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磨合”、“试用”、“深入接触”,听得谢晚菱揉了揉耳朵。
她本想用麻烦事多的性子劝退陆明漪,怎么聊着聊着……这人好像更不想走了?
沙发上的女人这时起身,行走而来,纽扣向下又解一粒。
脖颈、锁骨、手指映入谢晚菱眼中,像最吸引美术生的圣洁白颜料,却让她在干净无瑕中心跳加速,往后躲闪。
高脚凳失衡,让那只漂亮有力的手掌按住,陆明漪倾身,半圈着她,另一手指尖刮过她耳廓。
凉意贴上炽热,如冰水浇入烈火。
轻佻动作,惊得谢晚菱一跳:“!”
抬手要推,陆明漪却悠悠收回指尖,沾染着黄颜料在她眼前晃。
“幼儿园小朋友吗?”她轻笑:“画个画还能把自己涂成小花猫?”
谢晚菱耳朵彻底变成烧水壶。
琥珀色眼瞳在恼怒中泛满水光,小猫挠人前,陆明漪松手,转身:
“我去洗澡。你继续。”
谢晚菱执起画笔狠狠对她背影画了个大叉!
半晌,冷静去看画作,鼻间却嗅见空中残余檀香,本该像寺庙般沉静安稳的香味,谢晚菱却又想起女人边走边解衣衫的姿态。
脸颊埋入掌心,她绝望:“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她要加两条规矩:不许在客厅脱衣服!也不许在她创作期间动手动脚!
谢大小姐蛮横决定完,强迫收回神思,重又沉浸创作。
日光破晓,年关未入,坤城热意迫不及待催赶春天,恨不得一秒入夏,落进屋内的日光灿烂明烈。
谢晚菱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活动脖颈,一扭头对上一双黑眸。
陆明漪不知几点醒转,站在主卧门口,黑色丝绸睡衣熨帖身形,风格有别于正装,冷淡气质也柔软两分。
“早安。”确认女生注意力转来,她才开口:“Callie等会会带合同跟人过来,侧卧和客厅我想进行部分调整。”
谢晚菱点头,“你昨晚说了,没事,不动我这片绘画区域就行。”
创作又结束一阶段,上午她打算吃点东西就休息,但因为要来人,她进主卧拿件风衣外套,走进去却见到床上整齐换下叠好的用品。
她愣了愣,陆明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看到干净的,你要是有新的,我现在换上。”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她只是惊讶陆明漪竟然如此尊重她的习惯,身家千亿的霸总还亲自做换床单这种小事。
陆明漪垂眸,了然:“新换的完全不允许别人碰?洗了手也不行?”
“倒也没那么夸张……”
谢晚菱小声嘟囔,打开衣柜,垫脚去拿上一格的床单被套。
热意自身后贴来,陆明漪拿下那叠布料,见她倏然转身,后退半步,掌心摊开:
“洗干净了,不信你检查。”
修长手掌浸润洗手液香味,连指甲都剪得整齐干净。
谢晚菱哽了下,实在挑不出毛病,可后背残留着与两团柔软相撞的触感,也在心中刺挠。
……看着冷漠的冰山,身体居然这么软这么有料?
意识到在想什么,她猛地摇头,陆明漪收回手,黑眸冷却。
谢晚菱怀疑自己熬夜熬坏脑子,去阳台冷静,门铃在这时按响,Callie带人进来,还带了一堆从华容打包的早茶。
水晶虾饺、红米肠、沙嗲金钱肚、瑶柱糯米鸡等等依次铺开在餐桌上,热腾腾的明前龙井叶在开水中沉浮,清新香气勾得她肚子叫了声。
“谢小姐早。”
Callie没看到陆明漪,正觉稀奇,就见她那疑心病重、总爱盯着佣人做家务的老板,竟然纡尊降贵抱着一叠床单被套,往阳台走。
她眼珠子快瞪掉,赶紧过去,伸手却被避开。
陆明漪将那堆被套抱高,挑眉:“你不许碰。”
……抱的是金子吗这么宝贝?
