亲眷亦不可逃,最轻也须流放。”
这样严重,叫明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小声说:“可能他们也为想过会有这样重的惩罚吧。”
“你以为他们与你一般只是受人蒙骗一时兴起吗?”谢旻道:“从千里之外来到元都,若只是求个官职,何故要将那玉佩带来?呈上的证词言,早些年搬屋的时候便发现了此物,不问青红皂白当即置换了良田与房屋,事后来其幼子好赌成性才渐渐衰弱,气死了当家人。之后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流言,想方设法将此物赎了回去,不过是见你过得好,才生了歹念。”
皇帝说时难掩愤恨,“若那老者还在世,因家中困顿遂行此举,朕不会视而不见,然这几十年来,哪怕发迹也未替长辈迁坟树碑,可见其用心之歹毒。朕已派了人去,令当地许姓望族为他安置,承继他香火,从此与这一家人不复有关也罢。”
想到的,没想到的,皇帝都先替他安排好,他再过问反显得不好,明珠说:“那我不过问了。”
“朕知你心善,可若对奸人也心善,便会伤到自己。”谢旻道:“王群同你讲过了吗?”
“讲过了。”明珠想了想,又说道:“可她毕竟年纪大了,平日里像是原堂兄得了许多好处。”
他们同岁大,他睡暖炕,自己只能睡柴房,他去读书,自己要在家中做事,再后,他们拿着当来的钱逍遥,自己还在做望月楼的小伙计,看人脸色。
想及此处,他又有些委屈,紧紧抱住了谢旻,还好有父皇在,有父皇对他好,若吃了这样多苦,站在终点迎接自己人的是他的话,哪怕重来一次,他还可以走一趟。
眼瞧着明珠又要湿漉漉了,谢旻低声道:“她既给过你一丝恩惠,朕就不会杀了他们母子二人,正如你所言,谁因此受了益,那责任也须他担,我看你那堂兄还想着考学,自然比你读的书多,如若他愿陈情担责,朕会降低处罚,若无,一切照旧。”
明珠点了点头,觉得这般也很好,腻腻歪歪推着皇帝又回到床上,顺理成章赖在太宸殿不走,打着皇帝的幌子要吃杏仁酥、甜柿糕,谁敢不从他,眼巴巴端来,中途被皇帝截胡,一盘只留下两颗,再送去明珠手边,看起来很寒酸,还未有从前当假皇子的时候厉害。
明珠不愿,去向皇帝讨说法,说法没讨到,还挨了一顿说,前几日才背的书怎忘了,是否又偷懒未好好温习。
挂着半截眼泪,偏只在这时,皇帝心就特别硬,亲他也无效,一切免谈!
明珠一手捧着书,一手抱着芦花,坐到了门口的秋千上,之乎者也、也者乎之,尽是些小猫都不爱听的东西,仰着大白尾巴从明珠怀里逃走了。
芦花因通身雪白而得名,一跑起来了,毛发就如山般层峦叠嶂得翻涌,她也是只懂见风使舵的小猫,在昭王府时就赖在明珠怀中,来了太宸殿,就爱去找这儿的老大。
秋千晃呀晃,他晃了眼,才发觉原此处透过窗也能瞧见皇帝,谢旻低着头,眉心皱在一起,又气又叹,还不得不端正好心情,落笔批红,就这般,江有福又送了一些来。
谢旻问:“这些都叫太子看过了?”
“都看过了,已批过了,交给皇上查阅。”
脑仁疼,谢旻闭了闭眼睛,说:“放那儿吧。”
他多数时候总沉稳克制,有时遇着了好消息,也会展眉轻笑,还吩咐:“以后这些事不必报,仅呈要紧事就好。”
江有福跟着笑,说:“现今太平,能有什么要紧事,百姓过得好就顶顶要紧了,臣下也是想着皇上操劳,想着说些好听的给您听呢?”
谢旻轻啧一声,身边这人竟也与他们同流合污,他道:“城难道中花猫生了小猫一事也要写进去吗?”