Callie嘴角抽了抽,却看见她嫌弃那串帝王绿佛珠妨碍干活,随手摘下丢在沙发上。
餐桌边,谢晚菱看着她犹如捍卫疆土般,护着那套要换洗的廉价床品,再两个亿的珠串甩出“咚”一声,她眉心一跳。
有种这屋随便一个破玩意都比两个亿更珍贵的错觉。
她按着额角,决定吃完就补觉,赶紧把脑袋恢复正常。
陆明漪将旧用品丢进洗衣机,给她铺完新的,回到餐桌边,见一桌早点完好无损冒着余温,谢晚菱唯一挑走的虾饺,只受了皮外伤。
“……这么难吃?”
谢晚菱从手机里抬头,“好吃啊。”
陆明漪目光缓缓扫过餐桌,重复:“好吃?”
她要是在维宁食堂见到员工这种吃饭速度,肯定要让人查后厨贪污问题。
谢晚菱仿佛回到幼儿园被老师监督吃饭,讪笑:“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
她筹备艺考时就颠倒作息,大学接商稿、毕业开画廊更是吃了上顿忘下顿,以前体检出慢性胃炎还没感觉,也就这两年发现胃口小了。
昨晚熬了一宿,她现在闻完味尝两口就有了饱腹感。
陆明漪轻哼:“也有助于修仙。”
吃那两口跟辟谷也没区别。
谢晚菱:“……”
她戳了戳虾饺馅,陆明漪没再看那几只虾死后这一劫,给Callie发了条消息:“安排维宁旗下医院体检项目年后进坤大,谢晚菱报告发我。”
陆明漪吃饭跟做事一样雷厉风行,她耐心等谢晚菱龟速超度完食物,将Callie带来的一叠文件递过去。
谢晚菱低头看,没想到她昨晚说拟合同是认真的,比中介租房模版还专业,再看条例——
“合约期间乙方陆明漪因个人需求改善居住质量,提升水电燃气等支出成本,故乙方承担合约期间租金及一切房屋支出,含家具损坏费用。”
诶,等等?
租金、水电燃气、家具损耗,陆明漪全包了?
“甲方谢晚菱有权随时补充解释同居条约,乙方如若违背,需立即退租,且过往开销概不追回……”
好霸道的条款,好符合资本家不讲理的人性。
但谢晚菱发现,这次被条款保护的霸道资本家竟是她自己。
她震惊,陆明漪难道就没有任何想提的要求吗?
一翻到底,总算看见一条:“甲乙方同居期间,甲方不得携带任何外来人员进入房屋,如若必要,需提前征得乙方同意。”
为此给谢晚菱带来的饮食和生活麻烦,例如家务收拾、餐饮问题等等,都由陆明漪进行弥补解决。
谢晚菱:就这?
她拿笔就要签,却是陆明漪拦住她,指尖点过这唯一要求:
“这条,真能做到?”
深邃黑眸满是认真。
谢晚菱下巴抵着笔帽,“一般没人来找我。不过房东要来怎么办?”
陆明漪淡然垂眸:“这个我解决。”
“那我没问题了。”谢晚菱刷刷签名。
“你朋友也不许来。”陆明漪强调。
谢晚菱“嗯嗯嗯”地应,许沅溪才看不上她这小破出租屋呢,闺蜜名下也有不少房子,她俩还能相约出门玩。
签完,她想起:“啊,今天沅沅叫的阿姨要过来做饭。”
密码开锁声在这时响起。
Callie将习惯埋头往里走的阿姨拦下,谢晚菱赶紧过去解释,当着阿姨的面给许沅溪打电话,手机却被陆明漪接过。
“我既然答应她照顾你,”黑眸漾开丁点笑意:“总得表示诚意。”
谢晚菱好奇她们聊什么,Callie叫的品牌工人却到了,装床、搬新沙,秘书想参考她的意见布置,她只好过去。
门外,陆明漪拨通语音,许沅溪高高兴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大功告成了?大小姐总算想起我——”
“是我,陆明漪。”
“……陆总?”许沅溪光速收敛,纳闷她找自己干嘛:“呃,恭喜你和晚晚进展到能互相看手机的程度?”
陆明漪并不解释,“这还得谢你。”
“谢,我?”许沅溪迷惑。
“你昨晚拜托我来看她,赶上她低血糖犯了,差点在家摔伤。”陆明漪淡淡道。
许沅溪追问闺蜜安危,确认人没事,干笑:“是我失忆了吗?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拜托过陆总……”
陆明漪径自讲起另一事:
“华宴如之前来坤城视察生意,被个小孩当酒吧卖酒的给睡了,她耿耿于怀,嫌弃没报复够,委托我帮她找人,你说我要不要帮她?”
许沅溪:“……”
许沅溪:“…………”
死一般的寂静里,她悟了。
不管陆明漪昨天因为什么及时赶到,现在这都得是她的功劳。
许沅溪一拍脑袋:“哎想起来了,我昨天联系不上晚晚,又有事抽不开身,只好拜托她的未婚妻陆总去看看情况!”
陆明漪满意她的识相:“应该的。下次请你吃饭,结婚你坐主桌。”
许沅溪腹诽她跟华宴如一丘之貉,应下,试探:“华总那边……?”
陆明漪眼也不眨:“我是港城人,对坤城不熟。谁知道她要的人是不是跑外地去了?说不定她回京市能找到?”
许沅溪这半年来,选酒吧都是谨慎再谨慎,上次放纵还是跟谢晚菱去港城,听她能将华宴如劝走,闻到了久违的自由气息。
等到谢晚菱拿回手机,就听闺蜜嚎:“晚晚你和陆总一定要幸福啊!”
谢晚菱:“?”
她狐疑看陆明漪,黑眸平静无波,不露端倪,她只好问闺蜜:“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许沅溪道:“我想着,陆澄那渣女我还能帮你揍她,要是陆明漪欺负你,我有心无力,只能坚决支持你在上面!狠狠攻她!”
谢晚菱光速捂话筒,跑开。
“你又在乱说什么啊?”站在阳台,谢晚菱还觉得那道幽冷目光如影随形,她恨不能把脑袋伸到外面。
许沅溪隐隐咬牙:“先前是我想岔了,冰山攻多没劲?这种白天高高在上,狡猾心黑的冷美人,就应该晚上红着眼被你压在身下——”
咕咚。
谢晚菱喉咙吞咽,发现自己竟然想出了那副画。
陆明漪比寻常人更苍白的肤色,浮上绯色,她不自觉在脑海中蘸着颜料盘,想调出最符合陆明漪脸红的诱人色彩。
直到正午阳光将她脸晒得要冒烟,谢晚菱低头,小小声反驳:
“狡猾心黑,不至于吧?她就是看着冷,人还……挺好的。”
睡完她的床自觉更换床品,给她拟那么优渥的合同条款,搬家处处在意她的空间、尊重她意见,谢晚菱实在昧不了良心说陆明漪坏话。
她甚至怀疑陆明漪在外的负面传闻,是陆含烟她们买的黑通稿。
许沅溪:“……”
她恨铁不成钢,叹气,谢晚菱再次被Callie叫住,她匆忙谢过闺蜜空投煮饭阿姨的照顾,挂断电话。
回头,她差点认不出自己客厅。
灰白瓷砖地,铺上暖色长绒毯,空旷角落多了棵绿木盆栽,叶片间喜庆的红色小卡轻转,旁边,米色懒人躺椅和上面玩偶跟着晃了晃。
除此之外,她绘画区域附近多了盏落地暖光灯,屋内桌角、一切危险锐角外都包裹厚厚一层,最近那张桌上亭亭斜立一支红梅。
红梅长枝从室外热闹的年节搬进来,延伸到她画架旁,盛开得吵闹,她走近时还能闻到浮动暗香。
……跟某个人身上的檀香一样不讲理,极有存在感。
“这样算打扰吗?”
陆明漪问着,大有一副只要她点头、就立刻让人统统返工的架势。
谢晚菱赶忙道:“挺、挺好的。”
剩下的就是陆明漪卧房,她看了眼时间:“你不去补觉?”
消失的困意让她一句话勾回,迷糊劲上来,谢晚菱往主卧走:“那我先睡了?”