江有福总有话搭,嘿嘿笑:“猫儿吉祥,往后不担心有老鼠害田了。”
“……”
这些全落在明珠眼中,其实皇帝一直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们笑,明珠也跟个小傻瓜一样在外面跟着笑,笑着笑着,忽头上被砸下一枚小树枝。
何人偷袭!
明珠抬头看,喜鹊一家人正绕着他的头顶转圈,明珠拿着小树枝,问:“小黑,你送给我的吗?”
喜鹊不会说人话,叽叽喳喳叫,小黑带着它的妻子小彩,本还是三颗蛋的小绿、小粉和小蓝已经长成了小喜鹊,跟在父母后头跟着飞。
杨春喜说:“殿下,喜鹊送信,这是好兆头呢!”
什么好兆头呢,明珠觉得自己已经过成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他将那树枝压在了自己的小书中,埋头看了半刻,忽叫杨春喜去取笔墨来,在纸上刷拉拉得写了些什么。
写完,端详几分,又不满意,涂涂改改好几次,翻烂了书,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咬着笔头瞎想。
忙得很,自然不见早有人潜行在身后,谢旻看他奋笔疾书,又在看到某词时,略有惊讶,不住更靠近了些。
明珠猛一见他影子,不待墨干,便用手去遮,也晓得害羞,他红着脸问:“父皇又偷看我!”
“朕偷看你?”谢旻问,“你做得,还不敢叫我知道?”
明珠理亏,又心虚,“不、不给你看。”
“可这本不就写给朕的吗?”
“我……我……”明珠脸红成猴屁股,都不敢看皇帝了,想将脸一同埋下,可小心变成洗不干净脸的花猫,谢旻将他整个人捞起。
谢旻道:“你如何知道的?”
“谁叫父皇不告诉我。”明珠也有理,“我自己翻书看来的。”
看谢旻还在目不转睛地看,叫初次作诗的明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局促坐在一侧,说:“父皇、父皇教我写诗,替我改改,我觉得不好。”
他伸手去抢皇帝手上的纸张,皇帝举高,又看了好几遍,道:“怎不好了,情发自肺腑,朴素真挚,天真可爱,欲一读再读。”
“才不是!那,那是因为是父皇在看!”明珠很懂爱屋及乌的道理,更有自知之明,不觉得如皇帝夸的那般好。
皇帝笑而不语,竟二话不说将那纸页折好存在了袖中,似还将有别的功用。
一想自己这样表情的“大作”被人收缴了,明珠要他还给自己,可他怎抢得过皇帝呢,蹦蹦跳跳,响起欢喜的叮叮当当,他又羞又急,连“我才不是送给你的”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是吗?”皇帝突然停下,叫明珠撞在了他胸口上,明珠捂着额,狂点头。
皇帝居然也有耍赖的时候,道:“朕不信。”
引得明珠又往他怀中蹭,闹到累了,干脆就趴他胸口躺下了。
明珠小声说:“父皇坏!”
“坏便坏了,你好就行。”
简直油盐不进!
明珠屈服了,扑扑喘着气,说:“那千万不许给别人看。”
他给别人看做什么。
谢旻想。
抚明珠的发,心中有万顷山河。这山河叫你见过,你才可知有多绚丽。
若山河就在眼前,那便只需瞧他。
“长钦。”明珠忽叫他。
“怎么?”谢旻答他,替他挽鬓边碎发。
明珠卷着谢旻的发微微笑,“没什么,就是想这样叫叫父皇。”
长钦。
长钦。
长钦。
你为何叫这个。
明珠不知是因为被他蒙了心,还是这字本就好,怎念来如此好听,他永记得自己初见此名时的悸动。一柄箭横插了他的心房,怎么会那样快,叫他来不及有一丝防备,从此来,全世界都是他了。
那是一首无法传唱的诗,更不能叫它流进史册,可却轻轻巧巧夹在皇帝的书页中,每每翻阅便能感受他温度,世上又有多少圆满,能叫心上人竟是眼前人。
他写:
天上有日月,地下有喜鹊。不羡神仙妙,我与长钦好。
光秃秃,空落落的,有头才有尾,皇帝亲赐了诗名,谓,谢明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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