陆明漪“嗯”了声,眸色柔和,在这道身影进入主卧、关门之后,再看向旁人,眼中坚冰重聚。
她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噤声,不许制造任何噪音。
工人们原本已经放轻脚步,在她冷冽锋锐的眼神中,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金乌逐渐西沉,冬日冷意只敢趁着夜色悄悄回归,窗外响起远处小孩丢的摔。炮声,谢晚菱迷迷糊糊醒转。
昼夜颠倒,身体变得沉重,她坐起来缓了很久才开灯。
拿过手机,备忘录跳出一行提醒:扫墓。
她想起来,抚养谢早晴的女人,她理论上的生母,农若兰的祭日,恰好是大年三十。
农若兰重病前将谢早晴送回谢家,但她没有跟谢晚菱相认,也许是害怕这举动让谢晚菱失去谢家庇护,她安静且无声,在某个夜晚离开。
社区和殡仪馆将电话打到谢早晴那里,又被她推给谢晚菱,到最后,为这个女人收走骨灰、挑选墓地的人,都是谢晚菱。
她不知农若兰是否希望在墓前见到她,也不知道农若兰想不想认回她这个亲生女儿。
但她每年都会按照坤城的习俗,带酒带茶,带头牲与香烛纸钱去祭拜。
母女阴阳相隔,一如曾经在谢家门前的匆匆见面,无话可说。
可谢晚菱逐渐发现,她喜欢和农若兰这样安静的见面,胜过在谢家过年,热闹表面下浮动人心算计。
她照常调好闹钟,决定这两天多赶工,尽快在年前将作息调整回来,免得落到熬完通宵吹冷风扫墓的下场。
洗漱完,她坐到画架前,白皙指侧留着洗不干净的颜料印。
她浑不在意,投入创作,新添的暖光灯照亮画作和她的侧脸,中途隐约听见厨房咕噜咕噜声音,米香味飘入鼻尖。
浓香越凑越近,唇瓣也仿佛尝到温热,她下意识张嘴——
清甜漫开,是小米粥。
谢晚菱舔唇,盯着画作发呆,直到那热意再度送至唇边,她猛一激灵,回神,看见端碗站在她旁边的陆明漪。
“烫?”陆明漪微蹙眉尖,勺子反送到薄唇前,碰了碰。
谢晚菱瞪圆了眼睛。
这这这人……在干嘛?!
不对!刚才的幻觉是真的?她是真的尝到了小米粥?陆明漪煮完给她喂的?
谢晚菱脸色爆红,看刚咬过的勺碰上陆明漪双唇,脑海中刷屏而过:
间接接吻间接接吻间接接吻……
接吻接吻吻吻吻……
她原地起跳,陆明漪眼疾手快,腾出手按住椅子:“属兔的这么爱跳?不知道这种椅子最容易摔吗?”
要不是谢晚菱不许她动任何东西,她今天非让人把这个安全隐患换掉。
听她倒打一耙,谢晚菱错愕:“明明是你吓我。”
“吓你什么了?”陆明漪眼尾微挑,“不让人打断,又不肯按时吃饭,我静悄悄喂你,倒是我的错?”
“……”
谢晚菱唇齿一贯伶俐,偏偏在这人跟前哑然。
注意力从画中抽离,她干脆接碗:“我自己来——”
陆明漪一手将她脑袋转回画布前:“少磨洋工。你画你的,我喂我的。”
就谢晚菱的吃饭速度,这碗粥落她手里,胃里还能进几口?
谢晚菱幼儿园都没被老师喂过饭,过了年她就二十八,反倒越活越回去。
粥又送到她唇边,她赧然,想保证自己这次肯定好好吃饭,一张嘴:“唔!”
一勺粥不讲道理塞入,将她话全堵了回去。
这次她囫囵吞得极快,眼神坚定犹如发誓保证,想抢过碗,再度失败,嘴里又被追着喂了一勺。
陆明漪轻笑:“给你喂饭还挺费劲?是想我把你绑起来,还是打算跟我过几招,输了才会听话?”
“……”
见她轻转手腕,谢晚菱脑海中突然浮现陆澄的猪头脸。
高脚椅上挣来挣去的身影倏然静止,谢晚菱忍着耻意,张嘴喝粥,只眼睛不服气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
决定在合约里再加一条:不许暴。力威胁同居者!
陆明漪见她长睫眨啊眨,仿佛听见她腹诽,慢条斯理地补充:
“放心,对你我会很温柔。”
就谢晚菱的力道,打过来是猫猫拳,气急扇的巴掌算奖励,陆明漪甚至开始期待,小猫骑在她身上张牙舞爪的画面。
黑眸缓缓眯起,气息因此放缓,犹如猛兽狩猎前隐蔽声息,眼神扫过女生细腻脖颈,心口,软腰,又流连到长腿。间。
舌尖抵着齿序,陆明漪思考着将人压倒后,这枚胜利果实,她该从哪里下口。
谢晚菱被她看得脊柱发麻,尾椎蹿上电流。
想起有人说过,常年练武的人总喜欢瞄别人要害,她使劲摇头,想不出温柔挨揍的画面,试图打消女人胜负心。
被毫不留情拒绝,陆明漪眼中深色一顿,她继续喂粥。
谢晚菱乖乖张嘴,尽力多塞了几口,实在撑不下,抿唇抗议时,不忘加上眼神示弱。
暖光将她琥珀色眼瞳映得亮晶晶,隐约带着水光。
陆明漪握着勺子力道一紧,敛眸,看剩下半碗:“这就吃不下了?”
谢晚菱点头。
陆明漪看她手掌摸着腹部,轻打转,猜她是作息颠倒搞坏了胃,只能循序渐进,慢慢来,以后再喂多点。
转身时,她又回头确认:“要不要留给你再玩会儿?”
粥还没凉,说不定在小孩面前放会儿,她又能多吃两口。
谢晚菱忍无可忍:“我今年不是三岁!”
只有小孩才会玩弄食物!
陆明漪挑眉,不置可否,转身时勾了勾唇。
——不错,已经会冲她大小声了,看来是没以前那么怕她了。
接下来几天,陆明漪相继做了牛排、意面,谢晚菱一闻到香味就想起被她喂饭的场面,赶紧收画具、洗手,提前坐到餐桌边。
陆明漪见她出现在餐桌边,顿了顿,谢晚菱好奇:“你怎么这么会做饭啊?”
她还以为陆明漪这大忙人跟她一样,下厨都是心血来潮,结果顿顿都有模有样。
不像她那么热爱研发新菜,比如香蕉炖排骨,杨枝甘露肠粉,还有上次的黑芝麻糊提拉米苏。
陆明漪静了静,淡淡答了三个字:
“我,留子。”
谢晚菱“哦”了声,低头用叉子戳牛排,吃了两口,“噗哧”一声,再吃一口,肩膀又抖了抖。
换成其他人敢这样笑,陆明漪能用眼神把对方凌迟,但想到谢晚菱极易失去胃口的小鸟胃,她沉默,当没听见。
等她吃完,收拾厨房,算着时间去收谢晚菱那副碗筷时,主卧门开,谢晚菱没再穿她不重样的居家睡裙,换了身驼色大衣配长靴。
“你要出门?”陆明漪视线定格在她那双过膝的奶白长靴上。
谢晚菱拿着梳子梳头:“嗯,今天我得去给一个……长辈扫墓,应该两三个小时就回来吧?”
陆明漪将碗碟放进厨房又出来:“十分钟。”
谢晚菱愣了下,看见她走进侧卧,疑惑,这人要跟她一起出门吗?
直到看见女人出来,换了件白色立领大衣,又去门口取出一双深棕短靴,谢晚菱忍不住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
说完她就怕自作多情,玄关里的女人回头,神色自然:“未婚妻不能去吗?还是说过了门才有资格?”
“……”那倒不是。
谢晚菱从没想过会带另一人去见农若兰,从前跟陆澄交往时,年前对方总忙得见不着人,都是她一个人去的。
她倏然反应过来,小声问:“过年,你不用回港城吗?”
陆明漪神色比之前更淡:“下午得过去一趟。”
她以为谢晚菱想礼尚往来,也陪她回去,莞尔:“不过我那边都是你很讨厌的人,你确定要去?”
怎么还问回来了?
谢晚菱懵,她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陆明漪在她沉默里意识到什么,唇畔回落,重又恢复冷淡模样。
开门,她率先出去:“不去也好。”
谢晚菱察觉到她心情变差,一路低气压中,陆明漪朝她伸手要车钥匙,她不敢拒绝,递过去。
坐进副驾之后,谢晚菱忽然听见她开口:“不是因为你。”
陆明漪转头看着她,“我只是想到一些糟糕的家伙。”
谢晚菱一怔。
脑海中浮现几年前,她救完陆明漪之后的新年港城报内容,那时她害怕救人给陆澄带去麻烦,总忍不住看陆家新闻。
陆家年三十有家族聚会、祭祖习俗,那年报纸拍了张陆明漪出现在墓园的身影,黑压压伞下,她不苟言笑,站在陆维章墓前。
港媒说她作为卫垂婉的小女儿,战胜小三宋清涵,替她母亲出气,这次作为陆家第一人,站在父亲墓前,是自我证明,是胜者示威。
谢晚菱忧心陆澄,字里行间出现陆含烟、宋清涵,她都舍不得错过,每次抬眸,必被中央陆明漪极具气势的黑色照片震慑。
那时她只觉得这人果然如传言般恐怖,可同居短短几日,她意识到陆明漪身上也有活人气。
会在意节日氛围;一言九鼎,答应她朋友照顾她,就像大人照顾小孩一样给她喂饭;还会讲一些留子冷笑话。
陆明漪也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
年少丧母,父亲另娶,回国时和继母的人一起进公司,没有父亲偏爱,父亲死后她又要和别人单打独斗……那些时候,陆明漪在想什么?
谢晚菱想着,自己光是适应谢家收回的爱,心就不得不在那一刀一刀中硬挨着磨冷,陆明漪也是这样吗?
她不知道答案,下车去酒楼取完预定的鸡鸭、酒,将香烛店老板提前寄存的货也取走,再到农若兰跟前按规矩摆完。
倒酒时,她装作不经意提及:“港城……我能一起去吗?”
谢晚菱不擅长哄人,但其实很会顺台阶下,只是从前陆澄第一次哄她声势浩大,诚意十足,对比后面过分敷衍,她才渐渐显得难哄。
刚才陆明漪先对她冷脸,又主动解释,谢晚菱单方面原谅了她:
“我还没在港城过过年,听说你们年初一的黄大仙祠挺热门的,观音庙、文武庙也很有名,那个头香好求吗?”
在陆明漪对这桩婚事后悔之前,谢晚菱暂且投桃报李,履行未婚妻的职责,陪陆明漪回一趟陆家。
冷风吹过,陆明漪眼底却有雪色融化。
她俯身,将女生倒多的茶杯和酒杯挪开,“简单。”
她不知道谢晚菱会对神佛许什么愿,也不知道神佛会不会回应这个小笨蛋的请求,但入她耳的请求,她会全部实现。
今年全港所有庙宇的头香,陆明漪都会定给她。
谢晚菱看她默默纠正摆错顺序的酒和茶,还帮她去旁边土地神的牌位补上少的香,有一瞬间,忽然觉得跟这人过一次年,还不错。
礼。炮替代鞭。炮响起,飞扬的红色彩带落了她俩满肩,犹如月老庙里的姻缘线。
谢晚菱像小猫一样甩脑袋,跟陆明漪一起出去时,听见她在身旁说:“你和农阿姨,长得不太像。”
“唔,邻居说她这张照片是生病时拍的,提前准备的后事,人生病脱相,当然,也可能我更像那个人间蒸发的爹。”
谢晚菱默默祈祷生父继续蒸发。
农若兰算对她有生恩,生父……她想不出能感恩什么。
陆明漪若有所思,颔首,走出墓地,Callie开着劳斯莱斯在路边等她们。
“祝谢小姐新年快乐呀~”跟boss打完招呼,她对谢晚菱满脸喜色:“你要和老板一起回去吗?”
谢晚菱点头,缓缓送回祝福,震惊她年三十加班竟然还能笑出来。
Callie看她单纯到情绪全在脸上,忍不住笑,朝她搓了搓指尖:
“今天加班我将收到资本家的超大红包。送你们回陆家之后,晚上我还能开这车蹭老板的特殊通行证,带我老婆一路畅通抢寺庙头香哦。”
每年她都靠这套,既有十倍加班费,又有夫人的和颜悦色。
谢晚菱恍然大悟。
资本家在旁边淡淡开口:“今年你头香没了。”
Callie脸色瞬间变得凶狠:“哪个老板跟我抢?”
陆明漪:“我。”
Callie呆滞,boss这么有钱了能不能让点机会给别人?让财神爷看看世界上其他穷人比如她啊?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陆明漪平静神色,以及另一张逐渐心虚、看向窗外的微红小脸。
Callie:昏君!昏君!烽火戏诸侯就为了博美人一笑的昏君!
劳斯莱斯一路往太平山顶开,陆维章几十年前置办的老宅区域极广,但陆明漪的车一路过岗哨畅通无阻,门前更是早有管家相迎。
谢晚菱从绿意盎然的那侧下车,一转头,对上陆澄的脸,旁边甚至还站着谢博、吕芳,以及谢早晴。
陆澄看见她来也愣了下,谢博却一脸“赌对了”的庆幸。
谢晚菱想起陆明漪说这里都是她讨厌的人,但她没想到,所有讨厌的人竟然能齐聚一堂。
车内,陆明漪拨动腕间珠串,“哒”一声响,她面无表情下车,回头看了谢晚菱一眼。
女生福至心灵,走到她身边,见她伸出胳膊,又主动挽上去。
这一刹,陆明漪发现那些碍事者比从前顺眼一点。
老管家一如从前凑过来,叫着“明漪小姐”,跟她说夫人也回来了,但旧院子还是给她留着。
陆明漪冷冷瞥他,以粤语回道:“没人能当这里的夫人,我也不是这里的小姐,钟叔,你年纪大了,明年返老家养老吧。”
老管家闻言一愣,脸色难看。
陆明漪本来想借他发作一些老宅的人,余光瞥见身旁女生逐渐紧抿的唇角,她顿了顿,冷厉之气尽散。
她带谢晚菱往花园里走,不想小孩重新想起对她的畏惧,陆明漪叫住过路佣人,拿了盘最大的车厘子,看了看,递到谢晚菱唇边。
身后十几米处。
陆澄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身体残余对陆明漪的惧意,她不敢靠太近,眼睛却忍不住被那道窈窕身影吸引,她盯着那两人身上同色系的情侣装,失神地想:
是她错觉吗?谢晚菱当她女朋友的时候明明黯淡下去,为什么站在陆明漪旁边,却又像从前高悬时一样明亮诱人?
正当时,她瞧见女人拿起深红车厘子,在谢晚菱跟前晃,从来客气接东西的人,却不假思索偏过脑袋,张嘴去咬。
……这俩人才刚订婚,陆明漪到底对谢晚菱做了什么?!
她脸色骤然难看,却在这时,见陆明漪倏然扭头。
黑眸如鹰隼,直直锁向她的方向。
黑眸中的极致占有欲,转变为对窥伺者的警告与杀意,刺得陆澄浑身一僵。
几秒后。
谢晚菱吃完车厘子,余光瞥见一抹白停在唇边,她下意识吐核,发现是陆明漪伸手来接,她脸色瞬间爆红。
……这又是什么时候趁她画画喂进她嘴里的?她什么时候养成了吃车厘子还往陆明漪手里吐核的坏习惯?
陆明漪用手帕裹住核,看她总算不惦记那些糟糕家伙,轻笑:
“这就对了。”
谢晚菱:“?”
陆明漪看进她琥珀瞳,确认自己身影是此刻唯一倒映的,莞尔:
“这双眼用来装不必要的东西,太浪费了——”
“不如只看着我。”